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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哥難為

  瀟瀟煙雨台的執事長老抵達永夜城,正逢夕陽西下,雲朵像是火燒似地蔓延了整片天空。


  勘驗完試煉的成果,執事長老寬慰地拍了拍侯西封肩頭,好生誇獎了一番。


  不久前才從秘境完成任務,回宗門復命的弟子,一死四傷,他們卻完好如初全功而返,給領隊的執事長老添了不少面子。


  師兄弟們歡欣鼓舞,加油添醋說著這趟路的驚險,把侯西封捧上天,單九紜理都不理,一雙美眸盯著站在多寶行前的革舒,不舍的心全融入視線里,投射到革舒身上。


  革舒單手將一枚八角型,上頭鑄印著【鋒者為上】的兵幣拋到半空中,另一隻手與眉齊,緩緩地朝單九紜揮手道別。


  在夕陽餘暉照耀下,兵幣發出七彩光芒,革舒慵懶地站在光下,看上去無比瀟洒耀眼。


  單九紜想走近和他說兩句話,幾輛囚著大批奴隸的騰馬車經過,車速極快,捲起滾滾煙塵,當煙塵散去,革舒已不見人影。


  「師妹妳在做什麼?我們要上路了。」


  身後傳來侯西封的催促聲,聲音摻雜一絲不悅,顯然看見方才離情依依的一幕。


  「來了。」


  帶著離愁,單九紜悶悶不樂回到宗門隊伍里,此去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


  他還會記得我嗎?

  有一絲期待,又有一絲不確定,患得患失地,注視著革舒站的地方,試圖找尋他留下的殘影。


  渾然不知勾起少女的無限情思,革舒進入多寶行,從兜里掏出一個刻絲花紋玉瓶,倒出了三顆飄著濃濃香氣的藍色藥丸,像吃糖豆子似地,丟進嘴裡,囫圇咬了兩口就吞下肚。


  他掀開袖子,浮在皮膚上,呈現黑紫色的經脈,隨著藥性發揮作用,緩緩地變淡,如同刺青圖騰,這便是他每回帶團進秘境,以一個月為限的原因,秘境里的瘴氣會加速毒素體內蔓延,【清靈散】也壓不住。


  習以為常,革舒放下袖子掩蓋身體異狀,如入無人之境,走向多寶行的內室。


  「庫房重地,非請勿入。」


  一名新來的夥計,看革新一步步逼近,盡責攤開手擋住去路。


  革舒歪著脖子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這位生面孔的臉,站在柜上的老夥計已經沖著這頭說:「那是店裡的熟客,常來找劉總管聊天。」


  擋路的夥計就是走劉總管的關係才進了多寶行,哪敢怠慢頂頭上司的好友,急忙放行。


  「下次眼珠子放亮點。」


  革舒不可一世走過,夥計正要唯唯諾諾答應,革舒卻嘻笑地說道:「開玩笑的,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夥計不知道兩人歲數差不了多少,恭敬地低頭,用眼角餘光看著,革舒那張老成穩重的人皮面具,直說:「不敢。」目送革舒進入總管室,然後偷偷問柜上前輩,革舒是什麼來頭?

  「就一個往來頻繁的客人,不過劉總管很欣賞他,老說他是難得一見的鬼才。」


  老夥計忙著手邊的事,不耐煩地回答,他從不覺得革舒有什麼過人之處。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話時,革舒直接推開門走入,如喪考妣地癱坐在紅木寬椅上,扯下面具,雙腳往桌上一擱,像是在自己家般地放鬆。


  一個眼神如狐,眉清目秀,稱不上俊俏,嘴角總是含著笑,模樣討喜的大男孩,晃動著雙腳,在屋子裡耍潑。


  蓄著一對油亮的八字鬍,專心在核帳的劉總管,用無可奈何的眼神,望著這個沒大沒小,不請自入的後生晚輩,搖頭興嘆地說:「該嘆氣的人是我好嗎?你害我少做一筆生意。」


  照約定,多寶行替革舒招攬客人,連帶兜售些療傷回氣的丹藥、裝備。


  革舒帶團尋寶回來后,願意賣的,多寶行直接收購,不願意的,或是難以分割的,就由多寶行鑒價,革舒再和團員拆帳。


  但這回革舒跳過多寶行,徑自和鍾秀起談妥分成,破壞了默契,劉總管難免有所抱怨。


  「那些破爛玩意,零零總總加起來不會超過三千兵幣,不用浪費時間鑒定。」


  革舒對這次收穫非常不滿意。


  「你拿了多少?」


  充當中間人,劉總管自然清楚革舒開的價碼,並非明知故問,而是另有所指。


  「一萬。」


  輕描淡寫地說,然後敞開外袍,扯下系在腰上的小布囊,準確拋到劉總管面前的桌上。


  「老規矩,一成歸你,你點點。」


  劉總管捻了一下須尾,笑著解開束繩,將與容量明顯不符的兵幣倒出,二十枚一迭,總共五十迭整整齊齊堆在桌上。


  錢是從瀟瀟輕雨台的弟子們手裡撬出來的,革舒假意看中一塊,烙著上古銘文的鐵片,提議用它來抵償團費。


  鐵片是侯西封在一處洞穴找到,一聽到革舒對看上自己發現的寶貝,立刻起了戒心,等革舒開口願意再貼一萬兵幣買下時,侯西封已經按耐不住內心的波濤洶湧。


  侯西封正為了此行沒有重大收穫而苦惱,他不缺錢,看重的是臉面,拿著一樣重寶回到宗門顯擺,比區區一萬兵幣來得重要太多。


  心意一定,斷然拒絕革舒,財大氣粗地用同樣的價格反收購,當場銀貨兩訖,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他們不再欠革舒任何事。


