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三章 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一月十日,晌午。
今天是草原寒冬之中難得的一個大晴天。天上的太陽難得沒有被陰雲遮住,正努力放著光熱,想要給下方寒冷冰封的大地送去一點溫暖。
這種日子,正是出發狩獵野牛群的最好時日。若是平時,阿史那·狼青必然要帶著族中的勇士,去雪原深處尋找野牛群,讓麾下最勇敢的精銳去單獨搏殺雄健威猛的公牛。
但現在,阿史那·狼青不得不帶著整個部族,老老實實窩在王庭內,哪也不能去。一者最近正跟突遼國商討結盟細節,暫時沒空出去遊獵、二者定北守備團就在西面虎視眈眈,阿史那·狼青也沒心思再去遊獵。
忙碌一上午國事,從歇盹中剛剛清醒,阿史那·狼青抬眼發現帳外一片明亮,他便知道外面已經放晴,早晨的陰雲已經完全散去。這是個難得的太陽天,可已經年逾五十的突金國皇帝,卻並沒有從天上的陽光中感受到一點暖和。緊了緊身上的龍袍,隨手又套上一件皮襖,阿史那·狼青起身往外就走。
雖然仍然能夜御三女,雖然仍然能騎馬開弓,雖然身體仍然壯的像頭牛,但阿史那·狼青心裡清楚,自己的時日已經剩不下多少。對於這年復一年的冬日嚴寒,他明顯不如年輕時熬得住。
衰老,生老病死人間四苦之一。並沒有因為阿史那·狼青最近剛剛登基稱帝,成為人中極尊,就放他一馬。衰老就像對待這世間所有人一樣,按時來到阿史那·狼青身上。
衰老既沒有憐憫,也沒有憎恨,更沒有愛敬,就這麼按時來,然後等著與死亡交班,完成在某個人上的使命。等待著下一個孩子的出生,等待著下一次上班。
阿史那·狼青為抵禦這嚴寒,不得不在身上多披兩件厚厚的熊皮襖。內里穿著一件平周朝樣式的皇帝龍袍,外面卻披著兩件又大又厚實的熊皮襖。阿史那·狼青這身行頭,怎麼看怎麼不像個皇帝。
雖然已經稱帝,但阿史那·狼青渾身上下除了那件當年從東平周搶來的,穿在他身上很不合體,不倫不類的龍袍,再沒有哪兒能看出他是個皇帝。
其實阿史那·狼青也想學著突遼國皇帝那樣,做一套自己專門的龍袍。但龍袍做工複雜,他的突金國內,並沒有女奴會做。在平周朝,除中神城內皇家織造局外,龍袍大多由江南織工精心製作而成。
當年入侵平周朝時,阿史那·狼青一直謹慎進軍。殺到雙水江北岸時,當時由於東突遼騎兵皆不通鳧水,為免出現意外,阿史那·狼青並未敢越過雙水江,入侵雙水江以南。所以他也沒能弄到會做龍袍的匠人和綉娘。
最終,阿史那·狼青只在攻破東平周之後,從石康城的皇宮內,搶來幾件皇帝龍袞。
阿史那·狼青稱帝登基之後,也只能先穿著當年搶來的龍袍。最近他一直在跟統萬城交涉,想索要一些會製作龍袍的匠人。
雖然現在這件龍袍明顯是給十幾歲少年穿的,小一號龍袍。但阿史那·狼青為凸顯自己皇帝的尊榮,還是每天堅持穿上這件龍袍。
這件原本給東平周小皇帝做的龍袍,穿在阿史那·狼青身上,就只能當個襯在裡面的小衣,顯得滑稽而可笑。
管他呢,只要凸顯出龍袍前面的那條五爪金龍就行。
由於沒有文人給阿史那·狼青講明這些皇帝禮節,所以阿史那·狼青一直以為皇帝就得天天穿著龍袍。並不知道皇帝除了重要場合與祭祀這樣的大事,平時都穿常服。
其實阿史那·狼青當年若是在平周朝東面殺的慢一點,還是能籠絡到不少文人給他效命。只可惜,他自從得到洪鄉青之後,就以為得人,屠刀自此從未停歇,越殺越快,越殺越狠。連帶那些軟骨頭想要投靠他的無恥文人,也一不小心全部屠戮殆盡。
所以到現在,東突遼雖然已經建國,但由於沒有明確禮儀制度,怎麼看都仍是個野蠻的草原部落。
但對此阿史那·狼青也自有一套說法,他認為保持部落代代傳下的生活習慣不變,反而能保持麾下兵卒悍不畏死,奮勇拼殺的血性。金狼騎兵就因為被那潑天財富和平周朝貴人奢靡的生活所影響,開始學著斗狗飲宴,縱情聲色,戰力才急劇下降。
披上熊皮襖,阿史那·狼青從帳中走出來,先眯著眼睛掃視周圍一圈。大帳旁邊的護衛看到皇帝已經出來,立即湊上來,靜靜站到身後,小心拱衛。
阿史那·狼青點點頭,翻身騎上護衛牽來的一匹純色突遼健馬,打算像往常一樣,先繞著王庭走一圈。
如今已是皇帝的阿史那·狼青依舊保持著草原頭狼巡視自己領地的優良傳統,一天不落。
在阿史那·狼青心中,非常看不起突遼國皇帝住在統萬城內的舉動。天天舒舒服服住在城內的平周朝,還不是被咱們住帳篷的給打得亡國。突遼國現在居然學起平周朝這亡國遺風,真是愚蠢!
