第七十章 神壇崩塌
自變故之後,黎族人便很少吃飽肚子的時候,更別提這樣珍貴的六天妖獸盛宴。所以待黎族人吃飽喝足各自回家,夜已經很深了。
霧氣四合,層層籠罩住這受到詛咒的小部落,從這裡抬頭看不見繁星月亮,低頭亦看不見人家燭火,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死氣沉沉的模糊的黑。
好生陰鬱,好生嚇人。
寧殤翹著腳,托腮悠閑坐在石祭台上,看著黎梨和那虎頭虎腦的男孩,眼眸里不無戲謔。
黎梨想說話,但是覺得已經把寧殤得罪得夠嗆,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夜風吹起,黎舒躡手躡腳地趴到大鍋邊緣,撈出了其中最後一塊指甲大小的碎肉。
鍋里的肉湯早已冷了,上層浮著白花花凝固的油脂。這是六天妖獸強悍皮下防禦的本質,比尋常脂肪質密,一旦凝固便硬如金屬,這樣吃下去難保不會鬧肚子。
可是黎舒不知道,他用手指摳著堅硬的油層,只覺得香氣撲鼻。
就在黎舒恨不得把腦袋紮下去的時候,衣領被人一提,就被寧殤從大鍋旁拉開了去,黎舒小聲嘟囔了一聲,小心地捧起不慎垂進了鍋里沾著殘湯的衣襟,塞進了嘴裡。
黎梨急忙把衣服從弟弟口中拽出來,不禁瞪著寧殤大怒:「你針對我可以,欺負孩子算什麼英雄!」
寧殤白眼一翻道:「他手太臟,這麼伸進去攪一陣,這湯還能不能要啊。」
說著已從掌心搓出一簇火苗,丟在鍋下面,熊熊燃燒起來。這一點白色火照亮了石壇四周,照在黎梨臉上,光影變化不定。
寧殤一招手,陰陽二氣一吸復一絞,神壇上的裡脊肉便化作細小的肉塊落入了鍋中,和剩餘的骨頭一起煮沸,香氣蒸騰。
「你怎麼敢拿祭品食用!」黎梨尖叫道,「對神明不敬是會遭神譴的!」
「且不說這神敢不敢譴我。單說這裡脊肉,怎麼就是祭品了?」寧殤微笑道,「祭品是你們黎族犧牲自身利益奉獻給神明的禮物,可這肉是我的而不是黎族的,談不上犧牲,更沒有誠心,哪怕被他們不巧放在了神壇上,也不能算是祭品啊。」
黎梨說:「就算如此,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而就在這時,逐漸彌散開的肉香勾引著黎梨的肚皮發出了一聲哀鳴。
黎梨頓時尷尬得無以復加。
寧殤毫不給面子地大笑出聲來,擺擺手道:「我也不差你的感激,這畢竟是上過神壇的妖肉,你就當是神明賜給你的吧,給你的白痴弟弟找點乾糧吧,你也不用強撐了,承天境就想辟穀還早了點。」
黎梨撇嘴,聽出了寧殤在佔便宜,卻不敢輕易拆穿,只得冷冷一笑:「奪天也不能辟穀。」
「首先我不是奪天境。」寧殤笑著舔了舔牙尖,「其次,我早就喝飽了。」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寧殤實際不過通天中期,但他殺六天妖獸殺得實在太隨意,此言一出難免會誤導黎梨以為他修為更高於奪天。而黎梨是親眼看著他喝下妖獸精血的,此時回想起來,其妖異之意仍讓人微感心悸。
更重要是寧殤那一番強詞奪理似的話,繞開了巫女姑娘固執的信仰和尊嚴,才讓黎梨能夠接受這走下神壇的食物。
黎梨默默盛了兩碗肉湯,從腰包里取出乾糧。那是雲夷的特色小吃大米粑粑。
黎梨為全村外出打獵,必須隨時保持體力,所以才能有這珍貴的一塊大米粑粑。黎族偏僻,用的是妖獸暴動前收割的陳米,米質已經微微發黃,但製作的人想必手藝極好,即便冷透了也有香糯的味道隨之飄出。
她把粑粑大半給了黎舒,自己留著一小塊,慢慢咀嚼起來。
