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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那場殘酷的戰爭

  「這仗剛開始,突遼人還是中規中矩的老樣子,不停派出小股斥候部隊抄小路深入關內,四下劫掠,殺人放火打草谷,順便探查咱威北營的軍情。這些斥候騎著馬在關內來回馳騁,總要走平坦的道路,不能一直在山中隱藏,不然哪裡搞得到咱們的軍情。針對這點,狄大帥也迅速做出了應對,派出兵馬扼守關內各處路口要隘,等突遼人斥候想要衝關時,痛下殺手將其擊殺。可惜如此一來,關內有些山溝里的村莊就照顧不到,遭了秧,這場仗還沒正式開打,就先死傷了不少無辜百姓。」孫老醫官緩緩訴說著當年那場戰事。「哎,倒霉的總是俺們這些小老百姓。縱使狄大帥那樣英明神武的人,也難以護俺們周全。」李得一跟著感慨了一句。


  說完這句話,李得一猛然察覺到師父微眯著的眼中精芒一閃而過,說話的聲調忽然高了起來:「那年,突遼人居然打起了糧草的注意,打算先斷狄大帥的糧道。當時的北門關因為新修成不久,內里地方狹小,容納不下這十萬人馬嚼用的糧食,狄大帥於是把大部分存糧都藏在一個叫滿倉縣的地方,那是一個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山谷小路通往外面,易守難攻的小縣城。狄大帥的存糧地雖說對外嚴格保密,可萬萬沒想到,居然被朝中那幫喪心病狂的權貴大臣通過脅迫滿倉縣令給發現了。那幫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狗東西,轉手就把這情報高價賣給了突遼人。突遼大汗得到這個消息,正面以大軍壓境,浩浩蕩蕩開往北門關,佯裝要硬攻北門關,暗中卻派麾下最精銳的騎兵,金帳護衛騎兵三千,走青羊峽小路繞過北門關,企圖偷襲滿倉縣,一把火燒掉咱們十萬大軍的軍糧。」


  「這幫權貴豪閥也太肆無忌憚了,這麼重要的軍國大事,他們都敢賣情報給突遼人!?簡直是一幫眼中只有枚金錢的畜牲!」李得一聽到這兒,忍不住破口大罵。孫老醫官嘿嘿冷笑了一陣,說道:「他們哪管什麼軍國大事,在他們眼中,突遼人不過是疥癬之疾,手下把持著幾個大部落商路的狄大帥,才是他們急欲除之而後快的大敵。」李得一撇著嘴,嘲笑道:「可惜他們除去狄大帥之後,不過二十年,他們眼中的疥癬之疾就殺光了他們的族人,掠光了他們幾代人昧著良心積攢下的財富,把當年讓他們賺走的錢通通搶了回去不說,還成倍的要了不少利息去。」


  「這話說的一點沒錯啊,哈哈,如今這中神城中的權貴豪閥,內閣大臣,北方中路的這些地方大族,連著他們當年造下的孽,一起被突遼人殺了個精光,燒了個乾淨。」孫老醫官說完,痛快的把剩下的那點酒一飲而盡,把酒盅往桌上一扣,抬手又倒滿一盅。「據說那位中神城有名的蔡太師,這老賊倒是滑頭,中神城破時,居然讓他逃了。他帶著幾大車金銀珠寶倉惶南逃,結果偏偏沒帶一點糧食。南逃的路上,餓急了眼,想買點吃食,結果沿途百姓都恨他貪鄙弄權,弄垮了平周朝廷,不論他花多少錢,一粒糧食都不肯賣。到最後,這位家資巨萬的蔡太師,居然是守著幾大車金銀珠寶,活活得餓死了。這還真真是報應了,蒼天一個也沒繞過啊。」孫老醫官說完這段軼事,端起酒盅痛快地一飲而盡。李得一插嘴道:「是不是哪個當初突遼人大兵圍城,卻在中神城中大肆召開百雞宴的那位蔡太師?」「沒錯,正是他!」「這老賊!死得好!活該餓死他!」


  李得一坐在那兒等著師父接著往下拉,孫老醫官對著他把眼一瞪:「這都什麼工夫了?你下午還是該幹嘛幹嘛去,剩下的等明天再拉給你聽。師父我嘴裡的唾沫都說幹了,今天就到這兒,剩下的明天再說。」師父已經發了話,李得一隻得老老實實去打鐵去了,順道又跟老鐵頭請教了一番。


