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數
就在寧殤衝天而起的同時,孟旨護法右腳猛然踏在地上,地面如蛛網般炸裂開無數漆黑的裂縫,孟旨護法直追而上,身形一個閃爍,化為百丈巨人,雙掌迎頭擊向寧殤!
「金剛法身!」
這是金剛鍛體者獨有的手段,金剛是傳說中佛陀的法器,形體不壞無堅不摧。
寧殤大喝一聲,身後尾隨的修羅之影徒然暴漲到百丈,煞氣沸騰連虛空都要引燃!
寧殤揮劍斬出,纖細的劍身在百丈法身面前渺小到了極點。
他的劍沒能接近孟旨,但動的是修羅虛影巨大的手指,它的指尖是長而猙獰的骨甲,比寶劍更鋒利更堅韌,它的手指刺向孟旨的手掌,就像重劍刺向厚盾發出金鐵鏗鏘的巨響!
轟!轟!轟!
天欲崩地欲裂。虛空猶如冰層一般破碎,露出細密而深邃的裂痕。
兩座龐然大物猛烈相撞,孟旨護法掌握成拳,狠狠砸向修羅的利爪。
寧家眾人在地面一動不動,戰鬥的餘波在天地間呼嘯,他們甚至要撐起護體真氣才能保全自身。
兩人交手數次又驟然分開,似是勢均力敵,只是寧殤本人臉色已蒼白如紙,連連嘔血。
外力畢竟是取巧,寧殤根本控制不了修羅煞氣,劇烈的反噬讓他難以承受,若非之前修羅吞噬了葉錦眉的精血魂魄,寧殤早已被榨成一具乾屍。
他的壽元所剩無多,已經難以繼續燃燒,而孟旨是貨真價實的虛海高手,他可以連戰三天三夜不會力竭,而寧殤會在一刻鐘內燃盡生命。
而另一方面,孟旨的戰鬥經驗何等豐富,寧殤拙劣的劍法根本等同於無。
寧殤知道自己絕對沒有戰勝孟旨的可能,他只有一個選擇。
那就是逃。
他借著方才與法身相撞的反作用力飛身疾退,一掠千里!
孟旨法身巨大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為冰冷的譏笑,他雙手在身前虛畫,鍛體罡氣與真氣結合瘋狂旋轉,形成一幅太極道圖,而遠處飛遁的寧殤背後亦突兀地出現一幅太極圖,太極旋轉著爆發出極強的吸力,寧殤避之不及,瞬間被吸入其中!
孟旨散去法身,太極圖裡緩緩浮出一隻黑白小塔,陰陽為門八卦為窗,是極為罕見的空間聖器。
孟旨穿越數重世界來到寧家,身具虛海七重修為,豈會讓寧殤逃脫?他在現身之前就已經布下陣法,只要寧殤觸及便會被其收入法器之中。
孟旨手托太極聖塔,從天而降,青衣翩翩。
他看著寧家的眾人,寧笑天和寧笑塵不得不上前行禮。
孟旨說道:「在下奉宗主之令替宗主擒拿孽徒,寧殤已被我收入塔中,不知寧家能否允我將其帶回凌生界?」
寧笑天和寧笑塵交換眼色,寧笑天開口說道:「寧殤殺害我寧家少族長和夫人,由東君大人問罪自然合情合理。只是事發突然,我們也是剛剛得知,還需審問一番,耽擱些時間還請護法大人理解。」
孟旨微微皺眉,他不願在小小往生界逗留,冷冷吐出兩字:「那便儘快。」將寧殤甩出小塔,身形已消失不見。
……
……
寧殤昏迷了許久,清醒過來時已是次日黃昏。修羅虛影不知何時已然散去,強烈的虛弱感侵佔了身體。
寧殤環顧四周,這是他熟悉的牢獄,他曾在這裡殺死無數囚徒,而今自身卻已身陷囹圄。
霞光從神鐵窗隙里泄漏進來,投影在地面上光影斑駁。寧笑塵坐在他對面不遠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寧殤垂下眼睫,輕聲喚道:「四叔。」
寧笑塵道:「我這侄兒真有出息,九歲就殺了兩個虛海高手,還能和虛海七重大能交手,寧殤,你可真是前途無量。」
寧殤沉默。
「你大伯很生氣。此時由我來審問你,是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寧笑塵冷冰冰地說道,「另外,不要再拿天道誓言說事,我要最直接的證據。」
寧殤道:「只怕寧家會在知道真相后滅族。」
