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三十二章 天下英雄誰敵手,權勢與金錢
統萬城中,皇宮大內,大權在握的阿史那·豁耳,開始有些明白為何當年太祖高皇帝那樣雄武英明的一代偉帝,會始終把范國師當做肱骨之臣,一直倚為心腹。
這范國師確實厲害!扶主定國,倒轉乾坤如探囊取物,實乃天下一等一的人傑!今番若不是范國師,自己必然就要身首異處,何來今日這一身富貴極致?
等那名如幽靈一般的老太監,扶著傻子皇帝慢慢退了下去。阿史那·豁耳獨自留在大殿之中,看著那把純金打制的龍椅,心中忽然一動。
似乎略猶豫一下,緊接著阿史那·豁耳似乎對自己剛才的那一絲猶豫非常不滿。只見他立即邁開大步,踏著一級級台階,堅定向著龍椅走去。
伸手摸著龍椅,阿史那·豁耳的手還帶著一絲顫抖,隨即他用力攥緊扶手龍頭,直接坐了上去。
坐上去的一瞬間,阿史那·豁耳整個人都似乎變得與之前不同。
阿史那·豁耳回憶了一下當年太祖高皇帝高坐龍椅,俯視眾臣的模樣。隨即他努力開始擺出那副樣子,有一隻手臂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放在胸前,緩緩移動,眼神在群臣見環顧,好似正在思索判斷眾臣的進奏。
然後,阿史那·豁耳伸出一隻手……
坐北朝南,君臨天下。整個天下都匍匐在自己腳下,所有的財富都歸自己所有,所有的群臣都要山呼萬歲(海啦)。一時間,阿史那·豁耳面上現出一種迷醉的神情,彷彿正沉迷在君臨天下的虛無縹緲快感之中。權力,是每一個男人的坎。
此時此刻,本該寂靜無人的大殿外,范國師正悄悄藏在最陰暗的角落中,通過一個密孔,觀察著殿內阿史那·豁耳的一舉一動。看著阿史那·豁耳坐在龍椅上的神情,范國師嘴角扯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中,范國師放心回去準備下一步行動。
范國師這位肱骨大臣,突遼國的架海紫金梁,似乎搞起這些內鬥的把戲,永遠比對陣定北守備團時更有辦法。
定北守備團,連日來,劉團長每天都要把師弟和王猛一起找來,三人共同分析著統萬城最近發生的事情。
這一個多月來,統萬城內的局面簡直可以用」風雲突變「四個字形容。大量阿史那貴族被血洗,本該焦頭爛額的阿史那·豁耳非但沒受任何損失,反而控制著金狼騎兵實力再次暴漲。這些對定北守備團來說,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劉團長通過統萬城內零星傳來的消息,已經清楚知道統萬城內的這次突變,皆是之前那場戰事所引起。那場戰事,本來是守備團一場漂亮的伏擊戰,甚至差點能將阿史那·豁耳一起收拾一頓。但最終在阿史那·豁耳與范國師聯手施為之下,卻變成二人徹底掌握統萬城的契機。
如今,統萬城內,阿史那·豁耳一言九鼎,形同皇帝。劉團長已經覺察出,這種情況對於定北守備團來說,絕對是百害而無一利。
阿史那·豁耳大權獨攬,他就可以隨意調用一切人力物力財力,來與定北守備團對陣。之前那些阿史那貴族,在很大程度上能夠掣肘阿史那·豁耳。現在卻都已匍匐在阿史那·豁耳腳下,聽任其調遣。
如今這種局面,饒是劉團長足智多謀,也萬萬不曾料到。但後悔亦是無用,如今首要之事,還是要想辦法應對。
雖然阿史那·豁耳一直是定北守備團的手下敗將,但劉團長卻從未敢輕視之。劉團長深知,這世上有兩種名將,皆不同尋常。一種是世人常見,並且都喜歡的屢戰屢勝,每戰必勝的將軍。
另一種,則是庸才眼裡的廢物,英主眼裡的大將。那就是屢敗屢戰的將軍。
在劉團長心裡,甚至對屢敗屢戰的將軍,還要更高看一眼。因為這世上最難面對的,無非就是「失敗」二字。任何人在面對失敗時,能夠東山再起一次,就非常值得敬佩,已經遠超常人。若是此人能屢敗屢戰,那麼必是英傑無疑!
