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梅煮茶,笑語生殺(上)
晨光破曉日初照。
風滿樓很少有早客,它迎來的往往是閑逛了一天仍百無聊賴的無修行資質的中年人。
但今日與往昔不同,陸家真正的決策層一干長老深夜風塵僕僕趕來,因深夜不便進城遂在風滿樓稍作停頓。
捲髮的毛夥計忙得腳不沾地同時哈欠連連。小掌柜風流兒倚在牆上看著爐子上正煮的茶葉蛋,不時往爐膛里添根乾柴。
樓上,陸子逸憂心忡忡地倒著茶,茶葉在小瓷杯里翻滾沉浮,散發著微苦的茗香。
陸清和與陸家另四位清字輩長老坐在他對面,一張張老臉在蒸騰的茶汽里模糊不清,卻無心品這人間只此一家的道茶。
「小前輩是這麼說的,我們也該儘快做出決定。」陸子逸沉聲道。「小前輩大概已經抹殺了害死清明叔的那個人,他那群同伴應該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如果他們一怒之下來圍攻我們或是進攻家族,我們就真的保全不了了。」
陸清和沉吟半晌,「你口中那小前輩究竟是什麼來路?聽你的意思他的年紀應該不大,他們派來的人手絕對能夠覆滅我們整個陸家,他真的有把握阻止?白玉令牌是我們求和的底牌,一旦錯信了他,我們會連投降的機會也喪失!」
「小前輩來歷不明……但我親耳聽到軒主稱他為『小祖宗』,而且並不儘是玩笑語氣,以軒主之傲,這個稱呼絕不是無的放矢。」陸子逸解釋道:「就算小前輩保不住我們,還有軒主坐鎮小前輩身後。軒主深不可測,那些大宗門想動他也要傷及根本,不會輕易亂來。」
陸家眾長老沉默。陸清和啖一口熱茶,搖頭道:「再看看吧,起碼要見到那少年再作商榷。」
陸子逸無可反駁,於是只好不停喝茶。陸家隱世數代,陸家老一輩長老古板保守,陸子逸根本影響不了他們,他雖然掛著大長老的名,擔任他一個小輩再如何激進也壓不住一群老頭子。
「天蒼蒼,地茫茫,本公子正餓得慌。雨未至,風已起,有茶有飯笑眯眯。」
少年唱著歌兒,一隻破碗敲得噹噹作響。他的頭髮用一條黑布高高束著,卻偏有幾縷不夠長的碎發從額前垂了下來,有些凌亂也有些俏皮。他披著一件毫無光澤的黑色長袍,看不出臟污,但想來也不會多乾淨。
他推開風滿樓的門便邁了進去,毛夥計瞪起眼睛正要把他趕出去,小乞丐已像腳底抹了油似的滑進了樓廳。
「不對……你是?」夥計撓了撓頭髮,覺得小乞丐身上的味道好生熟悉。
「風姐姐早啊。」少年對風流兒拱了拱手,眨眨眼睛笑得陽光燦爛。
風流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認得出少年秀氣的尖下頜,認得出他清澈妖異的眼眸他白森森的虎牙他比白玉面具更虛弱的臉色。
她故意瓮聲瓮氣地罵道:「你這傢伙年紀輕輕卻不上進,有手有腳的居然出來討飯,不嫌丟臉嗎?」
寧殤腆著臉一笑:「當然沒關係。」他抬起頭看向二樓陸子逸一行人,喊道:「陸公子!你還有銀子嗎?」
陸子逸的心情不怎麼好,耐著性子扔下一把碎銀,但看他們墜落的軌跡,顯然是隨手扔出,並不會落到一處,寧殤要撿好幾次。
「真是打發叫花子的態度啊。」寧殤撇了撇嘴,沒有接更沒有撿,任由銀子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徑直向樓上走去。
而陸家一位長老皺了皺眉,覺得寧殤不識抬舉,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說道:「小小乞丐,我陸家大長老施捨你銀兩,怎敢絲毫不知感恩……」
他話音還未落,一柄鋼刀破窗射來,直指他眉心!
