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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長河落日映餘暉

  「那位范國師這一招打出來,那威勢端得驚人。」孫老醫官比劃著說道。李得一目前僅僅是氣壯境,還不能想向俱五通大成的人全力出手是什麼樣的場面,他倒是見過王壯彪出手打人,可王壯彪這人向來仰仗渾身蠻力居多,原氣運用並不出奇。所以李得一就忍不住問道:「師父,那位范國師全力出手是個什麼樣子,俺不太清楚。」孫老醫官看了小徒弟一眼,道:「你跟王壯彪一起上過陣,也見過他全力出手時的樣子。」李得一點點頭:「那倒是見過,可俺沒覺得他那威勢有多嚇人,就是一招下去,威力極大。」孫老醫官耐心為徒弟解惑道:「那是因為他的白虎本相不過才初成而已,尚且借不來白虎之力,僅僅是憑著自己的原氣運轉和一身的巨力出招罷了。為師今天就讓你體會體會本相借力的真實威力。」說著話,鼓起渾身的原氣,身後一個虛影漸漸浮現了上來,並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李得一在旁邊瞪大眼睛仔細瞅著。


  隨著孫老醫官繼續運轉全身的原氣,他身後的本相也越來越清晰,李得一漸漸看清了模樣,原來是一片夜空,其中還有點點星光閃爍,其中有一顆大星,掛在這片夜空的正北面,閃亮無比。這片本相越來越凝練,李得一這時終於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天師父給他開蒙之後,他下了山丘看到的空中異象。這片夜空完整顯出之後,孫老醫官渾身的氣勢忽然隨之一變,變得飄渺神秘起來。此刻李得一明知道師父就在自己身旁沒挪窩,可就是看不清楚師父的模樣,甚至在他的感知中,連師父這個人的存在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好似師父整個人已經隱在了那片夜空當中。


  孫老醫官繼續運轉原氣,為了讓徒弟體會的深刻一點,他刻意控制了原氣的流動速度。孫老醫官把原氣流動速度一放緩,李得一識海中隨即感知到,那片夜空正在把一縷縷的原氣透過識海輸入師父體內,師父渾身的氣勢也在進一步增強,慢慢的透出一股威勢。然後這股威勢形成的威壓從若有如無開始變得有若實質。李得一忽然開始感到莫名心慌,氣息也變得凌亂起來,額頭上跟著冒出了冷汗。隨著師父進一步運轉原氣,這股威壓開始變得有若實質,李得一覺得自己腿肚子開始轉筋,慢慢的感到身軀越來越沉重,都有些站不穩了。終於,哐當一聲,李得一失去平衡,一腚跌坐在了地上。見小徒弟再難忍受這股威壓,孫老醫官隨即推手往外一送,屋門無風自開,李得一就聽到一陣好似狂風呼嘯而過帶起的響動傳來。這陣響動只持續了很短一會兒,然後,師父在自己眼中又漸漸清晰起來。知道這時候,李得一好似才想起喘氣一般,大口大口吸著氣,又大口吐出來,渾身早已被汗水遢透。


  孫老醫官看著臉色鐵青的小徒弟,問道:「怎麼樣?感覺如何?剛才為師不過是為了讓你感受的清楚,故意慢兒慢兒運轉原氣而已。狄大帥對敵之時,可是瞬間就把渾身的原氣提到了極點。現在你能大約摸想象出到那股氣勢有多強了?」李得一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拍拍腚上的土,從地上爬了起來,臉色蒼白地說道:「俺這回知道了,剛才單單這股原氣運轉帶起氣勢,氣勢又形成威壓,這股威壓就讓俺穿不上氣。若是被這麼樣的一招打中,俺實在是不敢往下想了……」


  孫老醫官說道:「為師方才不過是略略顯出本相罷了,只因為師這身體受損嚴重,體內原氣運轉起來晦澀難行,這威力尚且不及那范國師一半。」李得一吃驚道:「啊!那范國師全力一擊居然這麼猛?!狄大帥豈不是危險!」孫老醫官接著說道:「當時狄大帥就感到身邊猛地颳起一陣惡風,扭頭一看,彷彿見到一頭野豬兇猛的撲了過來。狄大帥大喊了聲:來得好!轉身就與這范國師硬拼了一記。兩人這一擊拼完,狄大帥倒退了五六步才重新站穩,強忍著胸中一口鮮血沒吐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李得一緊跟著師父的話「啊」的叫了一聲,說道:「俺還以為狄大帥要壞事呢,只是吐口血而已,沒事兒沒事兒。那范國師怎麼樣了?」