  「那個東西值多少?」


  合作多時,劉總管對革舒慣用的伎倆了如指掌。


  「年份不超兩百年,靈力散了八、九成,值個七、八十吧。」


  在黑市混久了,又有劉總管這個行家時不時從旁提點,革舒練就了一點眼力,一眼便看出鐵片的價值,利用特殊銘文訛詐侯西封。


  「沒受點教訓,這些被家裡供著,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們,永遠不曉得世道險惡,就當作是歷練。」


  分得贓款,劉總管還語重心長,像是出於佛心,幫了他們什麼大忙似地。


  革舒卻是不管,一個人在那邊唉聲嘆氣,想著侯西封眼睛眨都不眨,就掏出這麼多錢財,倘若照原計劃,能從他身上榨出多少兵幣和寶物?

  越想越心痛,革舒重重搥了胸口兩下。


  「很多了,上一次你忙活了整整一個月,結果才分到兩千兵幣不是?上上次還做白工,整團人沒了,更貼了一大筆喪葬費。」


  劉總管覺得革舒太貪心。


  一些事革舒並沒有對劉總管說,知道了反而會替他招來殺身之禍。


  「你不懂。」


  潦草地帶過。


  革舒一向神神秘秘,劉總管也不干涉,挑些他關心的事說:「你訂的貨到了,照老樣子寄嗎?」


  革舒嗯了一聲,他選擇劉總管合作,便是看中他行事穩當又守信諾,事情交給他不會出差錯。


  「不是我說你,名門大派又是世家子弟,有什麼要不到的,需要你這樣隔三差五捎東西過去。」


  革舒錢來得不容易,用在自身修練都不夠,劉總管勸他自私點。


  「重在心意,當大哥照顧小弟天經地義,而且有些藥材有價無市,既然我有門道,多出點力又何妨。」


  對結義的兄弟,革舒大方慷慨,花再多錢也值得。


  「當你的兄弟真有福。」


  這話發自內心,這些年革舒對自家兄弟的付出,劉總管全看在眼裡,革舒甘之如飴,從沒有過一絲怨言。


  既然勸不動革舒,劉總管便不在這件事上打轉,打開邊櫃,取出一個白玉瓶和綠玉盒。


  玉瓶裝的是對化毒護脈有奇效的【清靈散】,每瓶一百顆,並不希罕,但價錢昂貴,透過多寶行訂購能拿到半成的折讓,不無小補。


  玉盒裡裝的是革舒修行必要的【碎脈丹】,無色無味,吞服后,血液會生出腐蝕之氣,彷佛銼刀,一寸一寸將全身經脈磨切殆盡,是用來廢人根基的至毒藥物。


  這等陰損的邪物,並不在市面上流通,需要的人大多來自高門大戶,朱門酒肉臭,為了爭奪權與財,繼承者們檯面上、檯面下手段盡出,不容易察覺,發現時已無法挽回的【碎脈丹】,便成了炙手可熱的聖品,一個廢人是無法帶領家族走向強盛。


  【碎脈丹】出自於人界,紅極一時,連皇族也難以倖免,一位太子,兩名皇子先後遭到毒害,人皇發出禁售令,持有販買者一律處以絞刑,滅三族,派出大批近衛搜捕,捕獲煉製此葯的毒王嬪,當眾賜死,燒了藥方,永決後患,但【碎脈丹】並未消失,而是從明面轉到暗面,據說人皇為了扶持皇太孫繼位,用【碎脈丹】廢了當年文盛武極,有賢王之稱的十一皇子。


  玉盒的【碎脈丹】便是從人界皇室流入兵界。


  「少了一半。」


  以往都是六粒一盒,盒子里僅有三粒。


  「賣家偷葯時被人活逮,他的主子說要跟你談一筆生意,這三粒碎脈丹便是訂金。」


  劉總管面有難色,又說:「對方來頭不小,你考慮清楚再給回復。」要革舒三思而後行。


  「見了面再說。」


  這葯對他人是穿腸毒藥,卻是他擺脫修為困境的唯一曙光,他拼著中毒也要吞服修練,不能半途而廢。


  「那就約七天後中午,在三樓的獨間讓你們碰個面。」


  見革舒心意已決,劉總管盡責替扮演中間人角色。


  「可以。」


  革舒同意,多寶行是個他能信任的處所,周圍環境又熟悉,出了事比較好應變。


  收下兩種葯,革舒便告辭,剛踏出多寶行,立刻感覺到被人盯住。


  他能以微薄的實力,安然在你爭我奪,危機四伏的秘境生存數年,全靠敏銳的直覺,和阮豆腐傳授他的【斂息功】。


  阮豆腐愛吃婦道人家的豆腐,長得其貌不揚,卻靠著花言巧語,哄騙了不少女人上床。


  他有一家棺材鋪,專門在秘境里收斂大體,只要告知大概的位置,屍體沒被凶獸吃光,他就能將人運出交還給家屬,而他僅是一個懂得初淺防身術,武力值差不多一隻狗加一隻貓的程度。