「你若不說,哪怕冒犯東君,我們也會殺了你。」
寧殤笑了笑,「說了也會死,但寧家非要給我陪葬,好像也值了。」
寧笑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寧殤問道:「天命宗那人說了什麼?」
「孟護法說你身有先天詛咒,覺醒成魔,六親不認。東君大人早年收你為徒,便想替你化解詛咒保二哥一家平安,卻不料你提前覺醒。」
寧殤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又似是想起了什麼值得嘲諷的事:「東君大善。」
他看著寧笑塵,眼睛里光影沉浮。他的模樣十分狼狽,頭髮凌亂渾身污血,這讓他顯得極為可憐。但他沒有留露出絲毫委屈之意,他冷靜得讓人心寒。
他說:「能不能給我十年。」
寧笑塵道:「我絕不會幫你。」
「那便對我用刑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在這裡剖開,不要傷害到丹田和主經脈。」
寧笑塵抽出匕首,沿著他指的位置精準地切了下去。寧殤眼也不眨,他緊緊盯著自己敞開的肚皮,在一片紅熱的臟器里尋找著。
在看到那一點黑色的一刻,寧殤立即動了,他的腹腔里不知如何飛出了數十張符紙,鋪天蓋地向寧笑塵砸去。
道符被一點稀微的真氣雛形引爆發出色澤各異的光,這是葉錦眉繪製的瞬發道符,有攻擊符有禁錮符但更多的是迷幻陣符。
寧笑塵心神一陣恍惚,回過神時,寧殤已無影無蹤。
「遁符。」寧笑塵喃喃道,「二嫂,你對你兒子到底還是好得奢侈。」
千里之外。寧殤手心裡攥著那塊小小的黑色石頭,那是葉錦眉的中品須彌石,內含空間,裡面放置著寧殤直至金丹境所需的種種功法,以及一些保命之物。
寧殤知道一旦被捉身上所有法寶都會被收走,比如寧笑秋的聖器雙劍此時便已不在寧殤手中。所以他將須彌石吞入腹中,躲過了搜查。
他攥著那枚沾滿血水的須彌石,突然跪了下來,向著寧家的方向遙遙叩首。那裡是他曾經的家,他的父母在那裡生活在那裡死去,他的親族在那裡流著與他同源的血。
他垂著頭,眼淚在看不見的陰影里縱橫流淌。
這一天之間發生了多少事,悲歡離合盡數上演,荒唐而又殘忍。寧殤一直未曾在人前表露出任何情緒,但他終究還是個孩子。
他想爹死前一定很絕望,他唯一的骨肉沒能一生平安甚至沒能幹凈地死去,他終究要變成萬人唾罵的殺戮者;他想老娘一定也傷透了心,可她依然用自身生命補充修羅煞氣,為自己準備了逃生的後路;他想大伯在發怒,四叔在失望,爺爺在忍著悲痛處理族中事務……
然後他抬起頭來,轉身離去,臟污的臉上帶著小孩子特有的笑容,淺淡而輕柔。
他將踏上這條不歸路。
他將不再留戀,亦不再回頭。
……
……
寧殤借葉錦眉遺留的道符逃脫了。寧家舉全族之力搜尋,甚至孟旨護法親自出馬,十天十夜仍然無果。
寧笑塵雖以天道誓言證實了絕非自己放任寧殤逃走,但仍因大錯被責罰禁閉百年不得復出。
寧家禁地里,寧風波恭敬地站在一旁,這為上位百年的寧家族長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在他面前一位白衣清瘦的老者盤膝而坐,手裡撥弄鎮一串銅錢。他是寧家的始祖,寧家所有子弟身體里都流著源自他的血脈。
「老祖宗,不知此事該如何處理?」
寧家老祖笑著微微搖頭,他活了千餘年,如今已到了天人五衰之時,世間的一切他都不再放於心上,哪怕是自己的後人他亦不多加干涉。
寧風波長嘆一聲,正欲離開,寧家老祖忽然道:「你這孩子總想計較個對錯利害,焉知這世事變數萬千,有哪裡有什麼正誤能成定論?」
寧風波恭聲行禮:「請老祖宗解惑。」
「罷了,我替你占上一卦。」寧家老祖解開銅錢串,兩指捻出八枚銅錢,一縷真氣附著其上,八枚銅錢以一種玄奧的軌跡運轉起來。