  「那位范大國師雖然是趁著大帥無暇他顧,突施重手偷襲,可畢竟境界與狄大帥差著一層,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卻被大帥硬生生接了下來。大帥強忍著咽下一口鮮血,他此時也好受不到哪去,直接張嘴,哇就吐出一大口血來,整個捂著胸口在空中就倒飛了出去。狄大帥趁他立足未穩,作勢猛撲了過去,弄出一副拼著重傷也要把他擊殺的模樣。這下可把范大國師嚇了個不輕,他本以為狄大帥吃他這全力一擊,即便不死也是重傷。卻沒想到狄大帥依然生龍活虎的,甚至還有餘力要反過來殺他,這下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儒雅瀟洒,直接摔倒在地上,然後手腳並用的朝著自己的坐騎猛爬過去,伸手夠著韁繩,狼狽爬上馬背,催馬就逃。范大國師趴在馬背上狼狽逃竄出去百多步,卻發現狄大帥並沒有追來。說來也巧,你說他當時逃了就逃了吧,偏偏心有不甘,居然又扭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又加重了他的傷勢。」


  李得一悶聲道:「狄大帥真是厲害,超凡境就是不一樣,范國師多瞅他一眼都會傷勢加重,真能耐啊。」孫老醫官哈哈笑道:「不懂就不要瞎說。狄大帥當時身受重傷,哪有力氣再擊殺他,不過是假意要殺他,其實就是想把他嚇走而已。哪知道那范國師本事雖然大,卻貪生怕死的緊,一見大帥作勢要殺他,啥也顧不得,扭頭爬上馬就跑了。狄大帥待那位范大國師走遠了,招呼過火眼狻猊,就要上去。大帥到了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卻是連上馬的力氣都沒了。最後還是火眼狻猊趴下來,把大帥拱到了背上。這一幕剛好被逃走的范大國師扭頭看見了,他才知道自己上了惡當,白白錯失了一舉擊殺大帥的最好機會。為師估摸著范大國師當時惱恨自己膽小怕死,居然被人嚇退,急怒攻心,再加上本就受了不輕的傷,這下再也忍不住了,仰天噴出大口鮮血,險些氣死在了馬背上。」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狄大帥真是膽識過人啊。活該那范大國師吐血內傷,居然敢打狄大帥的主意。」李得一聽完之後,美得直拍手,不住嘴地讚歎著。孫老醫官回憶道:「當年那仗打完之後,大帥每每談及那范國師在地上手腳並用,爬著逃命的醜態,和他最後氣的狂吐鮮血的那一幕,也是樂不可支。哎,只可惜……先去幫為師把門關上,方才把那一招的原氣都送出了門外,忘關門了,這大冷天,可凍死為師了。」李得一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跑去關門。


  「可惜啥?師父,接著拉啊。」李得一急匆匆返回來問道。「可惜狄大帥經那一仗,全身的經絡受傷嚴重,後來在威北營待了不到三個月,傷還沒養好,便接到朝廷的旨意,讓他入京述職。當時若是能再拖延幾個月,待大帥養好了傷再入京……可能大帥就不會那麼早死了。」說完,孫老醫官轉而悲憤道:「哼哼,這幫坑害狄大帥的權貴重臣最後也沒得著便宜,他們料不到大帥仙去僅僅二十多年後,突遼人就會打破他們的城池,掠走他們數輩人積累起來的富貴。這一次可沒有狄大帥為他們擋著突遼人了。」


  「為師永遠記得送別大帥入京那天。北門關外,大清河畔,我們一干人與大帥依依惜別,大帥一再讓我們不必再送,最後甚至還下了軍令,送到河畔為止,不許再送。那時已到下晌,滾滾奔流的大清河倒映著落日的餘暉,河水就如同暗金的綢緞一般奔涌而去,好一番長河落日的景象。可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不祥之兆。與大帥這一別之後,大帥在京中雖然遠離邊關軍務,按說該算是靜養修身。可他老人家身軀非但沒有康復,由於受到京中大小文官,甚至衙門裡的小吏侮辱,大帥的傷勢反而進一步惡化,再加上心情也終日鬱郁。沒幾年,大帥居然就此逝去。打從大帥入京起,咱們威北營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不久之後先是被調防別處,沒了北門關茶馬背地后交易的油水,上面又開始拖欠餉銀,糧草。到了後來,狄大帥一死,乾脆不發了,糧食一粒沒有,餉銀更是想都別想。日子開始變得不好過,弟兄們漸漸都熬不住了,不少弟兄都萌生了回家種地做點小本生意的念頭。當時從威北營退役的兵士,朝廷那是一個枚銅錢的安家費都沒發。當時為師與幾人合計了一番,拿出威北營最後的老底子,給這幫兄弟發了安家費。」


