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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四十章 彈劍唱輓歌,百年枯榮蕭蕭過

  孫老醫官凝視許久,忽然將兩把軍刀並拿在一手中,另一手曲指彈劍,慷慨悲歌:「草草閭巷喧,塗車儼成位。冥冥何所須,盡我生人意。北邙路非遠,此別終天地。臨穴頻撫棺,至哀反無淚。……」


  一曲蒼涼輓歌,透著道不盡的哀傷。曾經並肩而戰的兄弟袍澤,如今卻凋零殆盡,僅剩孫老醫官孤身一人在這世間。天人永隔,生死兩茫茫,世間之大愁苦,莫過於此。


  李得一停下手裡的鐵杴,靜靜聽著。


  山風忽然吹起一陣,似乎忍不住要吹散這哀思的苦痛。


  曾經誓言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袍澤弟兄,卻因為各自的命運軌跡,終走上不同的路。這世事就是如此變幻莫測,將人的誓願無情地敲為碎片,再一點點碾為齏粉。


  縱然是李有水這樣生性豪爽豁達,勇敢無畏的能人,卻也終有意外殘疾,黯然失意歸隱田園,終死於夷人刀鋒下的劫難。


  孫老醫官卻因為狄大帥的遺命,不得不勉力支撐起整個威北營,直到今日。


  這世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這人啊,就是捨不得這世間,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李得一的三爺爺李有水,當年儘管已經傷殘歸隱,但仍舊時時隨身攜帶這把軍刀,直到臨死之際還緊攥軍刀,奮勇殺敵。可見他終是忘不了那金戈鐵馬,忘不了浴血疆場,忘不了金蘭兄弟。


  到最後,卻只能帶著滿懷牽挂,一腔不舍,還有全身豪勇熱血,化為黃土一捧,枯骨一堆。


  孫老醫官唱完一曲凄涼輓歌,李得一這才繼續動手,取出三爺爺遺骨。


  十幾年過去,由於當年埋葬三爺爺時間倉促,僅能草草埋葬,根本沒有棺槨,甚至連草席都沒有。到現在,三爺爺的身體早已化為泥土,只有一副遺骨存留。


  也許是青山有幸埋忠骨,這麼多年來,三爺爺的遺骨居然沒有被野狼野狗動過,在土裡保存完好。


  李得一拿過一口事先備好的棺材,將三爺爺的遺骨仔細收殮。


  整個過程,孫老醫官一言未發,就那麼靜靜看著。


  「師父,這刀……」李得一拿手指著師父手裡那把三爺爺遺留的軍刀,詢問是否要一起裝入棺材。


  孫老醫官把刀入鞘,鄭重遞給李得一,道:「你以後帶著這把刀上陣。要奮勇作戰,切不能墮了李大哥的威名。」


  李得一用力點點頭,把刀接在手中。


  將盛殮三爺爺遺骨的棺材蓋好,李得一這才道:「師父,俺想去看看莊裡其他的鄉親。」


  孫老醫官點點頭,坐在旁邊孤獨地飲酒,不時彈一下手裡那把軍刀,寄託哀思。


  李得一拿著鐵杴,順著莊裡崎嶇的山路,挨家挨戶走進去。


  當年李泉庄遭難之時,李得一不過十歲,根本沒力氣把鄉親們的屍體背到莊裡的墳地下葬,只能在各家天井裡就地挖個坑,草草埋葬。


  時隔十六年後,已經長大成人的李得一,扛著一把鐵杴,重回李泉庄。來給各位鄉親上墳。


  莊裡多年沒有人煙,房屋大多已經倒塌。縱然是青石壘起的堅固院牆,大多也已坍塌。飽經戰火的漆黑坍塌斷壁上,如今已經爬滿一團團枯藤。


  李得一家門口的榆樹已經兩抱粗細,此時才剛剛返青,只有點點綠色,下面散落著零星的枯黃榆錢。


  庄北頭那口老井,依然是沒有乾涸,只是往日里井口那塊被挑水之人踩得光滑的青石,如今已經蓋滿灰塵。


  天井門口那破木板製成的欄門,歷經十幾年風雨,被李得一輕輕一推,就碎裂開來。


  李得一進入自家天井看了破舊的老屋幾眼,轉身去了爹娘的墳上。他爹死在外頭,墳里只有一件衣裳。他娘死時家裡已經破敗,根本買不起什麼棺材,只能央求著木匠做了兩塊板,權作棺材。


