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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千里路逝如斯夫

  寧殤走進塵緣軒的時候,軒轅晨並不在屋裡,他的藤椅上坐著一位白衣翩然的女子,正捧著一隻碧綠的冰裂紋瓶子擦拭。


  「雲嫂子,您老也真不嫌煩膩。」寧殤無奈地坐下來,七年了他每次來塵緣軒這兩口子永遠都在擦瓶子擦盤子,好像擦這些凡俗界的老舊東西能給他們帶來無窮樂趣。


  女子抬起頭來一笑道:「入世歸隱,總要有個事兒做。我喜歡這些小瓶小件,就想著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


  她雲鬢玉簪,裙裾如雪。她有一雙極秀美的丹鳳眼,狹長而溫婉。她捧著碧瓶,便如是九霄雲端的仙子,怡然靜好間便是千年歲月。


  「您那恐怕算不得真喜歡。」寧殤隨手抄起一隻玉件在手裡高高舉起,作勢欲摔,「你喜歡的只是它的形狀顏色紋飾,它的質地是玉是瓷,而不是瓶子本身。」


  「真正的喜歡難道不應該更單純嗎,哪怕它落滿塵埃,哪怕它支離破碎面目全非也不厭棄,若是瓶子便喜歡它從泥土到瓷釉到跌碎風化成的粉塵,若是其他……」


  寧殤說到這裡,語氣忽有些遲疑:「其他也應如此吧。」


  雲旌聞言微笑起來,她看著寧殤尚不成熟的臉龐搖了搖頭,「那不是喜歡,是聖賢。」


  寧殤默然,心道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哪裡有什麼仁善?

  他想起葉錦眉,如果沒有她捨生化作煞氣供養修羅虛影,他或許早在七年前就被燒成了冰冷的灰燼。


  他想起寧笑塵,那大概是偌大寧家對他寄予的最後一絲信任。


  他想起葉竹青,她將全身精血打入自己體內,兩個人的生死都聽天由命。


  當他落滿塵埃染遍鮮血支離破碎面目全非,天命真君在等待他的死亡與墮落,猶在聖人之上的錦繡神祇在吮吸他的生命壽元。


  聖賢非人,人非聖賢。


  所以他從小就討厭聖賢。


  他把小玉件放回原處,對雲旌說道:「幫我給晨大哥和麟公子帶個話。」


  雲旌點點頭。


  「我,畢邪和風滿樓的風流兒要去蒼闌,還有陸家的陸子逸。一是陸子逸要在出發之前準備好藥物和法器。其次我們要準備些玄真石還得晨大哥和嫂子幫忙。還有我希望麟公子願意與我們同行。」


  「此外,」寧殤說到此處語氣一沉,竟有些嚴肅起來:「還請你們務必護住隱南陵。」


  雲旌微微詫異道:「你居然會和陸家達成這種協議?」


  「怎麼可能。陸家的生死我不在乎。我只求隱南陵不遭破壞。我甚至已經建議陸家舉家遷徙了。」寧殤說道:「那裡對我而言太重要。」


  雲旌一一記下。


  ……


  ……


  次日,軒轅晨和麟離找到正在不知誰家房頂曬太陽的寧殤,軒轅晨扔給寧殤一塊殘缺的須彌石:「這是賣給陸子逸的,他給的玄真石你便直接收著。」


  寧殤道了聲謝,將須彌石里的東西倒進自己的須彌石里,而後換給了軒轅晨。在下界須彌石是很珍貴的,如陸家之流的小勢力全族也只有一枚須彌石殘片罷了。


  軒轅晨走後,麟離嘴裡嚼著丹藥,看著懶洋洋仰躺著的寧殤問道:「為什麼要本公子也去?」


  寧殤揚了揚手裡的令牌:「你看這是什麼?」


  麟離結果令牌,感受到手中傳來的冰涼刺骨的寒氣,那是專屬於崑崙雪域的冰冷,蒼莽浩大之餘又透出女子的輕柔婉約。


  令牌通體白色,造型古樸,輪廓是一扇門形,內部鏤刻著重重幻影雲紋,鐫刻有一個篆字「一」。


  麟離邪俊的臉上終於第一次流露出了驚訝之色。


  「太玄石?下界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撇了撇嘴:「可惜只是下品中的下品,若是上品太玄石,來幾百塊讓本公子恢複本源,再恢復傷勢就輕而易舉了。」


