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朋友識於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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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去鎮上拿生活費,路過一家超豪華的飯店,裏麵張燈結彩,人聲鼎沸,飯店大門口豎了塊牌子,紅紙黑字寫著十二個大字:“祝楊樂小朋友十歲生日快樂”。
我往裏瞅了瞅,飯店最顯眼的一個高台上,有個穿著襯衫打著領結褲腰帶勒到胸前的小男孩,正拿著話筒,用背書的語氣感謝來賓全家上下十八代。
他結結巴巴滿臉通紅,明顯很緊張,而席上的人,正忙著吃吃喝喝,根本就沒聽他說話。也不知道他爹媽怎麽想的,這孩子明明不是塊演講的材料,非要把他推到台上去講一堆沒人聽的廢話。
等他磕磕巴巴念叨完了,大概就隻剩下殘渣剩飯了。一輩子唯一的一次十歲生日就在罰站,背書和看別人吃大餐中度過,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要是他——
我怎麽可能是他。
今天,同樣十歲生日的我,在做什麽?被父親拋棄,被母親嫌棄,為了吃口飯,還要給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不死清理他屎尿混合的床單。這樣的我,居然還去可憐一個高朋滿座,為他慶生的同齡人?我有病吧?
我一腳踢翻那盆讓我無比惡心的東西,跳上去一頓猛踩,那一刻的我,絕對是真瘋了。殘忍的是,可供我瘋狂的時間居然也是有限的,發泄過後,我還是得把那坨東西重新放回盆裏,加水,再洗幹淨。
這個時候,屋裏又傳來了老不死驚天地泣鬼神的嚎叫。說來也真是奇怪,他癱在床上這麽多年,呼吸都是斷斷續續的,叫喚起來卻中氣十足。我是真聽不清他在哼哼什麽,隻能靠猜,要吃?要喝?還是要拉?
要吃要喝我一般不理會,這個我能掌握,餓不死他。我最怕的就是要拉,那個年代在我們這種地方還沒有尿不濕,那些破布拚剪成的尿片往往並沒有多大的作用。
我一般的做法是,把他半個身子拖出來懸空,下麵用個盆接著,看上去很滑稽吧?我的人生就是一出滑稽劇。
最最悲哀的,不是我每天無數次的滑稽表演,而是,我來不及讓這滑稽秀上演。往往我這邊床單剛剛晾好,那邊讓我吐血的氣味就已經彌漫開來。
我想,如果我在屋裏再多呆一分鍾的話,明年今天,就該是他的周年祭了。
2
我不能讓我的生日與排泄物一起度過,可是我又能找誰呢?在這個村子裏,我沒有朋友,村外更沒有,總的來說,在我的世界裏就沒有朋友。
不對,我突然想起一個人,也許她可以陪我過這個生日。
生活圈小的好處就是,要找一個人太容易了,而且還是全村的名人。
原來河聖月家離我家並不遠,隻是我的視線從來都不曾往這邊掃過,這隻能證明,我不是個合格的村民。
我的到來讓河聖月很驚訝,非常驚訝,驚訝到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幻覺。
“怎麽了?不歡迎我?”我問道。
“哦,歡迎歡迎,非常歡迎,請進來。”河聖月連連拉著我進屋。
“誰呀?”一個麵目慈祥氣質俱佳的老太太從裏屋出來,這位應該就是河聖月的奶奶吧,還真是不像。
“奶奶您好,我是白果,阿月的朋友。”我禮貌道。
河聖月聽我喚她阿月,愣住了。
其實我也是脫口而出。
“哦?你是我們家月兒的朋友啊?好好好。”大概是聽說她孫女居然有朋友了,老人家高興壞了,樂得跟花似的,歡喜的拉著我左看看右摸摸。
“奶奶,您幹嗎呢?”河聖月撥開她奶奶,“我們出去玩了。”拉著我往外跑。
跑了挺遠的,還聽到她奶奶喊著,“唉——好好跟朋友玩啊,帶朋友回我們家吃晚飯!”
我們在江大民那裏買了點零食,找了處清淨的地方。
“你怎麽來找我了?”河聖月小心翼翼的問。
“我不能找你玩嗎?”我打趣的問。
河聖月以為她說錯話讓我不高興,慌忙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說你不能找我,我……就是太意外了,沒想到你能來我家,我挺高興的,真的。”
“哈哈哈,別緊張,我開玩笑的。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嗎?”我問道。
河聖月一聽,眉開眼笑,“好,當然好啦!”
我打開零食給河聖月吃,她一開始還有點拘謹,沒多久就聊開了,其實她這個人,也不是那麽自閉的。
我告訴她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很激動的告訴我三天之後也是她的生日。我倆就為了這相隔三天的生日傻乎乎的興奮了好半天。
也是從這天起,我和阿月沒事就湊到一起,有時是在她家裏,有時是村裏村外隨便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
阿月告訴我,她從來都沒有過過生日。我問她為什麽,她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父母就死了,是在她生日這天一起死的,所以她奶奶每年這一天情緒都非常低落,她根本就不敢提過生日這件事。
我聽得出來,在她的胸腔裏積攢著一股足以衝天的怨氣,一旦爆發,其殺傷力,可能會使我們村子血流成河。我佩服她,壓抑到這份上,居然還沒有提著菜刀出來砍人。
順著這種氣氛,我做了一件很煽情的事情——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唱著剛學來的生日歌,我把一顆剝好的水果糖喂到河聖月嘴巴裏。
她愣愣的看著我,一副不知道該給我什麽反應的表情。
“阿月,祝你生日快樂。”我說,“這首歌我跟鎮上的人學的,他們都是用這首歌慶祝生日的,還有,一定要吃生日蛋糕,隻是現在我們沒有生日蛋糕,就吃塊糖將就一下吧。等明年了,我一定想辦法為我們過個隆重的生日,到時候,不止有生日蛋糕,還有生日禮物,好不好?”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河聖月弱弱道。
“那就,祝我們生日快樂!”我們舉著餅幹和水果糖碰杯。
多年以後,每當我們回憶起這一幕,就覺得當時好傻好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