  不用說,大家都知道阮豆腐必然有著某種過人之處。


  初到永夜城,革舒有明確的目標,卻不知該如何達成。


  想找人結伴進秘境都被嫌棄,像只無頭蒼蠅在城裡亂撞時,在一家賣餛飩的攤子上,遇見阮豆腐調戲徐娘半老的老闆娘,吹噓他有一招,可以讓人站在眼前,人卻好像不在的絕技。


  老闆娘不信,阮豆腐當場表演,革舒親眼見證,阮豆腐的氣息消失地無影無蹤,一個來結賬客人就這麼撞上他的身體,露出像是見到鬼的表情。


  阮豆腐走後,革舒向老闆娘打聽,得知阮豆腐的豐功偉業和棺材鋪的地址。


  當天晚上便登門拜師,以為會一波三折,想不到阮豆腐一口答應,只要革舒幫他弄來一百件留有女人香的肚兜。


  有怪癖的才是高人,才有真本事,革舒用這裡理由說服自己,當了一回肚兜大盜,進棺材鋪當學徒。


  阮豆腐說話算話,每天打烊后,就將革舒關進冷涼的斂房與屍體同眠。


  【斂息功】由阮豆腐自創,他無師自通,發想源自於小時候,每當他偷掀小女孩的裙子,他的父親就把阮豆腐鎖在斂房裡不準出來,從害怕到習慣,窮極無聊時,學著屍體躺著動也不動,一躺就是一整天。


  當他看見父親走入斂房,環顧四周找不到人,氣呼呼說要打死他這個小兔子崽子,他突然覺得自己彷佛被一道靈光照耀,瞬間不平凡起來。


  之後,不用處罰,他天天往斂房跑,試著找回那一刻脫離天地之外的感覺,重現它,完整它。


  一年多后,他已經能做到大搖大擺從父親面前溜出去玩,大剌剌伸出腳絆倒人,笑嘻嘻望著被他掀飛裙子,左右張望,嚇得花容失色的女人。


  等你變成死物之後,活物就看不見你了。


  【斂息功】總訣就是這一句話,其餘得全靠革舒自行體會。


  上了大當,革舒認命自行摸索,畢竟事實擺在眼前,阮豆腐就是有辦法在秘境來去自如。


  革舒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但和死人每晚同室共眠,卻是頭一遭,花了十八天才停止打哆嗦,三十五天不再冒雞皮疙瘩,四十三天能對著屍體說話,當他把四具屍體排成一個口字,自己橫躺在中間一覺到天明時,他終於適應環境,有餘力去感受斂房裡的一切,得到驚人的發現。


  斂房蓋在藏有冰的地窖中,大活人有體溫,冷熱交會時會產生流動,寒氣會不斷往溫暖的身體吹拂,屍體則不會,它們平靜和諧躺在原地,沒有任何變化。


  什麼陰氣、死氣都不存在,缺少鼻息、脈動,不再對外界變化有所回應的絕對靜止狀態。


  空無。


  革舒試著模擬這個狀態,屍體是最好的模板。


  三個月後,當他站在柜上,上門的客人沖著他喊:「有人在嗎?」


  等他咳嗽,客人才驚覺面前站著人,【斂息功】終於有所小成。


  那天之後,阮豆腐開始傳授革舒進階的技巧,每當阮豆腐摸到婦人家中幽會,革舒就負責幫他把風,學習在任何惡劣條件下,像是有護院犬,奴僕遊走的地方,都能穩定斂去氣息。


  師徒情分一直維持到,阮豆腐潛入守備將軍家後院,睡了守備將軍夫人那晚。


  革舒留了一張好自為止的字條后,工錢也不領,毅然決然自行出師離去。


  不久后,便傳出棺材鋪被砸,阮豆腐被捉進大牢,從此革舒再也沒聽說這位老師的消息。


  跟蹤?


  在【斂息功】下,只有革舒尾隨人,沒有他被人盯上的份。


  多寶行位於人來人往的西大街上,革舒往人多的地方走,在一處充滿著叫賣的市集中,行雲流水發動【斂息功】,一個閃身跨步,遁入人群里,短短三息間,背後壓迫感便散去。


  「人呢?」


  一名青袍人現身,在革舒最後蹤影停留的地方,用眼睛掃射四周,試圖將人找出。


  革舒好整以暇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乘涼,觀看青袍人的動靜。


  這些年【斂息功】不但是革舒的謀生工具,更救了他好幾回性命,擺脫過無數次敵人的追蹤,這些都是拜老師無私傳授之賜,每每想到此,阮豆腐猥瑣的笑臉就會浮現眼前。


  所謂音容宛在便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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