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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蜀道難(上)

  蜀山不及昆崙山高聳恢弘,但其險峻猶有過之。


  饒是寧殤見過上界的大世面,來到蜀山下的時候,也不由有些讚歎,他抬頭仰望,那一簇簇山峰如被天道的鬼斧削斷斬下,峭壁陡峭平滑,好像數十柄利劍倒插在地上,或者說是數十利劍從地下破土刺出,筆直向上刺去。


  蜀山如劍。劍鋒撕開塵世煙雲,直指青天。


  蜀山山勢太陡,凡人根本無法攀爬,亦難以修建石階道路,故而前人在峭壁上修建了簡易的棧道供人行走。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一句詩道盡蜀道的艱險,凡曾見過蜀山棧道的人,日後哪怕閉上眼,也能在一片漆黑中浮想出那震撼人心的畫面。


  生著綠草青苔的千丈岩壁筆直豎立,狹窄得垂手便可橫斷的破木棧道附著其上迂迴連綿,末端鉤連在雲上山巔。


  這一條道有多難?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這一條道有多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凡人踏上便要心寒膽顫,即使修行者也要輕身提氣,以免失足踏空,從數千丈高墜落,不是鍛體有成的上三天修行者,都難免終身殘廢甚至直接身死的結局。


  至於在其上打鬥,簡直猶如說笑一般。修建棧道的木材是凡俗的普通樹木,哪怕腳步踏得重些便搖搖欲斷,更不必說修行者戰鬥時的真氣餘波了。


  蜀山劍閣,就坐落於雲山之上,最易守難攻之地。


  寧殤走進蜀山腹地,便見李劍七早已等在蜀道前,一襲灰色素袍,對寧殤拱了拱手。


  「讓李兄久等了。這次能見識到蜀山奇景,還多虧李兄幫忙。」寧殤和和氣氣地說。他和李劍七交情不深,只是在李劍七被欺侮時恰好出手殺掉了孟煥,這一次來蜀山求劍,實是托李劍七幫忙,寧殤言語十分客氣。


  但李劍七的感官則不同,這短短三天里,整個炎黃域都在議論寧殤的名字,毫無疑問地被推上了炎黃域千年裡天賦第一人的神位。李劍七雖然是九天宗門劍閣的真傳弟子,但與寧殤比起來還是相差太遠,這樣的風雲人物能毫無傲氣如此平和地與自己對話,讓李劍七有些意外。


  他一時間竟難以將遺迹中殺伐冷酷的年少劍客印象與面前笑容如晨光和煦的纖細少年身影重合起來。


  李劍七忙說道:「寧小兄弟願意來蜀山,我們自然是歡迎的。」隨後他低頭苦笑了一聲,「只是李某人在劍閣輩分太小,長輩們又頑固刻板,寧小兄弟想求鑄劍,還要走全部程序。」


  「這個自然,我會按著劍閣的規矩來。」寧殤隨意說道,卻發現李劍七的眼神中滿是歉然,不由微感奇怪問道:「有什麼問題么?」


  李劍七嘆了口氣,對寧殤解釋道:「寧小兄弟有所不知,我蜀山劍閣鑄劍之術在炎黃域首屈一指,但真正能鑄造中品法劍的唯有封天長老。」


  寧殤點點頭,鑄劍品級越高,便要求其對天地道法的感悟越高,所需修為境界也水漲船高。李劍七繼續道:「我劍閣建立千年,從未設閣主一職,封天長老始終只有七人,人稱蜀山七劍,代代相傳。七人以師承排長幼,而後各自收一徒弟繼承衣缽,我在真傳的入門最晚,但卻是大長老的弟子。」


  「師父的鑄劍術在當代七劍里當之無愧最高,但與此同時他對求劍人的要求也最苛刻。」說到此處李劍七忍不住搖了搖頭,「事實上師父修行百年來,還從未為外人鑄過劍。」


  寧殤沒有說話,他已明白李劍七不便明說的意思,他師父雖一直聲稱為有緣人鑄劍,但所有前來求劍的「有緣人」都被刁難成了無緣過客。


  這倒不難理解,修劍之人恃才傲物,不願為人驅使,李劍七的師父大概是不樂意替外人鑄劍的,所以將求劍的規則制定得格外變態。


  但他並不在意,對李劍七笑了笑:「但令師在設立這套規矩時,也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我這號人存在的。」