阿史那·豁耳正是這樣一個英傑,這些年他屢敗屢戰,非但沒有因為戰敗而一蹶不振,反而節節高升,如今甚至一躍成為突遼國攝政王。
世間庸人,看到這種現象,因為難以想透其背後的原因,最終只能歸結到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上面,聽從某些胡言亂語,說一句:此人有氣運加身。
但似劉團長這類英才,卻能用自己的耐心與智慧,直破重重迷霧,看清藏在深處的真相。
劉團長深知,如今的阿史那·豁耳,已經強大非常,將比之前更加難以對付。定北守備團接下來的路,必將更加難走。
王猛也是世上英傑,聽劉團長一席話聽到一半,就已經完全明白劉團長的意思。
思索良久,王猛道:「劉團長,如今阿史那·豁耳大勢已成,我等還需謹慎防備才是。那阿史那·豁耳乃是世上少有的人傑,如今又手握整個突遼國的兵馬錢糧,此真是我等大敵。對此大敵,還需謹慎,不如暫緩推進步伐,穩紮穩打,先立於不敗之地,再徐圖勝之。」
王猛這番話,穩妥紮實,確實是好對策。劉團長重視王猛,不是沒有原因。
聽到師哥對統萬城中發生的事兒感到擔憂,又聽王猛說的小心翼翼。旁邊李得一則大咧咧道:「師哥,管他阿史那·豁耳怎麼能折騰。咱只管這麼硬打過去,到時候拆了那座統萬城,看他如何抵擋咱們的大軍。」
李得一心中,那阿史那·豁耳不過是手下敗將,還是個常敗將軍,有何可懼?打仗要是兵馬錢糧多就厲害,那定北守備團乾脆不用打了,趁早捲鋪蓋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苟且偷生一輩子得了。
三叔把李得一這小子評為天下第一,不是沒有原因。李得一這想法,看著簡單粗暴,比起王猛那番話毫無謀略可言。實則卻暗合「大道至簡」,直起直用,一切只管直上走,切莫費心彎路行的世間至理。
土話所謂:一力降十會。管你什麼千變萬化,我就是實力碾壓,你能奈何?
以定北守備團今日之戰力,傾力攻打突遼國,不論對手如何變強,擺在定北守備團面前的路只有一條:就是將其打垮,將統萬城夷平。手段謀略可以千變萬化,這條宗旨卻無法改變。
劉團長似乎被師弟這種盲目樂觀影響,訕笑一下,轉而道:「說的也是,管他阿史那·豁耳如何,咱們還是接著干咱們的。待會兒你跟王猛一起去看下第二十座堡寨修的如何。如今咱們離著統萬城越來越近,阿史那·豁耳必然不會坐視咱們把堡寨修到他鼻子下面。你倆最近警惕些,我料定統萬城必然會有動作。」
李得一和王猛領命而去,劉團長仍坐在椅子上,細細思索著統萬城內的這場天翻地覆。
統萬城中,經歷過這一場血雨腥風之後,范國師的政令實施起來,果然暢通許多。
今日,阿史那獒族所有身上帶著爵位的男丁全被處死,剩下的男丁則被一道聖旨編為乞活軍。突遼族丁壯少,每一個男子都是重要戰力,即便他們犯下重罪,除了首惡意外,其餘男丁不能輕易處死,必須留著他們繼續征戰。
這支乞活軍顧名思義,奮勇殺敵以乞求自己活命。
攝政王阿史那·豁耳,帶著精銳金狼騎兵,每日親自在統萬城中巡視,震懾著那些依然心有異動的阿史那族人。
范國師依然在「盡心儘力」輔佐國事。
憑藉這次從阿史那獒族中順手抄來的大量財富,范國師又給阿史那·豁耳手下的精銳騎兵更新大量鎧甲裝備,這次換裝主要是那些擒生軍。阿史那·豁耳也得以順勢發下一大筆獎賞,以此重新攥緊因為內亂而有些不穩的軍心。
在軍心穩固之後,范國師立即採取下一步行動,他發下「算枚令」,直接動手清點每一個阿史那貴人所擁有的財富,並要求他們拿出十成中的一成,來支援突遼國這場國戰。
面對這道毫不講理的政令,阿史那貴族雖然當即一片嘩然,但最終卻沒人敢帶頭鬧事。在血腥的屠刀面前,他們冷靜地選擇保持理智。或者說,他們那早已被這巨大財富腐蝕殆盡的內心,已經沒有勇氣反抗。
