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敲碗行南
四月的雨林里空氣總是格外潮濕,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像是一壺剛煮開的茶,悶熱之餘也有些難得的清新。
密林里,灰黑色碩大的影子狂奔著,撞破攔在前方的低矮灌木,踩斷地表糾纏凌亂的老藤,留下一路褶皺凌亂的瘡疤。
那是一頭妖象,七天境界,傳承著一絲龍類的血脈,體型巨大,銅鈴般的大眼猩紅如血,兩尺長的森白的牙齒吐在口腔之外,象鼻似一條灰龍,猙獰有力。它的皮肉又厚又硬,猶如一層鎧甲,哪怕初入開天的修行者也難以直接破開它的防禦。
可是此時,妖象八千斤的體重踩踏起滾滾落葉飛塵,妖氣在脊背的傷口處瘋狂外泄,分明是在逃命!
七天妖獸,在雲夷也是領地千里的霸主,竟被逼到如此狼狽!
就在此時,凄厲的寒光在疾馳的妖象身上一掠而過,旋即濃郁的血色就沿著寒光閃過的徑跡從它寬闊的脊背迸射出來,匯成一股紅泉飛出,直至被完全抽干。
妖象沉重的軀體因強大的慣性而狠狠摔出數十米,堅硬的皮肉上縱橫著花一般綻開的傷口,可想而知這一道攻擊是何等鋒利!
那道血泉落入一隻釉質粗劣的碗中。
神奇的是,妖象磅礴的血液不斷匯入碗中,破碗卻沒有絲毫容不下的樣子,只是釉色越來越光澤明艷,而碗中深紅濃重的液面恰好與碗口平齊,不欠缺一分,也不溢出一滴。
這隻破碗,端在少年修長蒼白的手中,穩定沒有絲毫晃動。
少年一身寬大黑袍,顯得身形愈發修長薄弱,肩后探出兩隻篆紋精緻的劍柄,尚在鞘中便覺鋒芒撲面,必定是絕世好劍。
斬殺這一頭七天妖象,少年的劍似乎出過,又似是沒有。
他出招太快了,妖象倒地的時候,他早已回歸於悠哉信步之中。
少年模樣俊秀,臉色蒼白,眼神清亮。他端著盛滿妖血的破碗輕輕踮地一躍,坐到盤虯卧龍一般的樹枝上,眯眼抿一口碗中鮮血,微笑著舔了舔沾血的尖尖的牙尖,屈起一條腿來,十分愜意。
從蜀地南下至南蠻雲夷已經快一個月光景,寧殤徹底鞏固了通天中期修為,距離中期頂峰也不過一線之遙,隨時可以跨過。
七年的積累何其深厚,何況寧殤的丹田乃至全身經脈竅穴都早已被沖開,直至行天巔峰都不會有任何瓶頸存在。
但寧殤不想進境過快,那是自毀根基的行為,雖然短期內的確可以解決壽元問題,寧殤非常清楚,區區封天境補給的百年壽元對日後孽般圖的貪婪吞噬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的天賦在真正的上流域界看來不過中庸,他必須把根基打牢,否則後期修為不穩,不說面對東君,自己的性命便會被先一步榨乾。
他下意識地敲著手中的陰陽乾坤缽,清脆的響聲中,殷紅液面上自己殷紅的倒影被細碎的漣漪吞沒。他笑了笑,抬起手來將血液一飲而盡。
妖象的血液被陰陽乾坤缽的陰陽二氣濃縮煉化,寧殤取的只是最純凈的精血。他隨意將碗頂在頭上,便在樹梢盤起雙膝,手指動作無比輕柔,卻翻飛出一片繚亂的影,似花似木又似孔雀半開的羽屏。
先天之後,淬血可稱入道,分為三境共九重,寧殤憑藉饕餮髓血和多年積累一舉突破入道,又經過在雲夷妖血十幾天的洗鍊,徹底穩固在第一重境界。
第一重淬血說來不高,實已極為難得,若無天大的機緣,靠與自身同等修為的妖血修鍊,第一重境界將貫穿寧殤整個融元階段。
