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深秋,半夜兩點。
深藍色天幕廣袤無垠,將整座城市包裹在夜色裏。
白日喧囂的S市陷入沉睡,中央商務區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安靜矗立。萬籟俱寂中,不時有風刮過,卷動街道兩旁大樹下的落葉,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安瀾酒店主賓樓,半數客房的燈光亮著,星星點點猶如繁星散落人間,在一眾偃旗休息的高樓中脫穎而出。酒店一樓挑高達18米的接待大廳燈火輝煌。門外站著一位身穿製服的門童,高大挺拔,筆直站立。
大樓前的花園廣場空間開闊,綠植被修建的繁茂而整齊。廣場中央是一座水景噴泉,水流由泉眼濺出,水花淅淅瀝瀝,在深夜格外清晰。
一輛黃色計程車穿過酒店廣場,速度飛快,直抵大樓外時急刹車。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門童快步上前,還沒等他拉開後座的車門,裏麵的人推門下車。
下車的女孩急切道:“快點!”
說完風一般由他身旁刮過。後排另一側隨之下來一個男人。
門童見前排的人正在解安全帶,轉而為他拉開車門,“歡迎光臨。”
門童帶著白手套的手把著車門,身體微躬,麵帶微笑,目視男人邁出計程車。
當他看向男人的臉時,目光仿佛被定住。在重奢五星做接待工作,日常閱人無數,包括當紅偶像小生,但眼前這位顧客讓他足足多看了幾秒還收不回目光。
男人很年輕,穿著也隨意,灰色衛衣套了件黑色夾克外套,休閑褲下踩著一雙球鞋,嘴裏還咬著一顆糖,散漫的目光掃過門童時,稍稍點了下頭以示感謝,雙手抄進兜裏,邁著大長腿進入接待大廳。
大樓19層,值班經理休息室內。
林嫿坐在辦公桌前,一隻手搭在桌子上,一隻手杵著不斷往下垂的腦袋,眼皮子好似闔在一起,又好似留著一絲縫隙,長長的眼睫毛蓋下來,在眼窩掃出一片陰影。
桌對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圓形鍾表,秒針每走幾步,她的腦袋垂一下,眼睫毛隨之顫一下。
如此往複幾次,終於整顆腦袋從巴掌上掉下來了,她瞬間被驚醒。
林嫿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看時間,兩點。
很好,今晚風平浪靜的過去了。她在值班本上寫下最後的記錄,身體往後靠,懶洋洋的掛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落地窗外前半夜還在閃爍的霓虹招牌已經熄滅,隻有幾棟寫字樓的燈光零星亮著。都是熬更守夜的打工人。
林嫿將自己放空一會兒,拿起手機,看到下班時許周行給她發來的微信消息。
許:[晚上不用值班太晚,照顧好自己,明早給你帶你最喜歡的徐記小籠包]
這人病的不輕。
她隻恨不能拉黑他微信,誰讓他是她領導。
林嫿起身踢掉高跟鞋,踩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一邊解著製服紐扣一邊往衛生間走,經過房中央的大床時順手將外套丟了上去。抬手取下發夾,原本一絲不苟盤起來的黑色長發,如瀑流瀉。她慵懶的抓著頭發,哈欠連連。
林嫿前腳剛踏入衛生間,座機鈴聲響起。
她腳步一頓,臉上五官都仿佛耷拉了下來,流露出萬般抗拒的表情,但身體很老實的往辦公桌上的座機走去,接通電話:“喂……”
原本無奈的臉龐漸漸嚴肅起來:“做好安撫工作,不要起衝突,我馬上過去。”
放下電話,她快步走到床邊,拎起製服外套穿上。接著去衛生間,對著鏡子將頭發一絲不苟的盤好。她看著鏡子裏麵露困倦的自己,打開水龍頭,用水拍了拍臉頰。抽出紙巾拭幹水珠後,從化妝包裏拿出氣墊輕輕按壓,最後用口紅在唇上點了幾下,蓋上口紅時抿了抿唇。
五分鍾後,林嫿踩上高跟鞋精神利落的走出房外。
叮咚一聲輕響,電梯抵達一樓大堂。
林嫿走出電梯,前廳部的人已經在等著。
他隨林嫿一道往前台走去,邊走邊快速道:“林經理,那幾個大學生堅持說有個網紅正在酒店直播自殺,要我們查房號……可現在不少人為了流量,做一些博眼球的事,到頭來不過是鬧劇……如果貿然泄露客人隱私,說不定反手就被投訴了……”
前台接待處,穿白色毛衣的女孩格外激動,手握成拳頭,敲打著大理石台麵,急躁道:“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出了人命你們酒店難逃其咎!”
