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準備
謝紅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後日就是蘇行雲的合籍大典了,此時此刻新婚男女是不宜見面的,蘇行雲的香閨之中也禁止男子出入,包括蘇行雲的師弟劉航之。南疆巫妙谷的施妙容正在忙著給蘇行雲打水洗臉,打算提前做好新婚之前的種種準備。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施妙容先是給蘇行雲的發梢之上抹了點桂花的香油,這種香油是用了中秋當日的新鮮桂花,從樹上摘下,混合著頂頂好的香油研製而成,剛剛沐浴過的少女頭髮還有點濕漉漉的樣子,施妙容先是給她用白色巾子細細的給絞乾了頭髮,然後用梳子的一頭微微的蘸了點桂花香油,在蘇行雲的長發發梢處抹了,再細細的用梳子將蘇行雲的一頭青絲挽起來,這才討好似得向著謝紅薔笑:「小宮主,我給蘇師姐梳一個百合髻如何?寓意著團團美美的。」
施妙容不得不討好謝紅薔,上次的正邪之戰之後,南疆的巫妙谷踩著被排除在五大門派之外的東海碧游宮上的位,如今巫妙谷裡面人心浮躁不齊,她一個人管不住各懷心思的師姐妹們,因此她必須要藉助外來的勢力,謝紅薔很顯然易見的是她心目中的助力之一,因此言語之間客氣至極,若不是謝紅薔不擅長給別人梳妝打扮,恐怕施妙容要早早的讓出位置來用以討好她。
「還不錯。」謝紅薔對施妙容做出的打扮還算是滿意,百合髻本來就是偏少女的風格,如今蘇行雲的打扮雖然有些顯得稚嫩,但是意外的效果不錯,「行雲怎麼看?」
「嗯。」蘇行雲這幾天的夢境和頭痛都已經被謝紅薔壓了下去,此時此刻臉色竟然還不錯,於是就輕輕側著頭沖著施妙容笑道,「幫我開臉試試?」
施妙容一愣,隨即先是在蘇行雲的臉上抹了點粉,拿一條二尺多長的浸濕紗線對摺,中間在右手拇指上繞兩匝,一頭拿在左手上,另一頭用牙咬著,緊貼在蘇行雲的臉部。然用手一弛一張,上下左右交叉絞動,蘇行雲只是覺得臉上輕微有刺痛感,隨即感覺到臉部的茸毛被拔掉,臉上的污垢也沒有了。施妙容十指紛飛,長線先是清除眉毛底下的雜毛,再從額頭頂端開始,線圈行遍整張臉,不一會兒便給蘇行雲開了臉。
「修容擇在寅時,簪花擇在卯時。」施妙容沖著蘇行雲笑道,「蘇師姐,開臉一般是由兒女雙全夫妻和美的全福夫人來做,妙容冒昧了。」
「無妨,你先試上一遭,等合籍當日,便有現請的全福夫人上來。」蘇行雲因著身上不爽利,聲音也沒有之前的清脆了,對著施妙容回答道。
她的臉蛋經過了「開臉」的步驟,顯得光滑、整潔、容光煥發、光彩明凈,謝紅薔瞧著倒也好玩,便問了施妙容:「你怎麼會開臉的?」
「我未曾修行的時候,母親是做這一行的,這麼多年沒有試過,手藝倒是也生疏了點。」施妙容客氣的沖著謝紅薔點點頭,絲毫不避諱自己的出身。
「妙容師姐好厲害。」趙靈瑜在一旁蹲著看了許久,眼睛一眨都不眨,她來自二十一世紀,婚禮只見過西式的,如此中式的開臉還是第一次看到,頓時就覺得十分奇異,「一根長線是怎麼做到的?妙容師姐教教我么。」
「微末技藝,見笑了,上不得檯面的,」施妙容笑笑,顯然是很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她在巫妙谷的時候被人嘲笑了無數次出身,因此沒來由的有幾分敏感,生怕趙靈瑜把她看輕了去。
趙靈瑜見到施妙容避而不答,立刻就轉向一身紅色嫁衣的蘇行云:「行雲今天真好看,人家都說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今日終於看見了這種傳統的婚禮前的準備。」
「好一個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謝紅薔揚了揚眉,蘇澈這個師妹看著不太靠譜,沒想到竟是個才華如此出眾的。
「我覺得並不想是她做的。」謝紅薔不知道趙靈瑜的底細,蘇行雲還能不知么,登時就換來趙靈瑜的不依不饒,「蘇行雲你丫兒的,居然拆穿我,太畜生了吧?」
這邊女孩子們都聚在蘇行雲的身邊,那邊卿微君則和宸星君站在一起,接待著來自各大門派的客人。
