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這壇酒好難下肚(下)
夜知冬坐在斬魔台懸崖邊上,酒罈放在身邊,夜間有風,風勢不大,很是溫和,輕輕拂面,有些癢,但很舒服。他揭開酒蓋,並不急著喝,酒香四散下,更像是在說著陳年舊事。
當年回了長安之後,效力的權貴子弟倒沒有因為事情發生意外而為難他倆,反而是好生安撫,這讓兩人很是感激涕零。
只是之後夜知冬便想著要個閑差,實在不行便找個機會脫離權貴,過上安生日子。前幾年走南闖北的,賞錢沒少拿但江湖上有句話,拿到錢數都不數便放進腰帶的人,這種人的錢往往也花的快。他們兩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蘇楚喜酒,夜知冬好茶,也都沒精打細算過,有多少銀錢便買什麼價位的東西。等知道茶米油鹽貴的時候,身上的銀錢要在寸土寸金的長安買個小宅子真的成了問題。
蘇楚聽了他的盤算自然是不同意,男兒於世,建不了功,立不了業也就算了,還要做個打雜混吃的閑碎人士。因為此事,張清沒少剛將茶水備好端上來便見到兩人不歡而散的場景。
她知道夜知冬是為了她好,想勸著蘇楚安分下來,好好生生陪著她。只是蘇楚是她的男人,她沒讀過書,大道理不懂,自古夫為天,嫁雞隨雞的小道理她還是知道,做著自己的本分事,不逾矩,不插嘴。
這種話不投機半句多的事態持續了半旬之後總算爆發出來,兩人各自壓著火氣,一場酣醉之後,蘇楚拿出那枚二人第一次拿到賞錢雕刻的玉佩,一面刻著蘇,一面刻著夜,毫不留情一刀劈下,一分為二,從此各奔東西。
夜知冬清楚記得那時正值清明,長安城連綿下了幾天雨,連原本青藍色的天空都被雨洗的發白,淡的就像青白瓷器上的暗紋。
蘇楚趁著酒勁,獨自接了樁大買賣,往江南道跑。
張清撐著傘,找到夜知冬,溫言說出來意。夜知冬只是喝茶,連考慮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張清有些著急,也有些倔強,也不哭,便跪在雨幕之中,只求夜知冬去助自家相公一臂之力。當了蘇楚的女人之後,來了長安之後,她就懂了這個世道,懂這個人心,蘇楚這樣的人,要論武功。她不擔心,但要論起手段,他同夜知冬差了十萬八千里。
夜知冬本是個老成性子,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能在刀山血海面前不改色,卻獨獨在張清面前狠不下心來。
背了雙劍騎馬往江南道奔去。
便是那時,遼金南下,雁北死戰成河后,一馬平川,勢不可擋,西夏遷都金陵,長安城一度被劫掠,戰火紛飛恍如人間地獄。
夜知冬聽聞消息已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耐著性子暗地幫助蘇楚斬下頭顱,便火急火燎的往長安城趕去。
等回到長安城,已然物是人非,再回到蘇楚租住的院子,門庭大開,裡面凌亂一片,張清侍弄的花草盆栽橫七豎八散落在庭院,哪裡還有人的身影。
亂世一個俏閨女能怎麼走?況且還是人生地不熟。夜知冬難以想象。
三日後,酣醉的夜知冬不由分說在城門口截下蘇楚。蘇楚似乎也是預料到發生了什麼,失魂落魄,不還手,直到夜知冬筋疲力盡停下手。這才朝他嘶吼道:「你他娘的為什麼不救她?」
夜知冬提著雙劍南下。「我救她?若不是她在雨里苦苦央求我去助你?許單那一箭早他娘的送你歸西了!」
此後自分南北。
……
再後來,夜知冬回了天台山,隱姓埋名,但沒臉去見張老漢。
在天台山山腳下開了個茶水鋪子,每月的銀錢都會找個夜裡送到張老漢門口。
本想著就此了結一生,不知那閹人是如何找上的門,那枚殘敗的玉佩又是如何到了他手上。再又是雖然同蘇楚割袍斷義,撂下老死不相往來的狠話,但夜知冬還是沒有鐵石心腸做出袖手旁觀的事。
月光清冽,被夜知冬帶上來的長短雙劍也閃爍著一泓月光。夜知冬飲了一口酒,吐在劍身上,自顧自地磨劍霍霍。畫卷被放在一旁,過了許久,畫卷跌落山崖,就風勢鋪呈開來,夜知冬瞥了一眼,是個女子模樣,又繼續磨劍。
……
斬魔台高處有一方非魚池,取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的意思,原本也是一山色景點,只是被斬魔台蓋過了風頭,再加上上山之路極其陡峭曲折,去的人漸次少了很多,時而久之,便無人知曉了。
這時候的非魚池旁坐有一中年文士,袒胸露乳側身卧在非魚池周邊石台上,一人下二子,深思熟慮下的極慢,旁邊還有壇酒,時不時又飲上一口。
山間陰黑,一人就著夜色提氣,幾個起落間便在山林拔高數丈,幾次呼吸之後便飛掠過斬魔台,直至天台山更高處的非魚池,輕功高超展露無疑。
只見這人到了非魚池旁,見著中年文士,勻了口氣,這才抱拳欽佩道:「先生,果真一切如你所料。」