淬血之道利用的是妖獸精血,若非如葉竹青或麟離這樣自願祭出,其中便要多少蘊含著妖獸被殺死後的怨氣。這樣的功法一來容易造成反噬,使人走火入魔,即使僥倖淬鍊成功,怨氣也往往會污染修行者,使之由內而外生出一種陰邪氣質,甚至心性也會被其改變。
但是寧殤不擔心這個問題。怨靈也不過死者神魂之力的殘留,寧殤對此自有兩道關卡。死者鬼魂屬陰,被陰陽乾坤缽一煉已然滅去大半,寧殤妖血入體,要先被刺血孽般圖掠奪其中大部分生機,殘餘的一點怨氣自然更被吞噬得乾淨。
一呼一吸,妖血中的精華被天地之力洗滌,一同融入血脈元氣之中。寧殤身上散發出奇異的血液味道,不是咸腥,而是一種極淡的妖異香氣,氤氳在雲夷雨林中。
寧殤的血脈經淬鍊,便脫離了凡身,若對氣血不加收斂,對妖獸的吸引力比炎黃傳說中的唐僧肉也不遑多讓。
妖獸能被取材利用,人也可被妖獸吞食,邪道魔道的修行者甚至用人體來輔助修行,以金剛鍛體者的肉身煉傀儡,淬血之人的血液煉藥,不勝枚舉。
寧殤煉化了妖血,站起身來,卻沒有收斂氣息,任自己的妖異氣血散發出去。
處理了妖獸屍體上可用的材料,寧殤頗為滿意地將之收入須彌石。
楊真的建議恰到好處,雲夷對此時的寧殤來說的確是個好地方,神魂秘術寧殤還沒有見到,淬血鍛體卻已經精進了不少。
雲夷位於炎黃內域的西南邊陲,山巒遍布,河流縱橫,更有一片雨林幾乎覆蓋了整個雲夷,若有九天之上的修行者從高空俯瞰,便能見蒸騰不斷的霧氣中,濃綠的山林猶如一片綠海,無數妖獸縱橫其中,只在天地之力稀薄之處才泛出點點島嶼般的空地。
雲夷並不很適宜人類生存,也正因如此,雲夷文明起步比中原稍晚,無論風土人情還是修行之道都與中原迥然相異,甚至有些隱匿於雨林深處未開化的部族還衣不蔽體茹毛飲血,被中原人稱作南蠻。
千百年來,雲夷與內陸修行者衝突不斷,以至於至今仍獨立於內域之外。
而大冥王朝建立三十六年,二代皇帝朱閻野心勃勃,自然不想放棄方圓二十萬里的雲夷大地,登基后禮部與雲夷各大部落頻繁來往,成果喜人,前不久更是與雲夷簽訂了停戰契約,商定了與雲夷第一大部族滇族和親結好,若一切都向理想的方向發展,有望在朱閻退位之前將雲夷收入大冥王朝版圖之中。
大冥和雲夷百部,名義上不是九天宗派,事實上卻比任何九天宗派都要強大,二者之間的一紙契約,往小里說是兩國的友好政治,往大里說,便是兩方修行界的大融合。
炎黃內域修行道浩然中正,內修心念,外修天道法理,自有仙風俠骨。南蠻雲夷之人擅長奇淫巧術,馭獸、降頭、巫蠱、咒術,藉助外物將修行的技巧性發揮到極限,充滿原始而狂野的韻味。若兩地能夠實現大一統,彼此借鑒互補,對雙方的修行文明都有莫大好處。
然而滇族即將與大冥和親的巫女芙荼失蹤了。
或許雲夷的靜謐最能讓人心敞開,他腦海里轉著種種陰險之事,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情緒的通透。
寧殤敲著破碗,哼著歌兒,隨意行走在遮天蔽日的雨林深處。他踏著鋪滿草葉的地面,而這草葉之下地面之上,有一條六天修為的花斑妖蟒悄然蟄伏。
妖蟒蛇瞳收緊,其中豎立著的,是強烈而貪婪的慾望。
它靜靜等待寧殤靠近。
而寧殤一腳就要這樣踩了上去。
恰在妖蟒七寸處。
妖蟒感受到敲碗少年的童心大發的不懷好意,提前暴起,整個身軀化為一道粗大的弧光,拔地而起,毒牙畢露,寧殤抬手格擋,它便一口咬在寧殤手臂!