  瞅著爹娘的墳頭,李得一明明想流眼淚,卻一滴也淌不出。最終,他跪在爹娘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隨後,李得一拿起鐵杴,給爹娘墳頭添土,又鏟起一大塊土,給爹娘做個新墳頭。


  以李得一今天的本事,他在整個天下的赫赫威名,足以光宗耀祖。只道,子欲養而親不待。


  給爹娘墳頭添完土,李得一拿著鐵杴,來到劉三叔家天井裡的墳頭上,擱上幾杴土,再鏟一大塊硬泥,做個墳頭頂。「劉三叔、嬸兒,俺親手殺了突遼皇帝,也算是給你們一家報了仇。俺今天來看看你們,給你們添添土。你們在陰間也好擴擴宅,住的舒坦些。」


  「李老哥……添添土,擴擴宅。」


  李得一挨家挨戶走著,給每一家鄉親的墳頭添幾杴土,嘴裡念叨著自己已經給他們報了一半仇,等再過兩年,把突遼國徹底從草原抹去,這血海深仇就算報完。


  一家不落走過一遍,李得一重又回到三爺爺墳前,「師父,咱回去吧。」


  孫老醫官點點頭,李得一扛起兩口棺材,走在前頭,一路返回定北縣。


  直到李泉庄的尖山頭快要消失在李得一視野中,李得一才扭回頭深深看了生養自己的李泉庄一眼。


  帶回李大哥的屍骨之後,孫老醫官親自主持安魂祭,為最近戰死的守備團精銳兵卒安魂,隨後將李大哥與這次運回的屍骨分別火葬,骨灰入壇,送入英烈祠供奉起來。


  李得一的三爺爺李有水當年在威北大營地位極高,現在進入英烈祠,就位居狄大帥神主牌位的右側第一個。那是孫老醫官多年前就留下的一個空位,到今天,終於將李大哥抬上去。


  站在數萬弟兄面前,看著三爺爺的牌位進入英烈祠的那一刻,李得一莫名地哭了出來。


  想當初,劉三叔還勸李得一要學學種地,好能吃口飽飯。兩條狼都能把膽小的李得一給嚇得尿了褲子。那時再是想不到,他還能有今天,居然還能在整個天下,傳出赫赫凶威。手裡掌握著日進斗金的龐大生意買賣,掙下的錢說是金山銀海,也不為過。


  當李得一第一次顫抖著抽刀砍中那名拚死掙扎的夷人時,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突遼皇帝都會死在自己刀下。


  李得一扭頭看了一眼定北縣那低矮的城牆,就是在那兒,他第一次揮刀砍殺一名攻城的夷人。


  現在的李得一,雖與以前不同,卻仍舊相同。


  英靈祭結束之後,孫老醫官又一次來催李得一,讓他快快去洛都把媳婦娶回來。似乎孫老醫官在把李大哥送入英烈祠之後,更強烈的想要早早讓李得一留個后,生個兒子出來。


  老人的心思,有時真難猜。前一刻還在哀傷戰死的袍澤弟兄,下一刻卻又催徒弟結婚生子。


  師父有命,弟子只能照辦。


  但李得一之前從沒幹過這事兒,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李得一自覺在這方面,師哥經驗豐富,於是憨頭憨腦前去請教。


  「帶上些兵馬,李勢鑾若是不給,你就搶。」小劉團長毫無保留開口說出自己的經驗。他倒是沒胡說,當年他確實是這麼辦的,還順手打垮了李家的飛虎營,將人家的鎧甲兵刃戰馬全都順(繳獲)回來。