“抱歉女士,我們沒有這個權限,等稍作等待,值班經理馬上過來。”前台溫聲安撫。
另外兩名前台都在悄悄關注一旁穿黑色夾克外套的男生。
他隨意的倚著前台,從一旁的銀色資料擺放架裏抽出一張宣傳單看,上麵是酒店最近推出的特惠活動。
瘦高的個子,黑色碎發清爽簡單,五官英挺,平直濃密的眉毛下,鼻梁挺直峭拔,一雙薄唇收勢鋒利,臉部輪廓沒有絲毫冗餘,冷白的膚色,利落的線條,冷雋又張揚。
男生抬起頭,恰好與看著他的兩名前台視線相撞。那雙眼睛偏細長,眼角內勾,扇形雙眼皮褶皺清晰,眼尾微微上揚。明明目光散漫,眼神深邃有力,帶著一種疏離又輕狂的氣場。
兩名前台羞赧的垂下眼,心如鹿撞。
他把宣傳單放回去,對身旁急躁的女孩說:“超過十五分鍾,值班經理還沒過來,可以向總部投訴他,以及這家酒店。”語氣不疾不徐,低沉的聲音帶著顆粒質感。
正往這邊走的林嫿,恰好也聽到了這句,隻覺得牙癢癢。
哪來的一尊佛,把他們的接待標準拿捏的死死的。
林嫿腳步不由得更快了,高跟鞋在地麵上踩的蹬蹬響,就差小跑起來。
女孩聽了這話,看向前台的眼神都帶著威脅。
前台尷尬又不失禮貌的賠笑,內心也覺得這不是善茬,要不要再催催林經理。
女孩不再催前台,轉身看向另一個一直在低頭刷手機的男生,發現他在跟人聊天,臉上還帶著笑,頓時火冒三丈,劈手奪過手機:“女朋友生死未卜,你還有心情撩騷!”
“我都已經在這兒了,還能怎麽樣?現在是酒店不讓我們上去!”男生也火了,滿臉戾氣逼近女孩。
女孩把手機砸他身上,“如果棋棋有個三長兩短,你別想好過!”
“我再說一遍,我們已經分手了。要不是顧及情分,我他媽才懶得管這破事!”他滿是鄙夷眼神的看著女孩,冷嘲,“你們女人就是矯情,事逼!”
“啪!”女孩一巴掌甩了過去。
清脆的聲響,圍觀眾人都驚了下。
林嫿聽見這聲耳光,迅速對跟著她的員工說:“阻止顧客衝突。”
員工離開的瞬間,她又補了句,“注意保護女孩。”
男員工穿著皮鞋,快步小跑。
“你他媽……”男人呆愣片刻,臉上現出暴怒,剛揚起手,雙肩被高個兒帥哥橫過來的胳膊箍住,他壓著他往後退,直直抵在前台上。
“謝羲沅,你幹什麽!”他惱羞的對他叫道,“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謝羲沅臉上揚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總不能打女人吧?”
“是她先動手!”他怒氣衝天的喊,“她打了老子一耳光!”