黎舒吃得不亦樂乎,黎梨看了一眼寧殤映著火光蒼白的臉頰,似乎並沒有太多的表情,這才開始解決手中的食物。
「我說過我不喜歡聽餓死鬼哭號,尤其是女人和小孩,聲音最尖細,難聽又煩人。」寧殤淡淡說道。「我從來沒阻止過你們吃肉,餓到現在是你們自找的。」
黎梨抿著嘴唇,把視線偏開,問道:「前輩這樣戲弄我一介小輩女流有意思嗎?」
「當然有意思。」寧殤冷笑道,「意思就是,哪怕你曾經是黎族備受崇敬的巫女,也不過是小小承天,過剛易折,雖然我不會殺你,但這世上還有太多人和物能對你造成威脅,收斂一些,你能活得更久。」
或許是寧殤的年齡外表太有欺騙性,哪怕黎梨口中叫著前輩,也沒有真把他當成強者的自覺,說話總帶著又直又硬的刺。
所以她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你管得著我……」而後看到寧殤眯起眼睛才意識到不對,訕訕地把後半句話與食物一起咽了下去。
黎梨縱是性格強硬,也不會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死亡,一直是她最忌諱的字眼。
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又經寧殤這番敲打,黎梨再傲也難免泄了些底氣,只是臉上的冷意依然沒有緩和。
寧殤輕哼一聲,「黎梨姑娘,且不說我實力如何,單說我若不出手殺豬,你此時已經化為穢物躺滿雨林了,就算你不打算以身相許,何必處處與我為難?」
黎梨大口咀嚼著粑粑以便不能說話。
寧殤說道:「你也看到了,在關乎性命的時期,即使你為黎族盡了全力,族人也並不會唯你命是從。巫女的地位始終只是一個心理上的幻影,在現實上是沒有實權的,哪怕你已經是部族裡唯一的修行者無論身份實力都無人可比,他們依然可以為我一個外人而無視你。」
「對他們,你都懷有容忍和耐心。然而本公子無論從心性還是實力上說都遠遠超過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和我合作呢?」
寧殤淡淡道:「我知道你對我利用黎舒挑撥人心很介懷,但我既然曾經救過你,所做的事便不可能去以害你為目的。我真的只是需要一個答案,僅此而已。」
黎梨想了想,說道:「如果你只是想要查明事件的真相,我便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寧殤看著縮在黎梨身後狼吞虎咽的男孩,平靜說道:「你弟弟黎舒,似乎是三魂七魄里少了一魂一魄,神魂不完全,所以神智不能清明。這是先天如此還是後天變故?」
「是後來突然變成這樣的。」黎梨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下映著火光闌珊。
「阿舒小時候很機靈的,修行天賦尤其高,八歲便能感知到無形降術的存在,所以一度被認為是部族最有可能突破奪天境的小輩。」
千百年來,小小的黎族從未有過奪天強者誕生,弟弟黎舒能得到這樣的評價,可見黎族對他的看好,已經達到了奢侈的地步。
「九歲時阿舒開始聚氣修行,真氣雛形萌生的那一刻,阿舒便直接步入後天。」
寧殤眼神一動,從凡俗入後天,饒是他也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而黎舒這個土生土長的下界凡人,脫俗入道居然只用了一瞬間?