中年文士不轉頭,拈了顆黑子落在棋秤上,呵呵笑道:「這麼多年,謝長亭還是這般陰險。」
一身黑袍輕功極好的男子聞言卻是不屑,在他眼裡,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鬼神莫測,自他小時候被人拋棄,在被眼前這位先生收留後,似乎每到一城,城中事無大小皆能算於心。
只是中年文士同黑袍男子一般,不受人待見,那些所謂的清流士子嫌這中年文士輕狂,裝扮怪異寒酸,有辱斯文,更甚者,還有仗著名望當面批判他文章徒有辭表,華而不實,像虛竹,腹內中空。
而他也是不理,提了只筆便在酒樓牆壁上寫畫起來,一口酒,一行字,直到喝盡壇中酒,也剛寫到門前,頭也不回將筆拋回,下樓離開。清香墨汁倒寫一撇,將牆上所有差了一撇的字樣銜接起來,還有他的姓名,李顯彰。
臉上沾了墨汁的夫子面色青白,亦拂袖離開。有好事者將此文抄錄而下,《李安城酒娘當壚市酒帖》三日傳遍全城,無論販夫走卒,還是商賈農漢聞者盡哀,連京畿的當朝大學士都評粗閱之下白首至尾,落落間只寫大意,細閱之下又如鯨鏗春麗,驚耀天下。
評語傳至西蜀道,原本受辱的夫子卧床不起,李顯彰與他只覺心中暢快,大快人心。
當時的讀書人也是隨波逐流,不少還特意跑到李安城一睹酒娘的真面目,只是可惜,去了李安城才發現,酒娘早已不在。
李顯彰不回頭也是知道黑袍男子的神情,笑著說:「一萬,別小看了他,沒本事能護著北齊那麼多年?能一計滅了晉趙二國的哪有庸才?」
被中年文士喚作一萬的男子有些迷惑。「難道趙晉二國不是互相爭鋒,被北齊坐收漁利?」
李顯彰下了顆白子。「當年中原以北如同三國鼎立,齊趙晉,而這三國之中,趙最盛,晉次之,齊居末。卻為何趙晉兩國打了起來,讓齊隔岸觀火?」
黑袍男子疑惑道:「先生是說?謝長亭從中作梗?」
袒胸的李顯彰沒有直接回答,卻說了個當時的風流逸事。「當年趙晉兩國聯姻,結為朱陳之好,嫁過去的是趙國太子趙羸的親妹妹,按照常理,這番聯姻功成后北齊的國運岌岌可危,為何北齊舉國上下毫無動靜,任其水到渠成?三年後,趙晉會盟,晉國國君在雍州邊界被人刺殺,雖不死,卻立即回國兵馬招呼。會盟演變成反目之仇,當真就是一支射歪在馬車上的箭支?晉國國君又豈是莽撞人士,不可能想不到是人栽贓嫁禍。」
黑袍人低下頭,細細思索一番,還是毫無頭緒。「一萬愚鈍,還請先生言明一二。」
李顯彰喝了口酒,笑著說:「你啊你,不明白也是應該的,與愚鈍沒關係。在這之前,還有一事,相傳趙國太子趙羸一日外出巡獵,獵靈狐一匹,數日之後,趙飛燕身著靈狐外氅於趙國京畿,美艷不可方物。你說巧不巧?那會趙國可是有一名太子妃的啊!在北齊靈狐可是寓意白首。送親妹妹是不是不太妥當啊?而這事當年雖然喧囂塵上,但也被趙天子鎮壓下去,再兩年,趙國便主動於晉國聯姻,往常都是拳頭小的找拳頭大的聯姻,趙國示弱齊國豈不怪哉?就算這些都順理成章,聯姻之後,趙飛燕又頻頻回國探親又該如何解釋?」
黑袍人像是想到了什麼,難以置通道:「難道?」
李顯彰拍案大笑。「正是如此,趙飛燕的裙帶甚松,估摸著趙羸同晉王做了一陣連襟兄弟,若是再不堪點,可能還有幾個兔兒爺。而那箭支並不是刺殺,而是將此事告知晉王,晉王覺得顏面受辱,這才馬不停蹄回國,像這等風流韻事,早一夜間舉國皆曉了,到最後,他發現自己就像頭頂青山,眾人皆醒他獨醉啊。而這草木一秋,人活一世,無論是生晉太傅也好,死謚文正也罷,不就活張臉皮嘛。別說作為一國之君,就算尋常百姓家,蒙受如此奇恥大辱,也要提著柴刀上陣。自然是勢同水火,不死不休的局面。這刺殺呢,正好是給他的台階。」
黑袍人驚嘆道:「先生是說這麼多歪歪道道都是謝長亭一個人在搞鬼?」隨後又稱讚道:「這也只有先生的慧眼能看出來了。」
李顯彰搖搖頭。「可別小覷了天下聰明人,且不論多少其他,始作俑者謝長亭,還有那個滅了北宋的江秋寒,西夏接了徐暄擔子的納蘭天下,還有文採風流冠絕一時的李閑秋,多了去了。對了,還有晉國那個牧笠生,苦口婆心在宮門跪了三宿,差點被晉王直接打殺了。只不過後來晉國淪陷,他也不知所蹤。」
黑袍人難得見到李顯彰的落寞神色,猶似不平,憤憤道:「先生,天下評徐暄佔了兩位就算了,為什麼那李閑秋僅憑一文便排你之上,居魁首?端的也太猖狂了點。」
李顯彰落子如飛,笑道:「倘若你知道當年他做的瘋狂事,你便明白這第一實至名歸。還有徐暄,就算身死了,他的落子,也沒人敢輕易撤了。也沒人知道他的暗手在哪裡。」
黑袍人再問:「先生都解不了?」
李顯彰無奈道:「只看得出端倪。」將最後一顆白子落下,李顯彰起身,提著酒罈,飲了一口,又吐了出來。
「可還記得接下來怎麼做?」
「記得。」
「那便好,明日在此看一場戲再去。小心一點,一切以保全性命為先。這酒還是比不得李安城酒娘的好,換個地方再試試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