范國師在「聖旨」里寫的也很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國勢危危,爾之富貴必不能保全。何不獻之與郭,擊退來敵。將來重振旗鼓,亦能百倍得回。」范國師的官話,依然是那麼漂亮。寥寥不過數十字,又講道理,又威脅,又許諾好處。
這是官面文章,私底下范國師仗著有大韃扎阿史那·豁耳大軍撐腰,已經挨個把阿史那貴族都威脅一遍。
我告訴你哦,別跟我搞事。如今定北守備團已經打上門,此時正是危急存亡的時候。要是耽誤了大軍征戰,不等守備團破城,我先帶兵把你家族屠盡!不信?阿史那獒族就是現成的,不信你儘管試試。
面對如此無恥又強橫的范國師,往常那些鼻孔朝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阿史那貴人老爺們,這回一個個紛紛服軟,拱手獻上大批財物。
這個過程中,范國師自然是上下其手,藉機大飽私囊。什麼,你說你已經拿出十分之一的家財?你說是就是?那得我說了才算,重新清點!居然這麼不識相,拿走一半!這才是我說的「十之一」。
等輪到下一家,這一家阿史那貴人已經知道上一家的遭遇,自然提前拿出一大份,專門塞給范國師派來清點的平周官員。
問為什麼要用平周官員?范國師早已提前跟阿史那·豁耳打好招呼,用阿史那族官員去清算阿史那貴人的家產,他們必然會互相遮掩,到時候又是一番麻煩,不如直接用平周官員。
阿史那·豁耳如今正是新官上任,急需立威,對此略一思索,就點頭應允。
至於結果么,阿史那·豁耳自然會判斷清楚。
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財富,阿史那·豁耳喜不自禁,立即大手一揮,大筆枚銀錢灑下,又擴充五萬擒生軍。
什麼?身為堂堂大韃扎,權威無比的攝政王,擴軍還要花錢?你是不是在搞笑,一個命令下去,誰敢不從?
從,當然得從。可沒有金錢刺激著,大家在身體上雖然不得不從,這思想上么,可就不好說咯。到時候新成立的擒生軍必然士氣不高,拉出去也只能是給定北守備團送菜。
所以,即便阿史那·豁耳如今身為突遼國堂堂一言九鼎,言出法隨攝政王,也不得不老實遵循著人心的規律,發下大量金錢刺激新軍士氣。
至於范國師,他當然是忠心耿耿為突遼國打贏這場仗著想,但這並不妨礙他兼顧自己的利益。通過那些忠心於他的平周官員,借著「算枚令」,他順手就給自己弄來一大批錢財,足夠暗中賞賜籠絡吳開關麾下騎兵與那些衝鋒衛。
阿史那·豁耳雖然精於兵事,但對這些經濟學問並不熟悉,根本就沒察覺范國師在其中上下其手。至於那些吃了悶虧的阿史那貴人,更不敢有一句怨言。
誰不知道阿史那·豁耳現在跟范國師穿一條褲子。去大韃扎那兒告狀,嫌自己命長了么?雖然交出去一大筆財富,確實肉痛,但好歹還能繼續奢靡過日子。
去告一狀固然解氣,可到時命沒了,錢還沒花光,不值得,不值得!
如今,大權在握的阿史那·豁耳是志得意滿,他看著因為大量賞賜而變得士氣振奮高漲的金狼騎兵與擒生軍,甚至覺著自己已經有能力與定北守備團一戰。
然而阿史那·豁耳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突遼斥候傳回的消息,就讓他重新皺起眉頭。
趁著這一個多月統萬城無暇他顧,定北守備團又順利修建完兩座堡寨,往前推進二百多里。
志得意滿的阿史那·豁耳收到這一軍情,當場勃然大怒。
這一個月來,他在統萬城中,剛享受到無上的權威所帶來的快感。往常那些傲慢不把他放在眼裡的阿史那貴族,如今一個個如鵪鶉般瑟縮著匍匐在他腳下,拚命想要討好。
阿史那·豁耳只要隨口說一句溫和的話語,那些尊貴的阿史那貴人立即就會感恩戴德,跪下行禮。這,才是大丈夫應該有的尊貴!我放出來的屁,都是香的!
心中正飄然的阿史那·豁耳,當然受不了有人敢在這時候打他的臉!
立即出兵,攻打定北守備團!
范國師得知此事,大驚失色,急忙忙趕去阿史那·豁耳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