  太玄石和玄真石均是蘊含天地之力的靈石,只是在能量的含量和純度上天差地別。這類靈石既可以直接被修行者吸收補充真氣,又可以置入法器或陣法中提供能量。


  更重要的是,修行者的交易涉及的財富對凡俗界太過巨大,錢銀很難度量,所以靈石早已成為修行界的硬通貨幣。


  寧殤笑嘻嘻地道:「這是一位千年前的老祖留下的,一式六份,作為她遺迹的鑰匙。你明白我什麼意思吧?整個往生界都沒幾塊中品太玄石啊,何況區區炎黃域,光是把這四塊令牌搶到手就是一筆巨大財富啊。」


  麟離嗤笑了一聲說道:「就算那人不是炎黃域土著又如何?這種破爛石頭也拿得出手,又能有多高境界?」


  「我說她起碼是生死真人,你信不信?」


  麟離臉色微微凝重地看著寧殤:「我憑什麼信?」


  「本公子憑人品擔保,愛信不信!」寧殤擺出了一副無賴相。


  錦繡圖騰讓他超然因果的事他當然不會說,但他早就摸清了麟離的性格。


  麟離貴為生死真人,其高傲早已深入骨髓,對下界的萬事都不屑一顧,相比於明明白白的講理,越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麟離反倒越有興趣。


  畢竟麟離境界之高,凡人能說得清的事,本也不會是什麼大事。


  麟離冷笑著嘲諷道:「你還有人格嗎?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他用他修長的手指摸著眉心處的鱗片,似是在思考什麼,寧殤沒有出聲打擾,滿臉賤笑地等著他回答。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他不太情願地輕聲說道。


