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若你喜歡樂極生悲
夜風呼嘯,吹不散血腥味道,亦掩不住肅殺之氣。
寧殤站在石橋之上,臨風笑著,眼眸如二月初春夜裡明媚的上弦月,笑容似江雪融化時不經意泛起的清淺漣漪,氣息溫和。
然而他的劍很冷,意很冷,冷得可以枯花落葉凋朱顏。他劍指孟煥,寒光森然。
孟煥看著寧殤,看了許久,最終緩緩地笑了,他抖落法袍上濺染的雪片和塵土,好似剛才激戰的疲憊也被驅出體外。
他搖頭笑道:「枉我以為你是天才,現在看來你卻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你想賭白月曇將我逼到了力竭?很遺憾你錯了,金剛鍛體強者至剛至陽,受些小傷也不會影響戰鬥。況且我的真氣雖不充足,殺你區區引天巔峰只會讓你連認輸的機會都沒有。」
他大步走了過來,腳步鏗鏘直震得石橋也似搖搖欲墜。他站到寧殤對面,魁梧的肩背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少年單薄瘦弱的身軀。
寧殤沒有絲毫的動容。
站在橋上,他隱隱已經感受到風流兒所謂「一劫」,好像無形的鬼爪將他攥在手心,身體神魂都壓抑難受。
劫可以拖延卻不能化解,這一戰他必須要戰的,為這第五枚白玉令牌,為他在命盡前找到延續之法。
在他看來這所謂劫難不過是由人引起,與高度幾乎等同於道的修羅圖騰根本沒有可比性,如果這一劫都無法度過,突破更為艱難的壽元危機續命更是痴人說夢。
他必須把一切都做到極致,才有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哪怕這個過程中他極可能會提前夭折。
因為惜命,所以拚命。
他雙劍平舉,清聲喝道:「你若不怕,一戰便是!」
他的話音未落,孟煥已搶先出手!他長槍暴起,徑直向寧殤心窩刺去,殺心盡顯!
寧殤腳步微錯,一襲黑衣彷彿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九幽無影訣》!雖未正式修習,他卻可以憑藉理解勉強施展。
他避開了孟煥的槍尖,身形無聲而動,箭步如飛,不知如何竟繞到了孟煥身後!一聲劍吟,寧殤當空躍下,雙劍齊齊豎斬,一招切字訣直削孟煥肩頸!
寧殤的切字訣與畢邪又有不同,畢邪修行《萬海元元功》真氣有海潮般的壓迫之勢,而寧殤修雙劍,唯殺伐二字而已!凌厲,詭變,無所不用其極!
他右手劍灌注陽炎之力,左手劍灌注陰寒之力,陰陽相吸相斥之間彼此碾軋,雙劍之間產生奇特的共鳴,既有切字訣的流暢又輔以陰陽相濟的變化,劍出則讓人難以迴避!
「陰陽?你也修陰陽?」孟煥皺起眉頭,心裡疑惑不解。
陰陽澗在陰陽道法修行上無出其右,炎黃域其他宗門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可是這少年的功法劍術比陰陽澗只強不弱,他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公子寧殤!」
寧殤大喝一聲,雙劍切下!孟煥雙手舉槍招架,寧殤雙劍狠狠劈在槍桿上,在黑暗裡激起刺目的火花!
寧殤雙臂一屈一伸,身體以不可思議的柔韌性彎折,竟借著交擊反彈之力凌空翻騰,站在了孟煥槍桿之上!
孟煥長槍猛甩,在空中劃出重重疊疊的殘影。寧殤不為所動,他在槍桿上碎步前行,劍尖疾逼孟煥咽喉,孟煥若不棄槍便要被寧殤所傷!
於是孟煥棄槍,一拳擊出,他的拳頭猶如石塊般堅硬,包裹著陰陽之力從側面砸向寧殤的劍身!
鏘!
寧殤陽劍一翻,向前之勢側邊劍刃迎上孟煥拳頭,陰劍立即上撩斬向孟煥伸出的手臂。若孟煥不避,拳頭手臂均會被劍砍中,而他閃避則要被陽劍逼近咽喉!
