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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黑風高夜(二)

  她滿臉獃滯看著這個已經沒了呼吸的屍體,面色煞白,驚懼一片。


  他也是微微一怔,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雙手緊緊握拳之後,當機立斷,抓著她冰涼的手,趕忙吩咐說道:「夫人,你趕緊到後院,帶著盈兒先走,從後院出去,往老爺子那裡跑,越快越好。」


  她回過神之後,驚怒問道:「那你呢?」


  他眼睛偏了偏,安慰說道:「不用擔心,沒事的。最遲明天……」


  話音未落,便被一道沉悶的聲音打斷。「袁淵袁堂主,還想見到明天的太陽是么?」一黑袍人緩步進來,滿聲血污,手上拎著劍,還滴噠滴噠往下落著粘稠的血液,見到端坐在中央的男子,微微一笑,將滿是血液的軟劍在袖子上擦了擦,轉眼之間軟劍又恢復了清亮,只是如此一來,身上的血腥味道更佳濃厚,嘴角一歪,笑道:「好一副伉儷情深的畫面,令人艷羨啊。」


  任大小姐見狀驚聲大喊:「來人,有刺客。」


  穿著黑袍的衛澈沉下眉頭瞥了眼女子,殺氣四溢。


  被衛澈一眼點破姓名的袁淵袁堂主卻是起身安撫住自己娘子的情緒,然後望著蒙面的衛澈,沉聲問道:「你是誰?」


  衛澈將目光轉回到袁淵身上,笑著說:「袁堂主先前找了個借口讓夫人離開,會猜不到某人是誰?這場戲未免太假了點。」


  袁淵沉下臉,早之前已經聽到風聲,說是衛城出了人命,不知道是誰動的手,這些時日,韓家死了不少人,聽韓家的消息是突然暴斃,但是以他的嗅覺怎麼會相信,一個前天還活波亂跳的大活人,說暴斃就暴斃了?只怕是仇家出手,至於哪個仇家,天曉得。本來還想著只要不是衛家還好,不過後來沒聽到家主勃然大怒的樣子,反而是陰沉著臉,在書房呆了整整一天,這個消息著實讓他在大吃一驚之餘,想到了深處,有些事本來不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離家數載的衛家小少爺到了青楠城的消息他早就知道,還刻意防範了點,前段時間還親眼見到掌摑僕人的存在,原先聽說是個飽讀詩書的斯文人,這是斯文人能做出來的舉動?不過後來眼見青楠城的衛家沒有什麼動作,心裡一松,這幾日越是回味,雖然沒找到苗頭,沒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但這種事往往就是越發現不到痕迹就越是會發生,這兩日眼皮子亂跳之下,心慌意亂,這才想著讓妻女回娘家避一避,可惜棋差一步。


  只是他依舊有點念想,試探問道:「衛公子?」


  衛澈聞言也不說話,將遮面的黑巾扯下,一臉漠然的望著袁淵,正是這會,後面幾個提著刀的壯漢進來,皆是黑衫帶血,看到屋內情景,並沒有什麼表情變化,湊上前,在衛澈耳邊輕言了幾句。


  衛澈將劍倒拿,慢悠悠說道:「大點聲,也讓袁堂主聽聽。」


  「是。」稟告消息的壯漢聽言轉過頭,看著大廳里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女子身前的袁淵,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說道:「公子,秣馬城韓家一共七十四號人,外面七十一位都對上號了,還有個小姑娘,公子,你看是不是……」說完之後獰笑一聲,一手放在在脖頸上一橫,言外之意眾人皆知。


  袁淵和任大小姐自然也聽出來弦外之音,袁淵還沒來得及說話,任大小姐兩眼死靜,帶著哭腔喃喃了幾句盈兒,身子一軟,昏厥過去。袁淵趕忙扶住她,眼角的青筋鼓起,咬牙說道:「她是無辜的,放了她。」