  雖然故事只聽了一半,但李得一還是老實的把該乾的幹了,第二天照舊給孩子們上識字課,練習槍術刺殺,站隊列,踢正步。晌午帶著孩子們吃完飯,李得一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師父那兒,興匆匆一進門,師父孫老醫官還沒吃完飯呢。


  「果然跟你三爺爺李有水一個熊樣,他當年聽書若是被人勾住,那第二天必是風雨無阻頭一個趕到場,好接著聽。剛吃完飯就這麼跑,別傷著臟腑,先坐那靜靜,等師父吃完飯接著跟你拉。」孫老醫官嘴上這麼說著,其實他老人家心裡還是挺高興的。最近威北營該忙的事兒都忙完了,練兵有三位把總看著,也用不上他,他老人家其實挺閑的,正好李得一這時候跑上門來聽他拉呱,他老人家也算有了事干。「反正閑著無事,訓訓小徒弟也是好的么。」越老越不尊的孫老醫官心中美滋滋想著。


  坐那等著師父吃完晌飯,剩下一碟子花生米,再把燙好的酒往酒盅里一倒。孫老醫官問一句:「昨天拉到哪兒了?」這就開始了。


  「師父,昨天您說到突遼人派出騎兵想燒狄大帥的軍糧。」李得一趕緊接話道。孫老醫官點頭道:「唔,正是。突遼人花大價錢買來了這個情報,確認之後便立即行動了起來。此刻,狄大帥對突遼人的秘密行動卻一無所知,他當時萬萬沒想到朝中的權貴會喪心病狂到要借突遼人的刀殺死他。狄大帥當初選擇滿倉這個地方來存儲軍糧,實在是精挑細選過的,此地只有一條山谷小路可以進出,雖說糧食往來運送要費不少勁,可糧食安全也就有了保障,只需五百精銳兵丁死守這小路口,任你來再多的人,一時也難以攻破。」


  孫老醫官說到這兒,忽然說道:「你三爺爺當初就是這一戰打出了名堂,才得了大帥的青眼。」李得一趕緊催促道:「師父,您接著拉,別停下,俺還等著聽那,俺三爺爺是怎麼打出名堂的?」


  孫老醫官喝一口酒:「當時突遼人雖說偷著派了三千人走青羊峽小路繞過了北門關,可等他們帶著細作來到滿倉縣外那條山谷面前,也傻了眼,窄窄的一條路,最寬處才能容納兩馬并行,多一分都過不去。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裡沖了。裡面守衛的兵丁雖說沒想到突遼人會繞到這裡來,還是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死死擋住了這伙突遼精銳金帳騎兵,並且燃起了求救的烽火。」


  「當時情況非常危急,關下十五萬突遼大軍一觸即發,後方糧倉又被突遼人偷襲,最要命的是,當時並不知道此刻有多少突遼人正在攻打後方滿倉縣。狄大帥當時是萬萬不能離關親自前去救援的,他必須坐鎮關內,否則關內士氣必然大亂,突遼人若是趁機發動攻城,恐怕當即就會潰敗。若是隨便派個人去,帶多少兵馬就成了問題,帶的少了萬一救不下來,整個大軍就要斷糧,若是帶的多了,關內守軍力量又怕不足。在這個為難的關頭,你那三爺爺仗著自己性子愣,一根筋,居然拍著胸脯跟狄大帥保證說:只要給他兩千騎兵,不管突遼人此刻有多少人正在後方偷襲滿倉縣,他保證能打垮他們救下糧食,並且當場立下軍令狀,若是不能打垮這股偷襲的突遼人馬,他甘願提頭來見。」孫老醫官緩緩回憶道。


  「乖乖,沒想到俺三爺爺當年那麼勇猛。」李得一嘴裡讚歎道,他實在想不出莊裡那個教了他兩招刀法,瘸了一條腿的老人,原來年輕時是這樣勇猛無雙的大英雄。「勇猛?他就是一根筋,仗著自己有幾分膽子,敢跟突遼人拚命罷了。」孫老醫官自己斟滿一盅酒,不屑道。雖然師父嘴上這麼說,但李得一從話音里聽得出來,師父其實有點替三爺爺可惜的意思。