「是走火入魔。」黎梨苦澀說道,「從那以後,阿舒不僅修為再未寸進,神魂也受到損傷,只剩下本能,不能再思考。」
「所以他連思考都不能,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寧殤切入重點,「我不認為你能活下來是因為什麼神明庇護,所以更不會相信那種莫須有的玩意兒可以分享。黎舒還活著,總不會是因為傻人有傻福吧?」
黎梨皺起眉,不悅地瞪著寧殤,「巫神的意志強大,不是你我微末之人所能理解的,我只是黎族這一代的巫女,承蒙神眷苟且偷生,但是我沒能盡好作為巫女的職責,如果有一天巫神拋棄了我,我也要心懷感激。」
「但是阿舒!」
黎梨的聲音忽然拔高,寧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神色不斷變化,種種情緒在她臉上浮起又淹沒,難以名狀。
她撫摸著黎舒髒兮兮的頭髮,溫柔而虔誠。
她輕輕地說:
「阿舒他,是巫神的傳人啊。」
……
……
男孩啃著大米粑粑,臉頰還滿沾著米粒,便又將一口濃湯灌進了嘴裡。
寧殤一怔,萬萬沒想到黎梨信誓旦旦感情飽滿地開口,說的卻不是她為弟弟犧牲了自己,而是這樣一個理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寧殤扶額苦笑,「我還以為巫女的智商和聖女不一樣,結果你比那個聖女還傻。滇族的洗腦工作做得還真好啊。」
黎梨皺眉怒道:「你這是什麼話?」
「這是事實。你被騙了。」寧殤冷笑一聲,「這熊孩子居然是巫神傳人?」
黎梨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說話,因為寧殤站了起來,雙眼裡的寒光比森白的陽火還刺人眼目。
他轉頭看著黎梨:「你可曾想過,神諭,真的可信嗎?」
黎梨呆住。
神諭。
這兩個字太神聖太莊嚴,那是雲夷傳承五千年的信仰,是巫女之所以存在的理由,是關乎一方修行界存亡的秘辛,不容褻瀆不容置疑!
可是這兩個字從寧殤口中吐出,又顯得太犀利太敏感,彷彿一雙利劍直指要害!
寧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好似一聲驚雷在胸口裡炸開讓黎梨全身麻木,又如尖銳的刀劍扎破耳膜直扎進腦髓。
沒錯,有關黎梨的使命,有關黎舒的身份,有關大冥的種種不利論調,有關……都是神諭給她的啟示。
如果有族人敢於說出這樣褻瀆的話,黎梨會毫不猶豫地將他禁閉,罰他面壁思過直至幡然悔悟;甚至換作另外一個不知內情的外來客,黎梨也會立即打殺過去,將其趕出雲夷。
但問話的是寧殤,黎梨可以厭惡他,卻不得不佩服他。
黎梨試圖爭辯道:「神諭是雲夷至高神明的指引……」
寧殤打斷道:「我是雲夷的人,也不信雲夷的神。隨手撕天滅地的強者我也不是沒見過,區區雲夷彈丸之地的主宰,也敢自稱為神,實在有些可笑。」
「我只相信,雲夷的普通族人是人,巫女是人,所謂的神,也不過是人。」寧殤嗤笑道,「唯見識短淺如你們才會相信神諭!」
除了滇族,雲夷其他部族巫女都是經滇族派遣的神使選拔天賦而後冊封的。寧殤的確不了解滇族巫女的血脈有什麼特殊,但他在黎族逗遛這許久,觀察著黎梨的言談舉止,冊封里的可藏的貓膩卻已經能猜個大概。
至於為什麼寧殤會質問神諭?只因多看了一眼祭壇而已。
「聆聽神諭,需要巫女血祭吧?」
黎梨條件反射地點頭,不明所以。
寧殤輕蔑一笑,抬手一指,那座不知在此佇立了幾百年的石祭台轟然崩碎,其中的構造被黎梨收入眼裡,直刺得瞳孔痙攣!
祭壇上篆刻的密密麻麻的符文,黎梨不認得,但是其中的那一點白色,卻讓她心神巨震!
那是一隻……
蠱蟲。
這一刻神壇被寧殤一道劍氣崩塌成破碎的石塊。
這一刻,神壇被那一隻蟲崩塌成陰謀的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