  衛澈置若罔聞的微微側頭,溫言說道:「先下去,帶人去外面守著,聽我的吩咐行事,照顧好那個小女孩。」


  先前稟報消息的那人皺了下眉頭,顯然這同先前張七九安排下來的有些不相符,眼見衛澈面色越來越冷,也是心驚膽戰,趕忙應承下來,帶著人跨出大廳之後,四散一躍,瞬間不見了蹤影。


  衛澈這才看著袁淵,嗤笑一聲說道:「無辜的?哪個不是無辜的?若是無辜有用,本公子用得著來這裡?袁堂主說話也太幼稚了點,不過有一點你放心,就算你們死了,她也會沒事。哦,不僅是她,還有袁堂主背後的任小姐。」


  袁淵先前也是情急之亂,這會稍作鎮定沉聲說道:「衛少爺想要袁某如何,開門見山直說吧。」


  衛澈撫掌一笑說道:「聰明人就是聰明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也就直說了,我是來跟堂主做一筆買賣,為的就是救上袁堂主一家人,我的誠意堂主想必也是看到了,就差堂主表現出自己的誠意了。」


  袁淵像是聽到了世上最為荒誕的笑話,怒極而笑說道:「哼!袁某府上七十一口人命,說沒了就沒了,衛公子這番誠意未免太重了點,袁某如何接的起?至於衛公子說救袁某一家人?這話說出去未免讓人可笑。」


  「說出去?此夜過後變沒人知曉,誰會說出去?」衛澈不生氣,攏起袖子又道:「是不是袁堂主心裡有數,當年袁堂主從周陵手上橫刀奪愛,不是也想到事情敗露之後的退路,現如今就沒想過?韓家為什麼將駐守在秣馬城的韓營撤回,這事袁堂主也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衛澈說完之後,聲音鬼魅,一字一眼就像直擊袁淵的心口說道:「因為你們都成了棄子。」


  袁淵見衛澈一言點破自己的往事,臉色陰沉,倒不是因為這件事如何,而是由此可見今夜的事情上,衛澈肯定是有備而來,做了大量功夫,還在思索沉吟的時候,衛澈一言點破說道:「袁堂主不用想了,堂主的從出生到現在發生的點滴事,都被打探的清清楚楚,如今還擺在我的書案上,至於之前陰了衛家上位,這事我可以做主,既往不咎。」


  「換條船而已,袁堂主當年不就做過這番舉動,只是那個周陵被賣了還在替堂主數錢。」衛澈毫不留情繼續說道,他看過那份過往之後,也知道像袁淵這種人,有手段,有心機,就算是放下身姿相交,哪怕喝酒的時候觥籌交錯,喝完之後照樣二話不說一刀子捅進心窩,就比如周陵,不照樣賣的乾乾淨淨,用作他的晉陞之資,雖然說就此靠上了韓家這座山,也是下了血本元氣大傷,這幾年修生養息才緩過點氣來,還視將他牆角都被撬了的袁淵為救苦救難的菩薩,索性將話挑明。


  袁淵也是知道衛澈說這話的意思,一個是讓他放心,再一個就是讓他死心,放心是表明態度,前事不提,既往不咎,死心則是讓他以後別再耍這番投機取巧的聰明伎倆,心裡也是感嘆,這位衛家少爺韜光養晦太過逼真了點,爹雖然是個當家做主的,但更加是個讀聖賢書的人,就算有人時不時說他深明大義,才華橫溢,真正的事實又有幾分真假?


  而衛家這個少爺也就是在這般環境下,傳聞出來也是個讀書人,還有所寫的詩詞佐證,怎麼看都像是順理成章,衛家看似搖搖欲墜,而那個千金小姐一天到晚威風盡擺招搖過市,在他們這些人眼裡,不像個餘威猶在,倒像是衛家聲厲內荏。後來衛家少爺出走,即便是壓住消息,這些有門道自然都是知曉內情,逃婚出走,明面上不敢提,暗地裡不知道嬉笑過多少次,這樣的人能當家?撿起塊皇天后土就自封玉皇大帝,太過扯淡,也沒人願意相信。