  孫老醫官接著說道:「你那三爺爺帶著大帥臨時調撥給他的兩千騎兵,奔著滿倉縣就趕了過來。嘿嘿,他雖然腦子一根筋,可卻很喜歡套用那些說書人編講的書本里的事兒。他臨出關時,故意多討要了大量的旗幟,讓每個兵士身上都綁上三四根旗幟,還故意在馬尾巴上拴上樹枝,走路時弄出大量的灰塵。學著書中那樣故弄玄虛,想讓突遼人以為自己是大軍前來救援,先嚇突遼人一跳再說。他這個套路,換個讀過書的將領,一眼就能識破,偏他運氣好,早些年,突遼人全都是些目不識丁的睜眼瞎。別說識字了,突遼人直到今天建國了,都還沒有自己的文字。」


  李得一喜滋滋地笑道:「俺三爺爺還是挺有腦子的,嘻嘻。」孫老醫官喝了口酒,接著說道:「他?他統共也就跟說書的先生學了那麼兩三招,你猜因為啥?」李得一愣愣地接話道:「為啥三爺爺就會那兩三招?」「因為那說書的先生就說到那兒,後面戰事一起,說書的早跑沒影了。你三爺爺後面書沒撈著聽,自然也就沒學會後面的『兵法』,哈哈哈……」孫老醫官說到這兒,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來。


  大笑了一陣,直笑的李得一都快綳不住了,孫老醫官這才正了正臉色,接著說道:「你三爺爺一路帶著大帥撥給他的兩千騎兵趕到山谷外,一看突遼人正在那兒往裡沖呢。李有水二話不多說,直接就帶著兵士從後面就撲了過去。」聽到這兒,李得一忍不住插話道:「俺三爺爺就這麼直撲上去了?突遼人可都是精銳騎兵啊,而且有三千之數。比俺三爺爺的人馬可多了一半。」


  孫老醫官抬手照著李得一腦門就是一下,訓斥道:「這幾年仗都白打了?到現在還說這瞎話。你三爺爺別看魯莽,可那種情形之下,直撲過去與突遼人攪在一起打亂戰,比列隊衝擊突遼人要強多了。首先你得知道,狄大帥給你三爺爺的兵卒都是騎兵,率先發起衝鋒的一方總有馬速的優勢。其次,當時突遼人正忙著往山谷里沖,第一時間並未發現身後已經來了援軍,等看到李有水的援軍時,已經不足一里地了,時間倉促,也容不得你三爺爺從容布陣。第三點,突遼人來的全是精銳騎兵,若是給他們時間讓他們整起馬隊,你三爺爺也還真不一定打得過他們。」這番話說的李得一心服口服,老老實實低著頭受教。


  噴了一頓唾沫星子,孫老醫官歇了兩口氣,接著拉道:「這一仗打的那是極其慘烈,突遼人知道裡面的糧食事關重大,來的這些精銳都是拚死作戰。你三爺爺為了山谷里這十餘萬人馬的嚼用,更是拼了命想要打垮這股突遼人。兩邊一初交戰就殺紅了眼,這一仗打完,你三爺爺身中十七刀,光插在身上的箭頭就取出來八個。要我說,一根筋的人命就是硬,這樣他都沒死,沒幾天恢復過來之後,又活蹦亂跳的。這仗拼殺到了最後,兵士們手上都沒了力氣,就用牙咬,用頭撞。你三爺爺那些拜把子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他們幾人抱成團一起作戰,你三爺爺拿著短刀盾牌專門打頭陣,其他兄弟有拿著長槍專門扎人的,有拿著短斧專門招呼突遼披甲兵的,還有一個專門砍腦袋的。他們心眼多,人心也齊,都聽你三爺爺指揮。一行七個人專門逮著落單的突遼騎兵欺負,殺了一個再去找下一個,打到最後數他們殺的最多。你三爺爺是這七個人中的老大,衝鋒在最前面,仗著自己皮糙肉厚,受了那麼多傷愣是沒倒下去,這仗打的那麼慘烈,愣是護著自己拜把兄弟們一個沒死。仗打到這個份上,兩邊都吊著最後一口氣硬撐著,誰先鬆了這口氣,哪邊立時就得潰敗。好在谷里的守將也不是泛泛之輩,一見外面突遼人被援軍纏住了,兩邊打了一個多時辰,都已疲憊不堪,知道這是關鍵的時刻。谷里的守將抓住時機,主動帥隊從裡面殺了出來,兩面夾擊之下,來襲的這股突遼精銳騎兵終於扛不住了,立時潰敗四散奔逃。就這麼著,才一舉擊潰了這股偷襲的突遼精銳騎兵,保住了滿倉縣中十萬人馬的嚼用。」