毒液侵入傷口,卻猶如雨滴落入海洋,連一絲波瀾也未曾驚起。
寧殤來雲夷這些天早已摸清了妖獸的習性,除非一些七天妖獸需要主動出擊,懶散如他乾脆在滅殺一方獸王後放出氣血,順勢引附近低境界妖獸來自殺。
寧殤抬了抬手臂,看著那碗口粗的妖蟒就這樣掛在上面掙扎晃蕩,狼狽得很,寧殤不由笑出聲來:「你以為你是六天妖獸就能吃定我,連氣息強度都不感受一下?連蛇也如此天真,我真得祈禱雲夷的巫女不要和某聖女一樣不諳世事。」
巫女和聖女,其實很是相似,她們存在的意義,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維持某種形象,所以最常被作為聯姻的對象。
雲夷人信仰巫神,巫神的弟子巫祖則是雲夷的祖先,而巫女被認為是巫祖的隔世弟子,為巫神代言人間。
因此巫女在雲夷的地位很特殊,是部族天資最優秀的女孩,九歲修行伊始便由滇族使者選拔冊封,傾注部族的資源培養成人,十五歲及笄繼承巫女之位,聆聽巫神的意志,受萬民膜拜。
名義上她們不掌實權,族人卻要對其言聽計從,因為巫女的每一言每一行,都代表著巫神的意志。
尤其滇族巫女,可謂是雲夷百部的唯一信仰,評選也不是簡單比較天賦高下,而是依血脈世襲相傳。據說她能夠聆聽天道神諭,而她所指示的一切,雲夷各族都會無條件地服從。
神諭。
思及此處寧殤不由眯起眼睛,想到某些他一直不怎麼喜歡的東西,叫做聖言。
而隨著他心情的變動,全身元氣逆流,衝進那條六天花斑妖蟒體內,連劍也不出,便輕鬆絞碎了其要害臟器,精血自它體內抽離,沿著那小小傷口流入寧殤體內,轉瞬之間便化為氣血融入洶湧的元氣浪潮中。
至於毒,在淬血一重境界后,寧殤可以獲得所煉化妖獸的些許特性,有葉竹青的精血打底,炎黃域這片天下早已沒有什麼蛇能毒得死他。
他一邊並指剖開了蛇腹,一邊想著,巫女芙荼的莫名失蹤八成與那莫名其妙的神諭有關。
根據寧殤的經驗,所謂神諭不過是某些傳承,通過祭祀或在外界公開或在傳承之人的意識中顯化。若滇族巫女確是通過神諭做文章,這兩種不同的顯化形式,便意味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原因和目的。
天災還是人禍?寧殤潛意識地偏向後者,因為人心的顏色實在陰暗得讓他失望。
滇族巫女芙荼的失蹤,除了影響與大冥的和親,對雲夷百部來說更是了不得的大事。其中可能的陰謀太多,若雲夷亂,大冥很可能會陷入被動,一旦處理不當,契約撕毀再度開戰便在所難免。
這便是寧殤此次接下的生死簿的背景,大冥十分看重此次與雲夷百部的契約,與滇族的和親不容有失,除了官方勢力仍在調查,生死簿的對外懸賞也相當驚人,除了十萬下品玄真石,更有一顆九品上層的離火純陽丹。
離火純陽丹是上三天煉藥煉器師培養真氣火種的輔助之物,寧殤也很感興趣。
寧殤從須彌石里取出楊真給他的地圖展開,微微皺眉,按生死簿的交代,滇族駐地會有大冥朝廷刑部的官員與他碰頭聯手。
滇族駐地在雲夷的中心,寧殤一時半會抵達不了,但他已深入雲夷多日,卻未曾與任何部落聯繫,不是他因狩獵妖獸而耽擱了時間,而是他走過地圖上標註的三個小部族駐地時……均是空無一人。
蓮族,姜族,嵐族。
寧殤不知道在生死簿發布至今這段時間雲夷發生了什麼變故,這三個小部族的人為何離奇消失,是因滇族的命令全部遷徙還是……
猜測或許有些殘忍,但寧殤不得不承認這種可能的存在。
他看了看地圖上距離自己所在最近的部族駐地,那裡將是他的第四個目的地。
名為黎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