  李得一忍不住問道:「大家都沒安家費,為啥俺三爺爺卻有十二畝的賞田?」孫老醫官苦笑道:「你三爺爺李有水也不知該說他命好還是不好。當時戰後他傷勢惡化,被截了一條腿去,醒來之後便萬念俱灰。狄大帥不忍見一條好漢就這麼躺在床上廢了,於是先把他的功勞報了上去,硬是給你三爺爺要回了封賞。當時還有個爵位,封了他個安國縣男,一併賜下那十二畝旱田。當時咱們威北大營的軍功就不受待見,那是狄大帥發了狠,才硬給他從樞密院要回來的,即便如此,縣男這層爵位少說也要發百畝的良田,樞密院的重臣硬是給剋扣成了十二畝旱田。賞賜下來,你三爺爺說弟兄們都未受賞,他便不能要。最後他打聽到這是狄大帥拉著臉硬找朝廷給他討來的賞,便退了爵位,只要了那十二畝旱田。然後不待身體養好,挑了個安靜的晚上,自己拄著拐,來到狄大帥營帳外,給他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便星夜啟程返家了。就這麼著,你三爺爺雖然斷了腿,卻是咱威北營唯一得到賞賜的。其他戰死的兄弟朝廷什麼都沒給,僅僅是發了個旨意安撫一番,許諾了一堆空頭賞賜,待大帥調入京中,卻從未兌現。」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李得一這才知道了當年那些事,然後催促師父道:「師父,接著拉,接著講啊。」孫老醫官把臉一板:「那場大戰到這兒就沒了,說完了。你現在該幹嘛幹嘛去,明天就別再來煩為師了。也不看看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你還在為師這裡耗著!趕緊走!」李得一戀戀不捨地走出了門,腳剛邁出去,扭回頭又說道:「師父,等以後還給俺拉故事聽啊。」孫老醫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等以後再說!先讓為師清凈幾天,這些天被你煩死了,為師老了,精神本就不濟,這幾天給你拉這故事可是消耗不少!」李得一眼珠子轉了轉,小聲道:「等啥時候有機會了,俺給您老人家弄點好酒,孝敬您。」聽了這話,孫老醫官也小聲應道:「小點聲,別讓你師哥知道了,偷著給為師就行了。」「哎,俺忙活去啦,師父您先歇歇一陣吧。」李得一掉頭往刀甲營走去,繼續練習打鐵去了。


  這天晚上,李得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裡不斷想起師父這些天跟他說的故事。正在床上烙餅呢,就聽到外面師哥喊自己:「師弟,趕緊出來,你那『四眼』大半夜不睡覺不停地嚎著,怕是有事兒了,趕緊起來看看。」李得一聽了這話,正好沒脫衣裳,一個高從床上蹦了起來,扯過一個毛氈子披在身上就衝出了門外,跟著師哥急匆匆趕到傷兵營「四眼」的新窩那兒。「四眼」原來打光棍的時候,跟著李得一睡一個屋,如今「四眼」成了家,自然就不能再跟李得一住一塊。所以李得一就在傷兵營找了個空地,給「四眼」壘了大大的個新窩,容納「四眼」兩口子綽綽有餘。李得一趕到時,發現「四眼」正圍著自己家外不停地轉悠,時不時往裡面瞅一眼,想往裡走,裡面他媳婦就會狂嚎一通,把他攆出來。這是小兩口打架了啊,李得一想到這兒頓時就怒了,「俺家『四眼』哪樣不好?!啊!論血統,那是草原頂級的青巨狼王留下的後代。論長相,肩寬頭高爪子大。論家產,頓頓吃著人給做的熟肉(四眼逮回獵物,王大彪給整治,他倆對半分),更別提自己還給『四眼』蓋了這麼大一房子(就是狼窩)。你這頭母狼不過是條最普通的野狼,也敢嫌棄俺家』四眼『!反了反了!當初要不是『四眼』做下了好事,俺才不惜的要你這頭母狼!」想到這兒,李得一趕忙幾步走上前,想要看個究竟。