  「還是師哥有辦法!俺這就去召集兵馬!」李得一大喜。


  等李得一走了,李秀鳴抱著小兒子從裡屋出來,嬌嗔地白了丈夫一眼,道:「劉郎怎可如此教導師弟,只教他去搶親?」


  「小娘子,我當年就是這麼把你從你爹手裡弄來家,難道不是?」小劉團長扭頭笑眯眯與李秀鳴調笑。在妻子面前,一點看不出他那統御千軍萬馬的威嚴模樣。


  李秀鳴雖然現在已是兩個孩子的娘,非但依然不改年輕時的嬌憨,反而更添幾分淑婉。嬌哼一聲,李秀鳴自逗懷裡小兒子玩耍,不再理會小劉團長。


  小劉團長笑眯眯湊到近前,問道:「老大哪兒去了?」


  天井裡忽然傳來一聲歡快的吆喝,已經長大的「壯壯」正在院子里撒歡。小劉團長已經安排好,明天就送長子去定北軍官學堂讀書。


  「壯壯」現在已經有了大名,叫「劉瑜安」。這小子聽說自己明天就能去學堂跟那麼多小哥哥一起玩耍,已經興奮地提前在院子里撒著歡兒轉圈跳吼慶祝。


  可憐的傻小子,大概還不知道,卻定北軍官學堂讀書,是要寫作業的。沒被家庭作業蹂躪過的孩子,真是天真爛漫。


  隔天,李得一迅速集結起兩萬兵馬,帶著騎兵,浩浩蕩蕩一路南下。


  由於李勢鑾之前已經與定北守備團定下一份新的盟約,所以此時平唐國大軍盡出,正在前方全力搶奪突遼國留下的城池和地盤。


  此時洛都城內,只有五萬兵馬留守防禦。


  冷不防,定北守備團忽然南下兩萬精銳,還是那個殺過皇帝的殺星李副團長統領。


  「糟糕,這個殺星這是打算幹什麼?」


  上到李勢鑾,下至整個平唐國的權貴世家,都忍不住在心裡偷著問這個問題。


  李勢鑾接到消息后,坐立不安。


  這個李得一可是有前科的,剛殺了一個皇帝,怎麼?上癮了還?

  整個平唐國有權有勢的男人們,接到定北守備團副團長帶兵趕來洛都城的消息后,開始整夜失眠。


  李勢鑾連夜召集大臣商議對策,詢問諸位臣子,誰能猜到此番定北守備團的來意。


  這事兒誰能猜到!那位李副團長可不是善類,更可況他行事向來出人意料,連那麼一份兒戲般的盟約都鄭重其事要求皇帝蓋印同意。


  最後還是魏直言說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何不派使臣去詢問?」


  李勢鑾猛一拍大腿!「好,就派你去。」


  魏直言心中直恨自己多嘴,甚至想抽自己一個耳刮子。平時羨慕嫉妒他受皇帝重視的那幫同僚見狀,心中全都偷著樂道:「讓你沒事兒喜歡進諫,嘿嘿,這回搬石頭砸自己腳了吧!該!」


  魏直言臉上帶著哭意,騎馬趕來求見李副團長。若是放在以前,魏直言絕不會怕李得一,可現在,這殺星可是親自動手殺了一位皇帝。饒是魏直言向來膽大,也忍不住有些心驚。


  這年月,皇帝在天下人心中,地位極高,相當於天上星宿下凡,天子!


  突遼國皇帝雖然是異族君王,可也是一位皇帝。


  李得一親手殺死突遼皇帝的舉動,還隨意將其死屍展示在世人面前,此番舉動極大刺激著天下似魏直言這類忠君至上的能臣異士們,給他們帶來的心理衝擊絕對不小。


  李得一聽說是老熟人魏直言求見,也沒攔著,直接讓兵卒放他進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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