阿史那·狼青心裡想著,用不了幾年,突遼國就會像平周朝一樣,徹底衰弱下去。到時候,自己的後代便有機會一統突遼族,成為整個草原的呼圖克大汗(突遼語,擁有大地的大汗)。
走著走著,阿史那·狼青忽然覺著自己抓住韁繩的右手正在微微抖動。他立即不安地扭頭看一眼,發現身後的護衛並沒注意到自己,這才放下心。
阿史那·狼青左手偷偷用力,使勁兒攥住抓韁繩的右手,試圖控制住不讓右手顫抖。
最近,阿史那·狼青發現自己的右手偶爾會不聽使喚,不停地顫抖。儘管不知道具體原因,但阿史那·狼青很清楚,這表示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但今天,阿史那·狼青發現無論自己怎麼用力,右手仍在不停顫抖!
不對!
不是我的手在顫抖,而是地面正在微微震動!
再回頭,阿史那·狼青發現身後的侍衛們早已變得驚慌,正在扭頭四下張望。
久經戰火的阿史那·狼青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大隊騎兵在附近發起衝鋒,才會弄出的大地震動!
怎麼回事?
下一刻,突金國忽然響起一陣陣凄涼雄渾的報警牛角號聲!
有敵人來襲?!阿史那·狼青滿臉不敢置信,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攻打我突金國?
是阿史那·豁耳?不對,阿史那·豁耳雖然狂妄,但並不傻,而且絕不會挑這時候背棄盟約。阿史那·豁耳必須先應對大敵定北守備團?
「兄弟們!把咱的大旗豎起來!殺!殺光這幫突遼狼畜生!」李得一怒吼一聲,悍馬帶頭衝殺上去。
他身後,是數萬身披白袍的守備團騎兵!
白色雪原,白色的遠方。面前,卻是一片白袍!
看到守備團大旗的那一刻,阿史那·狼青忽然感覺自己身子半邊已經兩頭。
他竭力嘶吼著,就如一頭瀕死的老狼,想要拼盡全身的力氣,做最後的一搏。
然而列著整齊騎兵牆,踏著整齊步伐衝上來的守備團騎兵,卻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定北守備團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整個突金國王庭。
慌亂之中,突金國騎兵根本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守備團騎兵撞倒,砍翻。
一個個高架火盆被撞翻,一頂頂帳篷被點燃。大火頃刻蔓延到整個突金國王庭。
由於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絲毫沒有下雪的兆頭,這大火看來一時半會兒絕不會熄滅。
兵敗如山倒,突金國的抵抗力量,在交手半個時辰之內,已經被李得一徹底摧毀。
李無敵,王壯彪和李得一三人,分別帶著騎兵,猶如三叉戟的三個鋒利尖刃,深深刺入突金國體內,然後狠狠攪動一番。將突金國的內臟攪亂成一團,也將突金國的反抗無情絞碎。
徹底潰敗的突金國騎兵開始倉惶向著北面,南面,東面三個方向敗退。西面是守備團的騎兵,那是一片死地。
然而在北面和南面兩個方向,是早已嚴陣以待的守備團精銳長槍步陣。
倉惶逃來的突金國騎兵,猶如一頭驚慌失措的傻狍子,一頭撞在猶如刺蝟一般的鋼鐵長槍軍陣上頭。
守備團精銳長槍步陣開始發揮出恐怖的殺傷能力,每一次前進一步,每一次長槍齊齊刺出,都要收走數不清多少條狼畜生的狗命。
南北兩邊守備團精銳長槍步陣開始同時前進,一步一步向著中間挺進,緩慢而堅定地把倉惶逃來的突金國騎兵重新逼退回去。
而此時,李無敵和王壯彪二人也按照戰前安排,在正面衝散突金國的抵抗之後,立即分頭各帶數千騎兵趕往南北兩邊步陣支援。配合步卒,完成步騎合圍,不放走一個突金國的狼畜生。
慘叫聲,哀嚎聲,瀕死的求饒聲,凄厲地回蕩在突金國的王庭。那頂純黑金邊的皇帝大帳,在烈火中熊熊燃燒,化為一片灰燼。
殺!燒!什麼都不留下,砍倒面前所有兩條腿的畜生!