陸家長老毫無防備不禁大驚失色,便在這時一隻破碗橫飛而來,生生砸在那疾飛的刀片之上!
破碗與鋼刀交擊發出清越的響聲,碗外層的劣質瓷釉被突如其來的撞擊力震落了些許,露出被包裹在內部的黑白基底。那黑白色與鋼刀相吸緊緊貼合,在空中畫出一道橢圓線條,落回那乞丐少年手裡!
黑白碗上陰陽氣息流轉四溢,分明是下品法器!
緊隨其後又是數十飛刀破空而來,將風滿樓的窗紙刺得千瘡百孔。陸家的人已經反應過來,隨身武器出鞘,將飛刀紛紛打落。
砰!砰!砰!
十幾道人影破門而入,劍拔弩張!
然而他們沒有馬上對陸家動手,他們驚愕的目光落在寧殤身上,方才他們隔著牆壁用神識掃過了整座樓,卻根本沒有發現這個少年的存在!
其中一人對寧殤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寧殤挑眉一笑:「殺人的人。」
「難道是你殺了孟旭?」
「所以怎樣?」
「你可知道孟旭是我陰陽澗的人?」
「一開始真不知道,」寧殤歪著頭非常無辜地說:「等後來知道了,他已經死了。」
樓上陸家的人聽著寧殤與那些不速之客的對話,陸子逸目瞪口呆,不是說這個乞丐少年早就自污血脈前途已廢嗎?怎麼會是他殺了孟旭?
寧殤在京華城行乞多年,若不是完全隱藏了自身實力,還哪會有人給他銅錢?
話不投機半句多。陰陽澗眾人被寧殤漫不經心的蔑視激怒,拳腳刀劍撲殺上來。
寧殤轉身站在樓梯上,黑袍一抖不知從哪裡抽出了兩口長劍,攜一聲銳嘯驟然刺出,寒光凜凜。
短兵相接,其上附著的真氣衝撞爆發出猛烈的勁風。
寧殤手腕一翻,如游魚滑步繞過了對手的刀招,劍尖輕飄飄點在他胸口,一簇鮮血如花瓣般綻開,其中蘊含的少許精血已無聲地流入寧殤體內。
寧殤信手揮劍,悠然笑道:「天蒼蒼,地茫茫,一劍未回血成殤。雨未至,風已起,請君入甕生死離!」
「畢邪,關門!」
樓里光線忽而一暗,大敞的樓門已然緊緊閉合,手持狹刀的黑衣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來,徑直走進混亂的戰場中,舉臂便劈!
寧殤道:「先攔住他們。」竟就此收劍,雙腳一點飄身而起,瞬間脫離了戰鬥。
此時畢邪已殺到他方才的位置,橫刀站在階梯上,通天中期頂峰的氣息爆發出來,鋒芒無匹,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風流兒對捲髮夥計笑道:「你也去吧。」夥計依言扔掉肩上搭著的汗巾,與畢邪前後呼應,大吼一聲,披頭散髮撲上前去!
