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錯過

  「諸位同門可都看在眼裡,我和玉棠君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已經打算上報宗門結為道侶了,行雲自認為無甚長處,卻也不瞎。李御錦,你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能比得上玉棠君?」蘇行雲站在玉棠君背後,咬字酥酥的帶著一股綿軟,尾音卻上挑,多了一分脆生生的媚氣,打擊完了李御錦之後,她又笑,「至於欺負庶妹更是無稽之談,映雪的母親出身低賤,我的母親卻是出身於嶺南葉氏,是葉氏的明珠貴女,論出身,我壓了她不止一頭,更何況我修為已經到了金丹初期,而她僅僅是個築基期六層的記名弟子。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她還不配讓我打壓。你們兩個人真的是老孔雀開屏——自作多情的很啊。」蘇行雲含笑望著蘇映雪,卻讓蘇映雪恨不得撕了她這張清麗無雙的臉。


  蘇映雪痴痴地望著玉棠君那宛如冰雪堆砌而成的側臉,一言不發,任由自己的師父卿微君斥責。半響,她艱難澀然的吐出一句話來,「玉棠君,你不記得我了嗎?」


  玉棠君皺眉想了想,「我對你,確實沒有印象。」


  蘇映雪倉皇大笑,「十四年前的冬天,我因為父親難得回家一趟,卻把最好的禮物留給了蘇澈而心生不滿,冒著風雪跑出了家門,等我跑累了也哭累了,一轉眼卻忘了回家的路。我覺得自己走不動了,又冷又餓,又想起母親在父親面前本就不受寵,自己也經常被家裡的僕從奴婢怠慢欺凌,想著自己本來也沒人愛,死了算了。於是就自暴自棄的蹲在雪地里不願意動彈。這時你剛好經過,舉著一柄繪著梅花的油紙傘,溫和的問我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這裡,還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


  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刑堂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一個的小水坑,斑斑駁駁不成樣子,「第二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身邊跟著我的嫡姐蘇澈,她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你笑了出來,你笑的那麼溫柔那麼和煦,笑的我的心都疼了起來,可是你還是從未看過我一眼,似乎那年的風雪夜的一切都是錯覺。我嫉妒蘇澈嫉妒的整個人都變了,我覺得只有她死了你才能看到我,所以我勾搭了最有可能成為她愛人的首席弟子李御錦陷害於她……我以為她死了,我開心的幾乎跳起舞來,可是她竟然回來了,你還當著所有的人的面講,要和她結為道侶……憑什麼,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她越笑越凄楚,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到說不下去的地步。


  玉棠君迷惑不解,剛想說話,身旁卻響起來一個聲音:「那麼你傾慕的是玉棠君的長相,還是因為那年風雪夜的事情而仰慕他呢?」玉棠君轉過頭去,看到卿微君搭在膝蓋上的手小幅度的抖動著。


  「自然是那年風雪夜的事情……」蘇映雪話剛一說出口,迎面而來的是卿微君的一句話,他看向自己這位不起眼的記名弟子的眼神,充斥著複雜的情緒。


  卿微君說:「你可知,那年風雪夜,救下你的不是玉棠君,而是我?」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神色晦暗的敘述出了事情的真相:「眾所周知,我因為修鍊的心法出了差錯,所以外表永遠停在了十三歲。十四年前,宗門派我出去做點任務,我下山的時候,覺得對自己的容貌太不滿意,乾脆幻化成了師兄玉棠君的模樣.……那日任務完成,我頂著風雪往宗門趕,卻沒有想到在巷子里遇到一個小姑娘,她凍得手都青紫了,卻依然誇我長的好看,像神仙一樣。我牽著她,帶著她找到了回家的路,並且把她送回了家……卻沒有想到,十四年後會引出這樣一段孽緣.……」