  他理所當然地這樣說著,臉上沒有絲毫驕傲之意,卻無疑顯出莫大的自信。然而李劍七仍苦笑不已的神情,終於讓寧殤感到一絲凝重。


  「師父的規矩是,求劍之人,不佩武器,踏過蜀道登劍閣。」


  寧殤抬頭看了看破敗的棧道,復又低頭微微一笑,輕輕抬起腳便向上邁出一步。


  而在這時,一道凜然劍光從李劍七的一直低垂著的手中掠出,寒意將蜀地三月里最濃郁溫暖的春意斬殺得片甲不留。


  ……


  ……


  這是李劍七的李一劍,一劍斬出,快字當先。


  這是奪天境界里,快到極致的一劍。


  劍光劃過的一瞬里,一絲絲嫩綠的草屑從地上旋轉著升起,白色輕盈的楊花柳絮先是向劍靠攏過去而後被劍風撕扯著震開,一抹漆黑如墨的衣袂飛揚起來,輕輕地拂過劍尖劍刃劍身劍鐔。


  在這短暫到難以防備的一瞬,寧殤展現出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應對方式,隨著李劍七劍所至處,他的身體一分分一寸寸彎折,肌肉繃緊皮膚向內收縮,猶如一條遊動的魚龍甚至一道波動的水紋般身形晃出恰好避開了劍氣的弧度,在李劍七劍過以後立即恢復原本的姿態,他的劍只是輕輕滑過了寧殤的衣角。


  李劍七眼中露出驚詫與欽佩之色,但他沒有任何遲疑地閃身向上退去,這一腳灌注了真氣重重在棧道木板上借力,直接將臨近的數塊木板踩成了紛飛的碎片,在棧道上留下一片長長的空斷。


  寧殤就站在空斷的下一塊木板上,面帶微笑,眼裡無波無瀾。


  「好漂亮的閃避。」李劍七遙遙贊道,「對劍氣的預判和對身體的控制都做到了極致,寧小兄弟亦輔修過鍛體之道吧?」


  鍛體的本質是修行者對自我身體控制力的提高,無論是力大無窮防禦穩固的金剛鍛體還是恢復力驚人的神魔淬血都以此為最高境界。


  神魔淬血以血脈元氣為本,而血管在人體內的無所不在,便使淬血鍛體一道對身體的控制得以入微。


  寧殤開始修行淬血鍛體不過二十天,對身體發力的精準度卻已提升了一個檔次,但這般起步的境界仍不足以讓寧殤避開李劍七暴起的襲擊,寧殤所依仗的另一個優勢便是對這一劍的預判。


  事實上,從李劍七說出規則之時,寧殤便已在心中防備。對通天境修行者來說單純走通蜀道的難度不過如同凡人過一座獨木橋,出意外的可能性極小,但李劍七既然表示從未有人通過這道考驗,那其中必然別有詭計。


  所以這一劍,對寧殤來說已在意料之中。


  而寧殤首先要知道劍氣將要經過的軌跡,才能控制身體進行閃避。在這一環節,寧殤以其練劍十幾年的經驗、周天易心訣的推算以及一絲神識的監控完美地判斷出李劍七這一劍的去勢,不浪費半點真氣,輕而易舉地轉身避開。


  寧殤看一眼面前空蕩蕩的棧道,對李劍七笑道:「李兄不會是想靠這招攔住我吧?」


  「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根本沒想過我能攔下你。」李劍七自嘲道,「師父的規矩不可壞,我必須盡全力消耗你的體力,但想來我能消耗的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權當與寧小兄弟切磋兩招,讓我體會一下我與炎黃域天賦第一人的差距聊以自勉吧。」


  或許是寧殤屠殺陰陽澗的一幕給李劍七的震撼太大,以至於他在面對寧殤的時候,姿態始終放得很低。


  寧殤淺淺一笑,卻不會因他這番說法而鬆懈手軟,腳尖在棧道上一點,凌空踏著逍遙遊身的步法,一步飛越三十丈,越過木板破碎的棧道,直接出現在李劍七面前!