原來這突遼狼畜生,被屠殺時,也是一樣的。不知道東突遼當初在平周朝東面肆意破城屠戮,將一座座城池化為廢丘時,將數千萬百姓踏成枯骨肉泥時,有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
阿史那·狼青倉惶帶著拚命糾結起來的數千騎兵,向著東北面狼狽逃竄。
在那個方向,是已經等候他多時的王猛。
殺!一個都不能少!一命抵一命!你們族沒有那麼多人?那不好意思,只有亡族!
既然你們人數不足以一命抵一命,那隻好把你們全殺光,就不再追究你們曾經犯下的累累血債!
殘酷的殺戮,整整持續七天七夜。
李得一每殺死一片突金國男丁,總要仰天長號一聲:「當年被突遼狼畜生糟蹋死的低賤百姓們,你們在天有靈,睜開眼看看啊!俺這個跟你們一樣出身的低賤百姓,正在給你們報仇!安息吧,曾經跟俺一樣膽小懦弱,只會逃跑的低賤百姓。縱然你們的大仇天下人已經遺忘,俺也不會忘記!今天,就先討回這些!」
七天之後,李藥師帶著平唐國七千精銳騎兵準時到達突金國王庭,黑林韃海。
饒是李勢鑾身經百戰,將軍膽壯,也被這修羅地獄一般的血海嚇得魂不附體。
總是聽那些權貴豪門把這個李副團長稱為李殺星。世間更有傳言,此人乃是殺星降世。
百聞不如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後世平唐國史載,東突遼經此一戰,五十餘萬東突遼丁壯被殺得一個不剩。
血流漂櫓,血腥氣縈繞數月不散。甚至於,連草原上飢餓的狼群與禿鷲,都久久不敢來此吃那些屍體。這些畜生,也在害怕,害怕那位殺星留下的濃若實質的殺氣!
這殺氣,是數千萬平周死難百姓的冤魂組成!是數千萬平周朝無辜死難百姓無助的慘叫,絕望的哭泣,與難以瞑目的慘死!
這殺氣,是以血還血,以命抵命的天道伸長!是對以強凜弱,弱肉強食的人間赤裸裸的反抗與永不屈服的吶喊!
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今天,這時刻,這殘酷的人道也終該停下!因為世間終出一個李殺星,誰不肯停下這殘忍血腥的人之道,就要問問他的刀子答不答應。
李藥師見到李得一時,李得一正在安慰被救出的那些平周百姓。
至於那些平周權貴女子,則被李得一每人發了三天口糧,就地拋棄在這雪原血海中,靜靜等死。要是能爬出去,就當她們命不該絕。也有守備團兵卒看中她們的美色,對李得一提出要求。
但李得一全部沒答應,「億萬平周朝百姓的慘死,一半因為突遼狼畜生,另一半就是因為她們那貪婪無厭,永不滿足的父輩,祖輩!你們都是俺守備團的優秀兵卒,決不能娶這些骯髒下賤的權貴後代!」
「都不要怕,俺是定北守備團副團長,你們已經安全。再也沒有突遼狼畜生敢肆意鞭打糟蹋你們。」李得一盡量把這話說得和氣,安慰著那些普通平周百姓。
可惜這些平周百姓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身體,明顯說明他們已經被這無情殘酷的殺戮嚇破膽。
「李將軍,你可算到咯!阿史那·狼青帶著幾千騎兵倉惶往東北逃竄。俺給你幾個精銳偵騎嚮導,你速速去追殺,帶著他的人頭回來見俺。」李得一大聲對李藥師下令。
李藥師趕緊恭敬接令,立即帶著麾下精銳騎兵向著東北方向追趕而去。最終,在霍石勒爾海,李藥師終於追上阿史那·狼青所帶領的最後一支東突遼殘部。
趁著一個雪夜,阿史那·狼青疲憊歇息之時,李藥師發起突然襲擊,將其一舉全滅。
後世平唐國史書《平唐書》記載:藥師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親斬賊酋首級,滅東突遼。這其中的誇大之處,世上也無人知道。
事後,李藥師也因此功績,獲封左光祿大夫,絹千匹,食邑五百戶。至於封賞時個別文官嫉妒的雜音,皇帝李勢鑾畏懼李副團長的凶威,一概未予理睬。
李得一剿滅東突遼之後,知道必然還有零星東突遼餘孽潛逃,但時間緊迫,經容不得他再追殺下去。
「傳令下去,讓通突遼話的偵騎去附近小部族喊話,凡是能向守備團上繳一名突遼族餘孽,不論死活,賞枚金錢一千,羊二百!若是能上繳十名突遼族餘孽,不論死活,此部族若無入侵平周朝之舊罪,則永受守備團庇護!可來商貿城安居!」李得一發下斬草除根的絕殺懸賞令。
此令一下,也不知這「損不足以奉有餘」的殘酷人之道,究竟能否在李得一手裡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