卿微君眉梢眼角都是含著笑的,今日他刻意穿了一身緙絲蘇工雪青色褙子,一根平針綉著山水的髮帶挽著頭髮,明明是少年極為英氣的長相,臉上卻帶著含蓄的笑容。
宸星君則褪去了作為刺客的凌厲和曾經宗主的貴氣,今日意外的穿了一身玄色綉龍紋直裾,一雙桃花眼微微上翹,平日里波光瀲灧的妖嬈嫵媚,今日都化成了點點滴滴的清貴之氣。
這次是明華宗自十幾年前各派弟子上山交流學習之後的第一次開放,雖說是天鴻子已經羽化飛升,但是玉棠君卿微君和宸星君的人脈仍在在,一時間各色穿著道袍或者是直裰,腰間或綴著玉佩或配著絲絛的男子絡繹不絕。
「這玉棠君怎麼不在啊?」陳德昂的一席話,頓時將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為什麼玉棠君不在。
「是不是偷偷背著我們去看蘇師姐了?」本來以凈挪的輩分,他是插不上嘴的,但是此次恆河沙不知道為何,只派了他來,為了讓明華宗眾人不生氣,甚至還讓他帶著重禮過來的,此時這個濃眉大眼一臉憨厚的武僧一說話,頓時在場的大部分長老都開始暗暗發笑——玉棠君的風姿人品當年是迷倒了多少女修,沒想到最後栽倒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還被搞得五迷三道的…….
「凈挪師兄慎言。」邶威府的白起也來了,今日難得換了一身鎧甲,黑色的勁裝短打很好的勾勒出了他的蜂腰猿臂,拍了拍凈挪的肩膀,白起笑著打趣,「玉棠君和行雲師妹都是知禮之人,不可能幹這種合籍之前私下相授的事情,凈挪師兄再這樣說,小心凈難師兄打你呢。」
「小起這句話說的可就不對了,」一身文氣的易羅遲也忍不住過來摻和一腳,沒有施妙容在身邊,他也略有點寂寥,因此努力搭話以免自己無聊,「凈挪師兄應該是被凈難師兄打習慣了。」
「你們…..你們胡說八道,我師兄才捨不得打我呢。」凈挪不擅長辯論,此時被易羅遲調笑的臉紅脖子粗的。
「哦?那上次因為你言語無度,被行雲師姐一腳踹下去,凈難師兄找到你的時候是怎麼做的?」易羅遲當時和施妙容剛好路過,耳邊則全都是凈難的斥責和凈挪的慘叫——雖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不動嗔念,可是恆河沙的門規也是異常嚴格的。因為是恆河沙的家務事,易羅遲和施妙容沒有出現,可是卻記住了被打的慘叫不已的凈挪。
他剛剛出現在明華宗的山門門口的時候,易羅遲甚至饒有興趣的看了看凈挪的身上有沒有傷疤。
玉棠君在研究詩。
並不是他突然對詩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是因為成婚前夕,新郎要賦詩以催新婦梳妝,此詩正是催妝詩。
手裡拿著蘇行雲那邊遞出來的催妝詩,玉棠君陷入了沉思。
欲作新娘喜欲狂,濃施淡抹巧梳妝。
紅衣一襲憐嬌軟,梨靨雙渦惜嫩香。
半喜半嗔呼不出,如痴如醉擁難將。
天公酬得佳人意,嫁個多才好婿郎。
嫁個多才好婿郎,這就是她的心愿嗎?玉棠君笑著看完了整首詩,然後寫了一首相合的詩。
那日無眠卧在床,伊人出嫁喜車長。
頭釵朱玉擁玫瑰,身有紅衣綉鳳凰。
遠夢徒增新夢淚,此時妄憶舊時妝。
後來不解春風意,只怕情深落雨塘。
你有春風之意,我有情深落塘,行雲啊,我的行雲啊。玉棠君想著蘇行雲的一顰一笑,內心頗為羞澀激動,他拿起占卜的古錢幣和來自趙靈瑜的長簪,試圖再給蘇行雲占卜一卦,若是大吉大利,也是最好不過了。
剛剛丟下銅錢,門外就傳來了宸星君的催促聲,「過兩天就要合籍的人了,還在屋裡顧著自己玩,趕緊出來接待賓客,人家都是大老遠來的。」
「嗯吶,宸星師兄,我來了。」玉棠君點點頭,連忙放下手中的銅錢,提著衣裾到了外面,匆匆忙忙的應對著或者是真心恭喜或者是巴結的目光。
而被玉棠君隨手拋下的幾枚銅錢,剛剛好呈現出了一個卦象。
大凶。
所有人都不知道,天道早就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一切,而大部分的人,都只不過是天道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