  寧殤很滿意這個答覆。於是他從房檐上站起來,拍了拍黑袍上根本看不出來的塵土,對麟離說道:「我們要去的是崑崙蒼闌。」


  他開始詳細介紹此行的情況。麟離坐到房檐上,一邊像吃糖豆似的嚼著丹藥,漫不經心地聽著,好像並不在意,但以生死真人的神魂強度,只要聽過就絕對不會再忘記。


  ……


  ……


  風滿樓,捲髮夥計正打掃著地面,因為上次寧殤與陰陽澗來人的一戰,門窗桌椅碗碟損壞了不知凡幾,連地面牆壁也布滿了囂張的劍痕,這讓夥計臉上多少有些幽怨,顯然十分心疼。


  二樓,風流兒靜靜地往爐膛里塞乾柴。


  在她身邊的小木桌上擺著好幾杯茶水,有茉莉花茶有菊花茶有龍井有碧螺春,有的已經涼透,有的還熱氣騰騰。


  在她面前的小壺裡,茶葉隨著滾水動蕩著,幾顆翠綠的青梅在其中沉浮。


  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在這座小樓里煮茶了,所以她有點捨不得這裡的種種茶香。


  「旺財,本姑娘要出遠門了,你可要好好看家啊。」風流兒輕輕說道。


  樓下的捲髮夥計極不情願地垂下頭去,捲曲的頭髮扎在他腦後好像一條蓬鬆的尾巴。


  風流兒推算此地還留著自己一縷因果,所以不能帶他前去,只能讓他留在這裡稍作守護。


  她想起那傢伙的囑託,又補充道:「順便也看著隱南陵吧,寧殤說那裡有他的東西。」她嘟了嘟嘴,「真是喜歡給人找麻煩!」


  捲髮夥計毛旺財憨憨地拍了拍胸脯,意思是自己不嫌麻煩。


  風流兒無聲地笑起來,一杯接一杯端起桌上茶,鯨吞牛飲似的一口氣喝掉。


  感受到清香從喉嚨滲到全身,一個淺淺的酒窩在她左頰浮現。


  ……


  ……


  陸子逸從寧殤處拿到了靈藥和丹丸,閉關七天七夜,強行提前突破奪天。


  然而他的修為仍顯得虛浮,真氣固然可以強行提升,境界感悟卻還有欠缺。


  但他沒有更多時間了,他必須儘快跟隨寧小前輩啟程,前往雪域蒼闌。


  他只得備了大量天材地寶準備在途中繼續鞏固修為,以免未來留下隱患。


  陸家離開了隱南陵的山林,舉族遷徙入世,在京華城內能夠得到大冥官方的一些庇護,以躲避陰陽澗不知何時到來的報復。


  陸子逸辭行的時候,陸清和將陸家唯一一枚須彌石殘片交給了陸子逸,裡面裝著陸家數代積累下來的法器與財富。


  陸清和顯然是將整個家族的根基都作為賭注壓在了陸子逸身上。


  他給出了整個陸家的資源,也希望陸子逸能夠帶回更多驚喜。


  而陸子逸苦笑著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他原本只是個厭倦安逸喜歡熱鬧得激進青年,而今陸家如他所願入世了,家族卻要徹底隱匿。


  如果他不能出人頭地成長到能與陰陽澗對抗一番的程度,陸家就要從衰微到沒落再到滅亡。


  他忽而對入世有了惡感。


  原來自古就沒有安逸的世界,只有想要逃避的人。


  陸家隱世逃了幾百年,卻終究躲不過這一劫。


  ……


  ……


  陽春冠江南,煙柳絕京華。


  這一日京華城送走了一行五人,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座城裡將不再有年輕天真的陸大長老,不再有天殺的年輕一代第一人,不再有生著黑痣的少女掌柜,也不再有敲碗唱歌兒的少年乞丐。


  他們離開東南凡世啟程了,也許有朝一日凱旋歸來,也許他們就這樣消失好似不曾存在。


  他們的痕迹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變淡,只有守望者還日復一日地等待,比如陸家,比如風滿樓的捲髮夥計毛旺財,比如塵緣軒的白衣夫妻,比如無名山洞裡病弱的青蛇。


  「我們要從東南走到西北,八千里路,大概要走一個多月。我建議沿著長江逆流而上,走到中段再北上陽城,通過金橋傳送抵達崑崙。」


  寧殤倚在馬車上懶洋洋地道。馬車自然是陸家提供的,相當寬敞,拉車的馬都有一絲妖獸血脈,可以支持長途跋涉。


  路線是寧殤和風流兒擬定的,京華城在長江下游沿岸,從此道走出凡事直接進入地廣人稀的區域,可以避開修行者密集的所在。


  「這一路雖然儘可能繞過各方勢力的眼線,但有兩處是無論如何躲不開的。一個是與陰陽澗交好的幽谷,一個是樞紐陽城。」寧殤補充道,「這兩處均要盤查過路修行者,可能要經歷戰鬥。」