禁地里光線忽而一暗。八枚銅錢在虛空停滯一霎,紛紛墜地,最終定格成八個離散的點。
寧風波看著散落的銅錢吃驚道:「這是……不可窺?」
「因緣在天,氣運在人。」寧家老祖靜靜地撿起銅錢,重新串好。
「雖不可窺……也是命數。」
……
……
孟旨跪在恢弘的神殿外,不敢稍稍抬頭。神殿寶座之上,身著白龍黑海道袍的男人面無表情,他合著雙眼,十指的指尖在二十八個指節上來回滑動。
半晌他睜開眼,他的眼球漆黑,瞳孔反而是森森的白色。他的眼裡自有天地大道般的無盡威嚴,只是此時這威嚴里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寧殤,你可真是本君的好徒兒。」他唇邊噙著一絲冷笑,「我雖看出你生無因果,卻不曾料到你竟真能有擺脫因果的一天。」
「若有朝一日你真能踏破生死輪迴,本君便不再計較你是否還存有自我……只要你夠乖巧。」
他笑道:「哪怕超脫因果……也有命數。」
……
……
兩場目的迥然卻心照不宣的占算之後,寧家放棄了搜捕,宣布將寧殤逐出宗族,東君也與之斷絕師徒關係,孟旨還沒有撤銷他麾下附屬宗門遍布十萬界的通緝,卻也不再大力追究。
寧殤似是得到了安定。他無須再擔心追殺,只要保證自己活下去。
他疲憊地行走在無人的雪原,殘陽拉扯著他的影子單薄羸弱,好像隨時要消亡在將臨的夜色里。
想要活下去很難。他剩餘的壽命只有幾年,而背後的修羅們還在極為緩慢卻不間斷地蠶食他的生命。他的精血幾乎燒光了,血液也將流盡,生氣消散,死氣縈繞在他身上。
忽然他感覺到寒風襲來,下意識地拔劍削了出去。
他割破了那個人的手指,劍尖帶出一抹極細小的血絲。
寧殤苦笑,來的人是葉錦眉的大丫鬟葉竹青,金丹八重高手,寧殤的符全用在寧笑塵身上了,他根本傷不了她,她會灑出那一絲血液,恐怕只是她殺人之前祭奠的儀式。
葉竹青居高臨下,蛇瞳冰冷,她用割開的手指指著寧殤喝問道:「少夫人究竟是誰殺死的?」
寧殤知道她最想要的答案是自殺。他仰著頭,笑臉迎著月光蒼白如雪。
他答道:「真的是我啊。」然後無聲地大笑起來,意味莫名。
葉竹青看著他,緊緊地皺著眉頭。
葉錦眉曾囑咐過葉竹青,若她身死則殺了寧殤,然而此時,葉錦眉和寧笑秋復生的唯一希望還在寧殤錦繡斑斕的身體上背負。
她的食指懸停在半空,一滴冰冷猩紅的血珠墜落下來,落在寧殤舌尖。她的長發在這一瞬間變得花白。
寧殤笑了笑,然後閉上眼睛,無力地倒在地上昏死過去。他全身血管盡數斷裂,血涌如泉。
「是生是死,都是命數。」葉竹青淡淡說道。「好自為之。」
……
……
無上天外,白衣人用他剔透的手指拈著漆黑的棋,信手落子而下。
在他面前,憑空懸浮的棋盤彷彿一方世界般,一望無際。其上不是方正的格子,而是勾勒著無人能懂的線條,蜿蜒曲折。
數不清的棋子縱橫錯落在那線條上,黑白分明。
那不是棋局,世上沒有如此繁複的棋局,那更像是一種規則,如大道昭然。
「尊上,最後一幅孽般圖也找到了寄主。」他身旁黑衣紅髮的男子興緻勃勃地說道:「天道命數已亂,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白衣人唇邊漾起一絲笑意。這是小事情,很小很小,哪怕為此有億億人流血億億人落淚億億人瘋狂直至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他落下最後一子,抬起頭遙遙遠望,輕念道:
「一切為有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
……
在他目光所指的所在,蒼白的孩子奄奄一息,鮮血在他身下蔓延,猶如盛放的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