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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天地之重,生命之輕(下)

  相較於修為的突破,寧殤的性命也到了危急關頭,他生機盡失僅憑一念存活,稍有放鬆便再也無法醒來,是真正的命懸一線。


  他一拂衣袖,又是十隻玉瓶在他面前一字擺開,他仰頭喝下其中血液,而後掐指運功,將妖血引入經脈,試圖以承天真氣煉化其中生機!


  然而就在妖血入體的一刻,異變徒生!


  寧殤背後的錦繡圖騰似乎受了妖血引動,反向噴吐出一絲煞氣,不受控制地直接侵入寧殤的骨髓內臟,雖然不是妖氣,滔天的妖邪之意仍將他剛剛聚起的真氣瞬間衝散!

  他勉強凝神,內視立即分辨出煞氣不是圖騰上綉線本身的氣息,而是圖騰內……有魔物作祟!


  十二修羅!


  若是寧殤之前的真氣雛形或許尚可勉強融合煞氣,但是真氣屬性浩然中正,絕不能與其他邪異氣息相容!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衝撞在寧殤體內發生劇烈的爆炸,與此同時他的修為瘋狂跌落,僅僅兩息之間真氣已然散盡!

  寧殤受到反噬猛地噴出一口血,那是他未能煉化的妖血,夾雜著內髒的碎片,氣味腥甜而邪異。他的內臟被煞氣侵蝕迸裂,劇痛撕心裂肺。


  背後的修羅圖騰依然渺遠看不真切,但是無形中卻開啟了一條深邃不可窺的道路。沿著這條道路一絲絲綉線從中蔓延而出,其上流淌著猩紅的煞氣。


  煞氣驅散了真氣,在寧殤體內化為漩渦風暴,肆意席捲開來,一隻白髮黑眸的修羅拉扯著根根綉線從無形的通道里掙扎著爬出,好像困獸爬出沼澤,厲鬼爬出棺材,他的眼神中有癲狂到極致的笑意,那是對自由的渴求!


  他爬出來,身上還纏著綉線,卻在寧殤的經脈神經里狂奔起來,他每一步落下,都在寧殤經脈上烙下一個猩紅的腳印,那是被煞氣侵蝕留下的傷痕,每一個落腳點都直接沿神經將痛感傳入腦海,如烈火焚燒如寒冰封凍如利刃猛刺如鈍器重鎚……


  緊接著,第二隻修羅從通道中爬出!

  第三隻……第四隻……直至十二修羅全部從圖騰中衝出,進入寧殤體內!


  修羅們狂奔著,向寧殤的魂海奔去!

  寧殤恍然想起,這些錦繡修羅,對魂魄的渴求遠遠強於精血!他試圖傾盡精血中斷對圖騰的供給,修羅便會轉而攻擊他防禦大降的神魂!

  他們開始攻打寧殤魂海最後的防禦,拳腳利爪獠牙,紛紛落在魂海中心神魂外圍最後的防禦壁上,魂海搖搖泛起驚濤駭浪,神魂欲傾塌!

  寧殤的身體痙攣,七竅汩汩湧出血水。


  「還是失敗了嗎……」


  寧殤苦笑一聲,氣息奄奄。


  他從須彌石取出玉瓶又喝了下去,強行吊起一線生氣,品嘗著口腔里久久不散的腥甜,竟分辨不出是方才喝的妖血還是自己的血。


  坐忘生死紅塵醉,獨酌鮮血難盡歡。


  寧殤扶著牆站了起來,推門走出雪府小屋,走到院落小亭里四人面前,輕輕坐下來。


  「逞強到死,你高興了?」麟離面無表情地問道。


  寧殤慘淡一笑:「我不會死。」


  這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事實,但活下來的不會再是此時的他。按照葉錦眉的說法,寧殤會被爆發的煞氣殺滅意識,成為一具沒有生機的傀儡,為背後十二修羅驅使,成為殺戮的化身。


  圖騰的寄主不會死,死的只是寧殤而已。


  寧殤掙扎著抬起手,解開一直纏繞到小臂上方的護腕,露出內側一顆渾圓烏黑的石珠。


  「中品須彌石,難怪藏得這麼隱蔽。」


  下界修行者佩戴須彌石碎片往往都會製成戒指項墜手鐲或髮釵,光明正大地露在外面。


  而寧殤的須彌石是葉錦眉所留,級別很高,不方便被外人看見,此時他把須彌石取出,麟離毫不客氣地諷刺道:「你這是要分遺產?」


  「我不會死,所以談不上是遺產,只是了卻因果罷了。」寧殤微笑道,聲音虛弱得幾乎叫人聽不清晰。他握住須彌石,將殘存的神魂之力探入其中,將裡面的事物一一取出。


  「畢邪,本來說的是等你衝破中三天再將下部《萬海元元功》給你,現在你卻只有奪天初期,你可要謝謝本公子的慷慨。」


  「這些丹藥,貌似都是麟二哥你給我的吧?我已經用不著這些了,麟二哥你還是收回去,閑著無聊的時候可以當糖豆嚼一嚼。」


  「這些對炎黃域而言可是好東西,從晨大哥那裡討來的天材地寶,還有玄真石,你們權當零花錢拿走吧,省得被我浪費了。」


  「還有這個……」寧殤取出一枚雪白的玉牌,臉上不由浮現一抹苦笑。


  越是瀕臨死亡,很多東西都會放下,對因果命運反而洞悉得越透徹。


  他以為這枚令牌使他突破承天的契機所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隱隱看清了那些冥冥中的絲縷,那是指向雪域始祖的牽引,與一切物件都無關。


  那也許是他在失去自我后的恩仇牽連?但若真如此,那便已不再是寧殤的事,寧殤不想費心去順應。


  「白玉令牌,你們拿去玩吧。」寧殤道,「雪域始祖沒有死,麟二哥可以試試能否通過遺迹聯繫上界。風姐姐也去看看吧,那裡會有你的因果。想借我的氣運便統統借去吧,反正我被天地所排斥,一絲也留不下來。」


  他鬆開手,令牌輕輕滑落入那些散亂堆疊的事物之間。


  他想了想,補充道:「話說,你們誰來幫我毀掉這張臉吧?我不想日後被人認出來。」


  他會變成只有殺戮本能的修羅惡魔,他不希望被人知道,被葉竹青,被寧笑塵……他寧可他們認為他已完全死去。


  他聽不到回答。所有人都沉默著,夜靜謐,風吹雪,月光斜照,鮮血嫣然。


  這就是落幕之幕吧。寧殤心裡想著,他的視野墜入了黑暗,耳鳴依稀如遠方傳來的歡歌或哀樂。


  他的意識陷入幻覺之中,他恍惚又站在那片無盡的血色荒原,十二修羅簇擁著他,縱情高歌縱情舞蹈,而他面前,父母熟悉的面孔又在他面前破碎為流離的光點。


  他若再度醒來,便是東君的傀儡,與其如此,他寧可七年前在父親一掌下化為飛灰。


  就當是去那無盡血原陪父母安息吧。


  寧殤笑了笑,輕聲嘆道:「死生亦大矣,何必言痛哉!」


  彷彿迴光返照,他站起身來向外走去,他要離開這裡,以免修羅的意識醒來時在這裡大開殺戒。


  他的背影纖細,雪落在他單薄的兩肩。


  世界從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生也好死也好,不甘也好釋然也好,只難逆過天。


  就像他自詡生來無辜,卻要背負大詛咒大罪孽,就像他拼盡全力,仍覓不來那一線生機。


  這不可承受的天地之重。


  這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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