“男人嘛,大氣點。”謝羲沅看似客客氣氣的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灰塵,但抵在他脖子下的胳膊,將他壓的動彈不得。
站在謝羲沅身後的女孩,呼吸急促,掌心發麻,被刺激的大腦冷靜下來後,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一巴掌是一時衝動氣急甩出去的,幸好,有謝羲沅在。
前廳部員工跑過來時也鬆了一口氣,開口道:“抱歉,久等了,我們經理來了。”
上千平的酒店大堂,巨型水晶燈和一圈圈射燈悉數亮著,大理石地麵照的光可鑒人。
林嫿大步前行,深夜的吵鬧讓本就疲憊的大腦隱隱作痛,她盡量維持體麵的姿態以最快速度抵達前台。
“你們好,我是值班經理林嫿。”林嫿開口道,溫軟的聲音,分不清是職業使然還是天生的軟糯好聽,臉上帶著溫柔恬淡的微笑。
她的出現打破了剛才劍拔弩張的氛圍,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謝羲沅鬆開手,看向她胸前掛的銘牌,眼神若有所思。
女孩急忙拿起手機,就差懟到林嫿臉上,連聲道:“這是我同學,正在直播自殺!她就在你們酒店,不是鬧著玩的,再不救就來不及了!”她又將放在前台上的兩個證件推到林嫿跟前,“這是我的身份證和學生證!”
林嫿掃眼,女孩名叫秦可馨。
她接過手機,認真看了幾秒,畫麵背景隻有浴室,女孩躺在浴缸裏,手裏提著一瓶紅酒,長發淩亂的浸在水裏,眼眶和臉頰都是通紅,看起來脆弱又頹喪,還有幾分不清醒。她仰頭就著酒瓶往嘴裏灌酒。
一側台麵上擺放著紫色香薰蠟燭,和一把銀色折疊水果刀。從浴室的設施和浴室外的景觀,林嫿已經能斷定這是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
林嫿放下手機,問:“她叫什麽名字?”
“鄒琪。反耳旁的鄒,王字旁的琪。”
林嫿側過身,吩咐前台:“查房號。”
“可是……”
“出了問題我負責。”林嫿果斷道。
女孩輕籲一口氣,再看林嫿覺得順眼多了。
幾秒後,係統檢索出鄒棋今晚八點十分入住總統套房3888。
鄒棋的前男友周皓低聲譏諷:“自殺都不忘住總統套房,不知道是精致到死還是騙流量。”
秦可馨瞪向周皓,正要說什麽,林嫿不動聲色的站到兩人中間,從前台手裏接過房卡,道:“咱們就不耽誤時間了,上去吧。”
秦可馨不再理會周皓,隨著林嫿快步往電梯間走去。
周皓跟在她們身後,目光在林嫿婀娜的身段上遊移,最後落在那雙穿著裸色絲襪修長筆直的美腿上,帶了幾分垂涎。
肩膀被人按住,周皓被一股力道推到後方,隻見謝羲沅雙手抄兜,懶洋洋的走在了他前麵。他被他張狂的態度惹惱,但知道這時候討不到便宜,隻能忍住火氣,對著他的後腦勺狂翻白眼。
電梯裏,一直緊盯手機的秦可馨,突然尖叫出聲。
林嫿表情鎮定,轉頭看去。
秦可馨手機上的直播畫麵,女孩正拿小刀劃自己手腕,鋒利的刀刃在皮膚上拉過一條長長的口子。
林嫿腦子裏繃成一根弦,拿起對講機快速道:“各部門值班人員注意,如果有人在頂樓,立馬去3888救人!安保和醫護,以最快速度趕去!前台報警說明情況!後勤打醫院急救!”
直播間裏有幾十萬人。女孩喝酒時,有人在勸她,有人罵他蕩.婦,有人起哄她怎麽還不自殺。她醉醺醺的跟那些人聊天,每當看到催她去死,咒罵她的言論,那雙眼愈發黯淡無光,對人世的眷戀仿佛一點點被抽盡。
當她把一瓶酒喝完,顫抖的手抓緊水果刀,劃向手腕——
一部分起哄的人改了口風開始勸她,還有一部分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讓她下手快準狠,仿佛手機那端不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場荒誕的表演。
秦可馨打不通鄒棋的電話,隻能在直播間發言勸她。人太多了,各種言論都在刷屏。鄒棋看著那些辱罵的話,氣的渾身發抖,通紅的雙眼瞪向周皓:“都是你,給她潑髒水,引導你那些惡臭粉網暴她!”