  李得一好奇問道:「師父,這山谷里最後關鍵時刻敢率隊殺出來的守將是誰啊?能頂住突遼人的突襲不說,還敢殺出來與援軍兩面夾擊,有膽有謀啊。」孫老醫官聞言,哈哈大笑,把手往自己胸脯上一拍,「那就是你師父我啊,你師尊我當時正是威北營的監糧官,總管著滿倉縣的所有糧草。那股突遼人來的時候,為師我正帶著人檢查倉庫里的存糧,準備好按時往北門關運送糧草。為師知道這一仗事關重大,因此對糧草的檢查,那是時時刻刻都不敢鬆懈。那伙突遼人一來,為師就得到了消息,與滿倉縣的守將合計了一番,把兵士分成兩撥,一撥由為師率領,帶著五百人死守谷口,那守將帶著剩下的兩千五百人守住縣城,等待大帥的援軍到來。你三爺爺在外面苦戰,你師父我在谷口守的也很艱難。」


  「師父,你當時是怎麼守住谷口的?你跟俺說說。」李得一緊問道。為人弟子的,明知道師父在自吹自擂,也不能說破,只好趕緊轉移話題。孫老醫官回憶道:「怎麼守住的?你三爺爺那種大字不識幾個的莽漢都知道用計,你師尊我當然比他更厲害。為師帶著人趕到時,突遼人打頭的幾十個騎兵已經快衝過山谷那條小路了,為師一看情況危急,當即帶著兵士里的長槍兵快步沖了上去,搶先一步堵住了路口,把所有的長槍屁股斜插進泥里,槍尖斜對著路口,臨時用長槍當了拒馬。那股突遼人也是彪悍,一看路口被長槍堵死,戰馬沖不過來,就開始放箭,好在他們人不多,為師嚴令兵士不得後撤,拼著傷亡,硬扛了幾波箭雨,硬是把路口死死卡住。路口堵住后,為師就招呼盾牌手上前為長槍兵遮擋箭矢,並讓弓箭手還擊。就這麼著,在路口與突遼人拉鋸著,他們沖不過來,一時我們也殺不出去。後來突遼人急了眼,開始不顧死傷的往上硬沖,想用人命撞開路口。」


  「師父你就這麼一直死守著?」李得一插嘴道。孫老醫官翻了個白眼說道:「當時的情況可以說是危若累卵,面對突遼人不要命的衝鋒,為師手下的兵士們也有點頂不住了,畢竟這些兵士都是護糧隊,並不是精銳戰兵,一旦出現傷亡,立即就有些慌亂。在這危難的關頭,為師鎮靜地觀察山谷兩邊的地勢,發現兩邊都是高高的山崖,得有五六丈高,於是就想出一個辦法。找來幾名當地的兵士,讓他們爬上山崖,從山崖上方往下推大石頭,一面打擊山谷中的突遼人,一面也是用石頭堵塞山谷小路。那小路本就狹窄,突遼人的騎兵再被石頭阻塞,就徹底沒法衝過來了。他們要麼暫緩攻擊,下馬搬開石頭,要麼騎兵變步兵,跑過來跟咱們硬拼。靠著山石破壞這條小路,拖延了一段工夫,為師總算暫時堵住了突遼人。守了一陣子,山崖上面的兵士就喊著看到外面來援軍了,看樣子來了不少人,旌旗多的數不過來。」李得一聽到這兒忍不住問道:「俺三爺爺這計沒嚇著突遼人,反倒把咱們自己的兵士給唬住了?」


  「可是來,要不是你師父我素來謹慎,知道身後的糧草干係重大,說不準當時頭腦一熱就衝出去了。這說書人的胡編的計策就是靠不住,要麼怎麼叫紙上談兵呢。為師當時略一尋思,這股突遼人現身打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時辰,倉促之間大帥哪來得及派出這麼多的援軍,恐怕事情不太對頭,就讓兵士們繼續死守,不要管他。一直到後來兵士報告說外面確實是咱們的援軍,已經與突遼人打起來了,為師耐心在山谷里等著,約莫著谷外的突遼騎兵已經精疲力盡了,這才率領手裡五百兵士一齊殺了出去,與你三爺爺兩面夾擊,殺散了這股突遼精銳。」


  孫老醫官說完這段,幹了一盅酒,接著拉道:「我、為師跟你三爺爺在這裡與突遼人拚死搏殺,前面北門關上范國師也沒閑著,他居然大模大樣的過來想要勸降狄大帥。要說這位范國師的嘴皮子功夫那是相當厲害,硬是把沒影的事兒說的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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