孟煥沒有迴避!他的拳頭冷硬,護體真氣幾乎要凝為實質,聚攏在寧殤劍下!
然而!護體真氣在寧殤劍鋒逆轉的陰陽之力下撕扯破碎,但寧殤的劍沒有砍斷孟煥的拳頭或臂膀,孟煥的衣袖爆碎,而他的皮肉詭異地泛起金屬般的光澤,寧殤的劍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深不過三分的刻痕,孟煥甚至連一滴血都未曾滲出!
光澤在他皮膚上流轉,寧殤的劍被反震彈開,劍刃碰撞處竟似乎變鈍了少許!
寧殤在炎黃域的雙劍是軒轅晨送給他的下品法器,自然不比當年寧笑秋的聖器堅韌,能與孟旨的金剛法身對戰。但能夠損傷下品法器,也足以證明孟煥的強大!
「我說你敢這麼囂張,原來是已經練出了罡氣雛形。」寧殤抬劍在空中畫了兩道弧線卸力,閃身後退,孟煥雙手催動陰陽吞天盤的吸力重新握住長槍。
孟煥獰笑,在罡氣雛形的威壓下他的衣衫紛紛化為碎片,露出肌肉盤虯的上身,他的皮膚呈現堅實的古銅色,淡淡的白色光澤在體表流轉,那是比護體真氣更牢不可破的罡氣雛形!
人體有三套經脈,第一套氣脈內流淌天地真氣,聚之丹田,契合道法理義,威能無盡,是絕大多數修行者主修的體系。
在此之外,第二套血管血脈能承載氣血與罡氣,在心臟與肉身間循環,有以胸肺間的膻中作為中轉。第三套經脈神經,運行神魂之力,中樞在眉心顱內的魂海,屬於煉魂領域。
寧殤便是在神魂方面遙遙領先於下界修行者。
只是鍛體與另兩者又有不同,鍛體需藉助外力,必須達到奪天境能夠煉化天材地寶和珍稀材料才能開始修行,因而寧殤在此道上毫無進展。
聚氣鍛體煉魂相輔相成,修行者踏足輪迴之前,體內天地氣息越豐富則能力越全面,直至輪迴境氣息大統。
大道萬千,鍛體中有包括諸多方向,皮肉骨骼血液均可針對修行,法門不勝枚舉。金剛鍛體法只是鍛體體系的其中一種,鍛造皮膚和肌肉,不斷提升力量和防禦。
金剛鍛體的境界劃分與聚斂真氣的體系不同,分為後天先天以及其後三十六重天罡境界。
後天先天鍛體者力能扛鼎,可以肉身防禦千斤力道,待之後達到三十六天罡境界則可將肌肉力量內斂凝結,形成罡氣,進一步提高力量和防禦能力。
孟煥聚氣一道修為是奪天巔峰,鍛體修行時間不長,只達到准入道,還未能凝成罡氣,卻已有罡氣雛形護體。
罡氣雛形在堅韌程度上要弱於真正的罡氣,但在耗盡前也能輕鬆防禦寧殤真氣雛形的攻擊。
但寧殤沒有絲毫挫敗之意。他微揚唇角,竟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
「鍛體還沒入門,你就很得意了呀。」寧殤笑著聳了聳肩膀,活動著手腕,雙劍在他手裡翻飛,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劍刃分明還寒光森白,鋒芒卻更為銳利,竟給人一種色澤猩紅的錯覺。
寧殤的瞳孔融化開,越發清澈也越發黑暗。
一股極致精純的殺氣從他身體里散發出來,施予無形的壓迫感,壓迫精神壓迫肉體壓迫力量,壓迫生命的一切一切!
所謂殺氣,便是殺戮的氣勢,所謂殺戮,便是生命的寂滅!
他引動了圖騰的煞氣!
寧殤開始施展劍術,使用最簡單的《一字劍訣》。一字劍訣只有七式,橫、豎、撇、捺、點、鉤、折,毫無花哨,只有最純粹的攻伐!
橫劍,快到極致亦凌厲到極致,一劍似開天闢地斬腰割喉!