周皓一臉不可理喻的表情,罵道,“被害妄想症!”
一聲輕響,電梯門打開,林嫿邁出電梯,心急如焚的在走廊上跑起來。
當她在3888門外驟然停下,高跟鞋沒踩穩,腳踝崴了下。她忍著突然傳來的劇痛,拿出房卡,開門。
秦可馨第一個推開門衝進去,其他人魚貫而入。
林嫿暗吸一口氣,正要穩住身形,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恰到好處給她借了力。
她抬眼,看到一張極為英俊的年輕臉龐,五官深邃立體,皮膚白皙,眉眼張揚。
這就是那個說超過15分鍾可以投訴的臭小子?當時一晃眼,看到流暢的側臉輪廓就知道是個帥哥,沒想到,細看這麽驚豔。
“腳崴了?”他垂眼問道。
林嫿一個晃神,迅速露出職業微笑,“沒有,我沒事。”
她不再耽擱,強迫自己站直,若無其事的快步走入房間。
安瀾酒店頂樓總統套房,270度弧形落地玻璃窗將城市中心的繁華和江景的開闊浪漫盡收眼底。室內纖塵不染,裝飾奢華考究,連牆角擺放的花瓶都是珍品,水晶燈散發出明亮又柔和的光。
半開放浴室內,白色浴缸安置在玻璃窗旁,供客人洗浴時觀景做SPA。
此時,女孩裹著一條白色浴巾,靠在浴缸裏,鮮血將水染紅。蠟燭送出幽幽清香,與血的腥味,酒精的氣息,交融在空氣中。浴缸一側的支架上是正在直播的手機,她看著手機屏幕,臉上空洞的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了一了百了,大家都滿意了……”
林嫿走過來時,秦可馨已奪過女孩手裏的小刀。
她觀察女孩沒有生命危險,輕籲一口氣,將正在直播的手機取下扣在台麵上。
周皓把人從水裏撈起來,嗬斥道:“你鬧夠了沒有?要死死遠點!”
女孩呆呆的看著他,突然放聲大哭,胸膛劇烈起伏著,虛弱的手臂胡亂捶打他,邊哭邊罵:“是你想我死……你出軌還造謠我……我們在一起三年,你就這麽對我……我瞎了眼,才會喜歡你這種又賤又狠毒的人……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去你媽的!”男人憋了一晚上的火徹底失控,猛然將她丟開。
“!!”林嫿正要指揮趕來的醫護為她止血,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一幕。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本能的撲上前。
女孩被摔到地上,發出沉重的鈍響,就像一條幹涸瀕死的魚。
林嫿姿態狼狽的跪在地上,雖然沒能接住她,但在關鍵時刻護住了她的腦袋。浴室這一塊地麵沒有鋪地毯,如果她的腦袋撞擊冷硬的大理石,後果難料。
其他人都呆住了。
就連原本斜斜倚在一旁的謝羲沅都站直了身。
林嫿膝蓋痛的鑽心,額頭沁出一層薄汗,但她臉上若無其事,護住鄒琪的腦袋,並在她身上浴巾散開時,迅速為她裹好。她將她的頭墊在自己跪坐在地麵的雙腿上,熟練的壓住她的傷口,聲音低柔,安撫道:“不要怕,你不會再受到傷害。”
謝羲沅雙臂抱胸,垂著眼看她們。
燈光順著林嫿彎曲的脖頸鍍上一層暖色,她的身體纖細柔軟,但她散發出的氣場堅定強大。
女孩看著林嫿,在那雙小鹿般圓潤又溫柔的眼睛裏,仿佛看到這個世界僅存的善意,僅有的光。
她咬著嘴唇的牙齒瘋狂顫抖,種種情緒劇烈震蕩起伏,翻江倒海的,堵住嗓子眼,她一句話說不出來,隻剩眼淚拚命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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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新坑踩著2021的尾巴跟大家見麵了!
希望這篇小甜文陪伴大家度過一個暖冬~
小可愛們冒個泡,送上小鮮花,不限量發紅包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