  眼瞅著這一幕。李得一覺得很熟悉,他在威北營常見這個情形。那些成了家的老兵,好大歲數娶個小媳婦,自然把媳婦都當成了寶貝供著,平時那是不敢有半點違逆。有時候這些老兵實在忍不住了,跟幾個老兄弟湊一起,喝了點小酒,晚上回家就是這個情形。家裡的小媳婦把門一關,嘴裡嚷嚷著:「這麼晚才想起回家,乾脆以後就別回來了!」那些平日里悍勇手硬的老兵,在戰場上殺起人來如殺雞一般,到了這個時候,偏偏都麻了爪。只能在門外不停地搓著手亂轉悠,好半天才想起一句好話,說出來哄哄媳婦,剛想往家裡闖,又被媳婦痛罵幾句攆了出去。有那個腦子機靈的,就跑到李得一這兒求救,當初李得一哪裡懂得如何說合這些家長里短,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這些老兵對著家裡的小媳婦沒招,在李得一這兒可是撒潑打滾樣樣精通,硬是把李得一軟硬兼施給弄到家門口。


  起初李得一也不知道該咋勸,後來經歷的次數多了,就想起了原來李泉莊上,隔壁劉三叔給三嬸兒賠不是的絕招。劉三叔往地上一跪,左一個嘴巴子,右一個嘴巴子抽的山響,邊抽邊大聲嚷嚷:「俺不是人,俺對不起媳婦,俺以後一定改……」後來李得一仔細瞅了兩回,才看出了門道。原來劉三叔每次給三嬸跪下賠不是,都特意找個三嬸看不清他兩邊臉的背光地兒,然後一手捂著半邊臉,另一隻手開始狠抽,聽著山響,其實都抽捂著臉那隻手的手背上了。左右臉都這麼「抽」過之後,再把捂著臉的手拿開,拿手在臉上輕輕抽出紅印子,那臉上的樣子就跟真打一模一樣!三嬸一看三叔那兩張臉,頓時就軟了心,趕緊把三叔就讓進了屋裡。


  這招李得一用起來,那是屢試不爽。反正是晚上看不清,李得一跟那老兵耳語一番,老兵起初聽得眉頭緊皺,到了後面就是滿臉喜色地連連點頭,然後不待李得一使勁兒,自己就往地上一跪,李得一開始故意大聲喊道:「你私自飲酒,犯了咱威北營的軍法,念在你是成家的老兵,今日就抽你二十個嘴巴子讓你長長記性!」喊這麼大聲當然是為了吸引家裡人的注意,然後李得一偷著示意老兵拿手捂住一邊臉,自己就開始照著那邊臉上手猛抽,那動靜,要多響就有多響,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一般抽不到幾下,家裡的小媳婦就哭著跑出來了,跪在李得一面前哭嚷道:「別抽俺當家的,這事兒是俺不對……」李得一這時候再拿眼偷偷示意一番,那老兵識趣兒地拿下手,讓李得一抽倆紅印子上頭,然後李得一就故意大聲道:「即是小嬸子求情,今番就饒過你這遭!家去吧,如若再犯,俺定不輕饒!」然後那老兵就跟著小媳婦美滋滋地回家了,一般剛進門屋裡就會傳出「啊呀!當家的,你的臉都被抽腫了!」有那個會來事兒的老兵就會趁機嚷嚷道:「哎呦呦,可疼死了,媳婦你給俺吹吹……」然後過不了一會兒,屋裡兩口子就沒羞沒臊地叫喚開了。有個別力氣大的,這時候還會有吱吱呀呀床搖晃的聲音傳出來。


  後來,甚至有老兵嘗著滋味了,居然特意喝酒,或者找碴兒與媳婦鬧上一通,然後找李得一來使上這招。可這招雖然好使,那是對著人啊,「四眼」哪裡學得會用爪子捂住臉讓李得一抽,即便學會了,他那傻狼媳婦也看不懂啊。正在這時,窩裡「四眼」的媳婦忽然出來一陣哀嚎聲,旁邊小劉醫官皺眉道:「這聲聽著不對,怕是有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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