  只是如今看來,流言就是流言,蜚語還是當不得真,不過他唯一想不通的就是為什麼衛家需要一個韜光養晦的少爺,若是徑直鋒芒畢露,穩住衛家人心豈不更好,可能是擔心蕭牆禍起於內院,這樣一來倒是能說通,棋倒是好棋,但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火候膽色不到也不敢下,就怕假做真為到時候就真的收不了場了。


  袁淵想通之後,一聲暗嘆,不知道是在嘆這位衛家小少爺的膽色,還是在嘆衛家老祖宗的手段。


  衛澈見他面色數變,天人交接,想得什麼大致能猜到,不過這實情他也不會說,逃婚是真,讀書人也是真,如今在眾人眼裡真上加真的韜光養晦反倒是假,正要說話的時候。


  任小姐悠悠醒了過來,雙眼迷茫了一陣子之後,像是沒看見衛澈,聲音微弱說道:「盈兒呢,盈兒有沒有事?」


  袁淵咬著內唇,生硬的笑了笑,說道:「盈兒她沒事。」


  衛澈微微一笑說道:「袁夫人,此事的關鍵不在我,只要袁堂主點頭,不出半刻你就能見到安然無恙的令愛。」說完之後,拍了拍手,一道黑影從屋檐上躍下,站在衛澈背後,抱拳躬身喊了句公子。


  衛澈側過身子,一手將軟劍倒握置於背後,一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任小姐一時半會拿捏不住主意,昂起頭一臉悲楚的看著袁淵。


  袁淵怔了很久,衛澈也是等了很久,不動聲色,一直做著請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是真是假就連衛澈自己都分不清楚。


  袁淵低下頭,望著躺在懷裡的女子,握著她的柔荑,點點頭,故作輕鬆說道:「去吧,過些時日我就來尋你們。」說完之後,輕輕在她額頭一吻,慢慢扶起她的身子,將她往衛澈那邊輕推一下。


  她雖然不知道之前二人交談了什麼,不過眼下似乎只能是相信,步伐極緩,戀戀不捨回望數次,這才出了門。


  等到袁夫人消逝在夜幕當中的時候,衛澈沖著袁淵一笑說道:「袁堂主這可不是待客之禮啊。」


  袁淵生冷回應了一句,「請。」


  衛澈也不講究,手腕一翻,銀光一掠,沒見著任何痕迹,原本的軟體已經不見,往前走了幾步,說道:「如今袁夫人去見令愛了,袁堂主是不是要為本公子做點什麼事才對?買賣買賣,有買才有賣,是不是這個理?」說完之後,又是聞了聞桌上的羹湯,笑了笑。「袁堂主介意么?」


  也不等袁淵說話,用勺子攪了攪盛放羹湯的青瓷盅,旁若無人自顧自地的品嘗起來。


  袁淵見到衛澈不設防的大快朵頤,倒有幾分丈二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不過這段時間倒是他冷靜思索的時間,不多時,衛澈吃完抹盡之後,皮笑肉不笑看著袁淵,說道:「袁堂主這會應該是考慮好了吧。時間太長這事可就沒人信了啊。」


  袁淵知道這是再下通關文牒了,一咬牙,狠聲說道:「公子要袁某怎麼做?」


  衛澈一拍掌,平淡說道:「很簡單,回韓家,繼續當你的堂主,做什麼事,到時候自然有人會來找你,至於什麼時候你們夫妻相見,這話不用我來說,堂主是個聰明人,知道就好。」


  袁淵重重點頭,算是應承了下來。


  衛澈也就是這會臉上揚起一股不知名的笑意,銀光一掠,唰唰幾下,袁淵身上血光立現,只是依舊紋絲不動。


  衛澈呵呵一笑說道:「演戲得全套才能當真不是。」做完之後,衛澈轉過身子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頓說道:「謝過袁堂主的招待了,羹湯不錯,入了味,不過接下來怎麼做,看堂主自己的了。」說完之後隱匿黑幕之中。


  三更鐘聲響起,韓家分堂起了大火,一黑影托著手臂,從後門跑出,騎馬出了城。


  衛澈負手立在樓閣上,身上的血腥味道依舊濃郁,看著青楠城西大街的漸次雄壯的大火,喃喃說道:「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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