  說著,他就又向玉棠君行了一禮,「對不起,師弟沒有想到會給縹緲峰帶來麻煩。」


  十四年前。


  狂風呼呼的大作,偶爾會有雪花刮到臉上,冰冰涼涼的,卿微素來不喜歡用真氣形成真氣罩隔開雨雪,他喜歡這種和世界接觸的感覺。平日里在宗門裡需要板著臉保持著執法長老的形象,下山的時候卻不用保持形象,他乾脆從納物戒里取出一把油紙傘撐著走過長街小巷,紙傘上繪著多年前他興趣起來的時候隨手畫的紅梅。


  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他眼尖,意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粉嫩的糰子縮在牆角里。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丫頭。」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個粉嫩嫩的糰子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絞著已經凍僵的手指小聲的說:「仙人哥哥,我找不到家了。」


  卿微君心裡曬笑,自己只是個修道之人而已,哪裡像是仙人哥哥?乾脆牽起了糰子的小手,將她送回了家。


  卿微君轉身離去的時候,小糰子悄悄在他背後說了一句:「仙人哥哥,你長的好俊俏啊,我長大了之後要去找你。」


  卿微君失笑,果然是孩童之語,另外自己師兄這副皮相真的是大小通吃啊,連那麼小的孩子都覺得俊俏。


  他卻沒有想到,自己早已經忘了的事情,那個糰子卻惦記了那麼多年。


  他卻沒有想到,自己覺得水性楊花資質平平的記名弟子,居然是那個糰子。


  糰子找到了他,可是他們卻錯過了。


  命運對他何其幸運,有一個人曾經用過十幾年的時光傾慕過他,這是他修道那麼多年來頭一遭,命運卻對他何其殘忍,這個人就在自己的座下,自己卻從沒有注意到她。


  如今晚了,一切都晚了。


  錯了,都錯了。


  所有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卿微君在眾目睽睽之下,扶起已然被刺激的痴痴獃呆的蘇映雪,一道清心咒打入她的身體,讓她清醒過來,然後從納物戒里拿出一把微微泛黃的、繪著紅梅的油紙傘遞給她。


  「弟子蘇流蘇映雪,跪下。」剛剛那個溫柔了一瞬的少年似乎是眾人的錯覺,轉眼間他就又成了那個不苟言笑的刑堂長老,他聲線毫無波動的說,「蘇流蘇映雪,你心中起了貪念,於東海濱秘境陷害同門,證據確鑿,按照宗門規矩,本該當誅。然而事情緣由陰錯陽差,法理之外,還有人情,因此罰你被抹去記憶,遣返回家,望你迷途知返,從此以後洗心革面。你可服氣?」


  蘇映雪心如死灰的向他叩首,「弟子服氣。」


  「弟子李御錦,陷害同門之事證據確鑿,罰你革去首席弟子之位,在水牢里囚禁終生。你可服氣?」李御錦剛想開口辯駁什麼,被卿微君一道禁言術給強制性閉了嘴,不甘不願的被刑堂的執法弟子帶了下去。


  「師父。」蘇映雪掙脫了執法弟子的束縛,跪在卿微君面前,「我還有一句話要對您說。」


  「你說。」卿微君示意執法弟子暫時退下。


  「弟子被情愛一事迷了心智,鑄成大錯,不能再侍奉在師父座下了。」她重重的向卿微君叩首,「願師父從此無風無雨長相歡。」


  被執法弟子押著離開刑堂的時候,蘇映雪沒有回頭。


  蘇行雲看著眼前的這場鬧劇,沉默了很久,她看到蘇映雪的下場,本該幸災樂禍的,可是她卻一句話說不出來。從小到大她都覺得蘇映雪雖然可憐,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今看來,這個道理還可以逆推,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蘇映雪雖然陷害她,但是已經受到了懲罰,自己雖然受到了傷害,但是也出了惡氣。


  蘇行雲望向卿微君,卻發現他以手撐額,把自己的疲憊和虛弱暴漏在所有人的面前。


  玉棠君輕嘆一聲,拉著她出了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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