  李劍七舉劍便劈。劍勢如風,不管不顧,唯佔一個快字!

  嗡——


  一聲清鳴,李劍七的劍凝滯在空中,寧殤的手指,在劍身中段側面輕快地一彈。


  彷彿敲打在蛇的七寸,亦或鷹的喉結。


  劍震,而後垂下。


  毫無懸念地落敗,李劍七沒有任何沮喪之意,他早已見識過寧殤以斷劍腰斬開天境孟煥的情形,僅憑奪天境的自己無論如何也攔不下寧殤的。


  但是他為寧殤選擇的出手方式感到驚嘆。這一手精準無比的彈指截劍,以最稀薄的一道陰陽真氣擊打在李劍七真氣運轉最艱澀的一點,陰陽傾軋斥離立即打斷了李劍七的劍勢,真氣潰散反噬自身,以至於一時竟難以再發第二劍。


  除非自己運劍的每一絲細節都無比清晰地展現在寧殤眼前,其中的弱點才會被輕易刺破。單有這分眼力,便可想象寧殤對於劍術的理解之透徹,已然洞若觀火。


  寧殤選擇如此應對無疑是明智的,既然劍閣對求劍人的要求是「有緣」,通俗來講就是順眼,寧殤便不會藏拙,越多地展現出自己劍道上的成就,才越有可能得劍閣長老的青眼。


  李劍七將劍收回須彌石中,洒然一笑:「李某甘拜下風。」


  寧殤笑了笑,「李兄的體質特殊,生有一副劍脊,天賦還未發揮出來。日後劍脊覺醒,修行之道必然精進。」


  李劍七摸了摸後背,笑得有些苦澀:「劍脊過剛而易折,我的資質平平,失了劍脊銳氣,能否覺醒還是個未知數。」


  寧殤說:「李兄不要妄自菲薄,除去修為的原因,李兄的劍法亦有過人之處,只是欲速則不達,缺少變化才被我看穿了弱點。何時李兄能在一劍之中快慢錯落,緩急皆不失凌銳,劍法便臻至大成,劍脊亦能覺醒發光。」


  以他的眼力不難看出大長老一脈所走的路線,對劍速的控制當然不僅限於快,想來只是李劍七境界還不到,故先取其一,以極速激發劍脊。


  李劍七點點頭,而後對寧殤說道:「蜀道百折,迂迴九百九十里,我修為最低所以守在起點,上面我那六位師兄修行數十年,可不似我這般羸弱。寧小兄弟想走通這條道,恐怕非要提前籌謀出奇招的。」


  寧殤道了聲謝,輕身在棧道上一點,便如一片飛葉乘風而起,大步流星向上行去。


  李劍七看著寧殤的背影,收斂起心中的艷羨,縱然自己沒有寧殤的天資縱橫,有劍脊加身自己也不應被埋沒才是。他下意識地仰頭看向高聳如雲的萬座蜀山,有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他察覺不到。


  「少年這一手,玩得倒是不錯。」劍閣之上,一個長眉老頭拂須道。他這一拂,實是將兩縷眉毛與鬍鬚一同攏在了手裡,看起來頗為好笑。


  他身邊的另一長老笑道:「老四你真是沉不住氣,這才僅僅對了一招而已,能看出多少深淺?」


  長眉老頭瞪眼道:「我不過是就事論事,想想你通天境的時候,能一指截奪天巔峰的劍不成?」


  那長老當然不會答話,轉頭看向盤膝而坐的老人,「大師兄,你以為此子如何?」


  大長老李長溪始終閉目養神,根本沒有睜開眼去看寧殤與李劍七的交手。此時被師弟問起,便淡淡吐出一句:「花哨而已。」


  寧殤並不知道劍閣上等著自己的是這樣一位苛刻高傲的老頭,他在險峻的蜀道上飛馳,幾息之後微微眯起眼,第二個攔路者的身影,就在前方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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