寧殤步履從容踏上樓來,濺落了鮮血的衣袂依然漆黑著看不出任何臟污血跡。
他面帶笑容,笑意輕柔如春風如晨光,他對陸家眾人一抱拳,朗聲一笑:「諸位久等了。」
陸子逸看著他稚氣未褪的五官,倒吸一口冷氣:「難道你就是那位小前輩?」
乞丐少年捧碗笑道:「吾名寧殤。」
……
……
「你可真是不讓人省心,大清早到我這裡來打架搞破壞,是不是故意的啊?」風流兒輕輕地白了寧殤一眼,她似乎並不在意下面的戰況,只是有些心疼自家小樓會損壞多少桌椅碗碟。
寧殤訕訕地笑了笑,「反正此戰之後也不會在這裡停留了吧?」
風流兒點了點頭說道:「我會跟你們一道去蒼闌。」
「那就好。」寧殤暗中舒了口氣,轉而問道:「還有心情準備點吃的嗎?我真的是餓著肚子來的。」
「有茶葉蛋。」風流兒看了看陸家人的方位,又道:「你去跟他們談,我可以煮些梅子茶。」
「那就有勞風姐姐了。」寧殤從爐鍋里揀出一隻顏色最深的茶葉蛋在手心把玩著。
他坐到陸子逸讓出的椅子上,一邊剝蛋殼一邊說道:「你們不用管下面,二十個勉強晉入通天中後期的小嘍啰,他倆只要不刻意放水,總能拖上一刻鐘的。」
陸家眾人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彼此滿臉駭然之色,這京華年輕一代第一人畢邪,比陸子逸年齡還低些,但已然走到這等境界!
那捲發夥計也年輕得叫人心驚,而且聽寧殤的口氣全然不把對方二十人放在眼裡,這豈不意味他們可以越級與大宗門天驕戰鬥?
需知這二十人已足有屠滅陸家的實力!
寧殤知道陸家人在想什麼,陸家是只有七八個通天境長老的凡俗小家族,而畢邪是寧殤以往生界功法標準培養的,將來起碼能踏上九天,又如何能相提並論?
包括陸子逸這個小有名氣的天才,寧殤也會毫不客氣地評價一句,鶴在雞群而已,又豈知鳳於九天至高?
陸家家主陸清和率先平靜下來,陸家其他人也紛紛落座。
風流兒恰提了茶壺,為眾人斟了茶,坐在寧殤旁邊。
寧殤端起茶杯,看見清澈的茶水裡舒展的葉片上沉著兩顆顏色可愛的青梅,臉上不由浮起一絲明媚的笑意。
他舉杯道:「古有曹劉青梅煮酒論天下,今日寧某便與諸位青梅煮茶看生殺。半生江湖半生夢,生殺不過爾爾,若今日之事能夠流傳,也應成為一樁美談吧。」
陸子逸搖頭苦笑:「可以我一介凡人,沒有小前輩的洒脫,雖身在江湖,心胸卻不夠開闊。」
「能為家族分憂是好事,我羨慕還來不及呢。」寧殤飲一口青梅茶,淡笑道:「不似我只是個棄子。」
是啊,棄子。弒父殺母叛師辱道,寧殤早已被寧家祖籍除名,終生不再為寧家承認。
眾人不知該如何接話。
寧殤笑了笑,似是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終於開口談道:「昨天夜裡我已按陸大公子所說殺死了孟旭,發現此次追來京華的宗門正是陰陽澗。據我所知蒼闌方面第二塊白玉令牌也正爭搶得如火如荼,陰陽澗在兩面都下了這麼大力度,看來是對著白玉令牌勢在必得啊。」
陸清和問道:「以寧小公子看來,陰陽澗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白玉令牌的來歷想必陸家主已經清楚了吧?」見陸清和點頭,寧殤便笑道:「陰陽澗的動作之所以會這麼大……當然是因為雪域始祖的遺迹里有特殊機緣。」
眾人的目光瞬間火熱起來,寧殤淡淡一笑,說道:「但我也不知道裡面究竟有什麼,陰陽澗修習陰陽推算之術有所測算,我也有我的直覺預感,雪域那位千年老祖雖名氣不算太大,但恐怕沒有表面那麼簡單,她崛起又消失之間,實在太短暫了,根本不足以讓一個強者成長曆練。」
「小前輩能否說得明白一點?」陸子逸急道。
寧殤卻是笑而不語。
陸家人聽得雲里霧裡,倒是風流兒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七顆痣下現出一個小小的酒窩,讓少女多了一分可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