  長江波瀾壯闊,此時又是溫度上升的節氣,顯得愈發蒼茫,似隔開了彼此兩個世界。事實也確如此,長江割開了凡俗與修行界,此岸安居樂業,彼岸廝殺流血。


  一行人棄了馬,將車棚稍作改裝,製成簡易小舟漂上長江。


  「寧殤,我們合作有七年多了,你才敢露出臉來,真讓本姑娘失望。」


  自從寧殤在風滿樓一戰摘去了白玉面具,風流兒總顯得陰陽怪氣。


  她修行星宿推演之道,時機不到絕不入世,故雖知道寧殤在京華的一切所作所為,唯獨不知其真實容貌。


  寧殤則是為防備她在上界的勢力。當年孟旨於十萬界通緝他,所用的天道畫像足以辨認出他百年後的樣貌,寧殤可以在炎黃域肆無忌憚,卻絕不會在上界勢力前露臉。


  直到此次決定與風流兒合作,寧殤才摘去面具以真面目面對風流兒,

  所以這七年來風流兒暗中推算寧殤數次均以無果收場,自然有些不順氣。


  寧殤懶懶地拔了一根水草在少女眼前搖晃道:「那姐姐您呢?頂著這樣七顆痣在凡俗域界當然沒問題,若是在上位域界,您早該被聖人搶著收徒了吧?」


  風流兒滿不在乎地笑起來,七顆黑痣一枚酒窩迎著波光分外燦爛。


  「你以為本姑娘願意張這樣丑嗎?非我不願,是不能也。」她指了指天空,神秘兮兮地說:「有人看著的。」


  寧殤借坡就下:「那你也別怨我瞞著你,」他學著風流兒小女兒氣地向上翹了個蘭花指,「非我不願,實不能也,有人看著的,而且還是大仇家。」


  寧殤說得輕描淡寫,風流兒卻沉默下來,她隱隱猜到寧殤童年有變故,否則絕不至於孑然一身流浪下界。


  他城府深戒心重,他嗜殺他冷漠生死。風流兒觀盡人間悲歡,自然理解這其中深埋的疲憊。


  寧殤饒有興趣地看著風流兒小臉上一閃而逝的嘆惋,低聲問道:「你覺得我可憐?」


  風流兒一愣,以為自己傷了少年的自尊心,正想解釋兩句,卻聽寧殤說道:「我的情況你知道,你家有沒有輪迴真君?你要是真覺著我可憐就幫幫我……哎!」


  風流兒拂袖起身,冷笑說道:「寧殤,你是自污血脈斷絕修行路的,如何稱得上可憐?」


  寧殤訕訕地摸了摸鼻尖,有點委屈:「我招你惹你了?」


  「你和那個人有交情,他不幫你嗎?」


  她說的是麟離。寧殤苦笑道:「麟公子如今落帔的鳳凰不如雞,自己傷勢還恢復不了,哪顧得上我?」


  風流兒問道:「你去崑崙雪域,是想撞大運吧?」


  寧殤笑而不語,算是默認了吧。


  風流兒淡淡道:「以你承天境的修為,就算你已然百脈通達丹田洞開,沒有真氣,一旦你與陰陽澗的奪天高手打起來,你有很大可能性會落敗身死。」


  「橫豎都是死,本公子不去白不去。」寧殤輕笑道,「這就是命。」


  風流兒低頭俯視著寧殤,看到他頭髮里夾雜的幾縷白色,忽然問道:「你還剩多少壽元?」憑她的眼力足以察覺寧殤的異樣。


  寧殤苦笑道:「大概一年多。如果不能突破九天延壽,我活不過十八歲。」


  「活該。」風流兒偏開頭輕聲說道,寧殤看不見她的表情。


  寧殤笑了笑,取出他的白玉面具,遠遠地扔進了長江水裡。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寧殤輕聲說道,「這是很滄桑的一句話,年輕人很難體會,但我想我是明白的。」


  他看著溫潤白玉瞬間被浪花吞沒,心中有萬丈豪情洶湧澎湃,更勝過這滔滔江水。


  縱是米粒之珠,也欲釋放光華;縱是灰飛煙滅,也要飛蛾撲火;縱是萬箭穿心,也應談笑江湖;縱是微末塵埃,也敢質問蒼穹!

  他要質問,質問東君,質問天道,質問那不可想象的聖道之上,質問天地不仁聖人不義,質問因果命運,為何如此?


  他彷彿不在乎生死,又或者要為了生而不惜去死。這似乎極為矛盾,卻是對天命最激烈的反抗與掙扎!

  他起身長笑道:


  「逝者如斯夫,吾命將休矣!」


  天地靜默,唯有少年笑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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