豎劍,自上而下如飛湍銀流,以絕強氣勢碾壓螻蟻眾生!
撇劍,輕靈飄逸,變幻莫測;捺劍,緩急有致,攻守兼備。點劍刺,鉤劍削,折劍大開大合,輔以陰陽之力殺戮煞氣,寧殤陽劍陰劍雙劍一一刺出,劍嘯如龍吟陣陣,直刺孟煥!
孟煥有恃無恐地無視了攻擊,長槍直接刺向寧殤。寧殤手腕微轉,右手陽劍后發先至,與長槍交擊一處,左手陰劍一鉤一挑,在孟煥胸前輕輕劃出一道血痕!
「這是妖氣?似乎還有別的氣息?」
孟煥臉色驟變,金剛鍛體護體罡氣與劍相遇的一瞬間便被破防,劍氣侵蝕入體,孟煥只覺得精血壽元都要從傷口向外流失!
孟煥急忙催動血管內的罡氣雛形鎖住血液,然而寧殤的煞氣終究吞噬了他一絲氣血,讓他的狀態再度下跌。
「陰陽奪天!」孟煥低吼一聲,企圖利用秘法彌補衰弱。
寧殤淡漠笑著,陰陽澗的秘法如何比得過天命宗?他雙臂輪轉,《太一陰陽辭》功法運行,兩劍將天地間陰陽之氣擾亂,生生驅散孟煥的吸納之力!
「孟煥,勸你少白費力氣了,拼對陰陽法則兩儀至理的參悟,十個你也拼不過我!」寧殤譏笑道。
寧殤天資聰穎,與孟煥不是一個世界級別,或許限於修為境界難以感悟更高的道理,但對簡單的理、法、道的運用能力,卻要強於孟煥!就好比同樣的火藥,有的人放了煙花有的人卻製成了炮銃!
橋下,無論陰陽澗還是崑崙雪域都目瞪口呆,誰也沒有想到,在孟煥底牌盡出之後,寧殤仍能將其壓制穩佔上風!
孟煥祭出了太極槍盾,又加厚了護體罡氣,在周身布下重重防禦。
雖然不願意承認,他的狀態不圓滿,攻擊力比寧殤還略弱一些,引以為傲的罡氣雛形又被寧殤的邪異殺氣克制。
而長槍本就不及雙劍靈活,寧殤身法輕功滑如游魚,有能在極遠處外放劍氣,孟煥很難強行傷到寧殤。
但他相信寧殤引天巔峰的微末修為支撐不起長時間的揮霍,他只要守住自身,便可靜等寧殤力竭落敗!
「縮頭烏龜。」寧殤罵了一聲,孟煥不為所動。
這種軟弱的打法其實與孟煥金剛鍛體的陽剛不契合,但對寧殤的確頗為克制。任他天賦如何驚人修為境界始終是難以彌補的硬傷。
孟煥對寧殤的天賦感到驚駭甚至有些恐懼,他縱觀炎黃域數千年歷史中從來沒有十六歲的奪天強者,哪怕他感覺到寧殤體內的妖血,知他修為不能再進,他仍要擔心寧殤以特殊手段增強實力。
寧殤對陰陽澗的敵意明顯,言語侮辱老祖,又持有第一白玉令牌,他寧可有損尊嚴也要將寧殤擊殺在此!
感覺到寧殤緩下攻勢,孟煥冷冷地笑起來,臉部的肌肉也因罡氣雛形的激發而鼓脹起來,稜角猙獰。
寧殤看見孟煥的笑容,而後也笑起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便如墨水一般融化開,在眼眶裡詭譎流動。
「孟煥,難道你真的喜歡樂極生悲的刺激?」寧殤笑道:「你總是高興得早了那麼一點。」
他的雙劍停頓下來,真氣雛形內斂歸體,卻散發出一種比真氣威壓更隱晦的氣場。
孟煥縮在烏龜殼裡,真氣劍氣,乃至圖騰煞氣在不能接觸傷口的情況下都奈何不得他,那麼寧殤就必須憑藉其它力量攻而勝之!
孟煥修行了金剛鍛體作為輔修體系,寧殤又為何不能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