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家裡好
長者賜不可辭,李秀鳴收下盒子之後,又略坐了一陣,便告辭先行,去收拾分給她的那間單獨的屋子了。屋裡就剩下師徒倆人,小劉醫官看看師父,先默然了一會兒,然後就嘿嘿自己笑出了聲。孫老醫官瞅著自己這個大徒弟,笑道:「近年為師見你日漸成人,還待要發愁你這親事,沒想到你小子本事不小,居然自己就解決了。以後可要好好待她,不要跟為師當年似得,到最後也沒個結果,現如今老了只能孤身一人。」在孫老醫官眼中,自己的徒弟當然是極好的,完全沒考慮李秀鳴是上晉世家豪閥李家的嫡長女,他爹李寺乃會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小劉醫官也不客氣,大咧咧說道:「師父您放心吧,徒兒我青出於藍,肯定會結出個好果子的。」孫老醫官笑著把他趕走:「行了,你也不用跟我這兒抓耳撓腮的了,趕緊去忙活去吧。」小劉醫官臨出門又扭回頭問了一句:「師父,你剛才送她的是那支當年師娘留下的六孔碧玉短簫么?」孫老醫官點點頭,然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眼睛,趕緊把頭扭了過去。小劉醫官知道師父的意思,是讓自己好好珍惜眼前人,不要為了什麼男兒的大業,搞到最後沒個結果。
李得一回到傷兵營,就把孩子們召集起來,先就讓他們把作業都拿了出來,挨個仔細檢查了一番。孩子們都是窮人家出身,苦慣了的,能有讀書識字的機會,都寶貴的緊,是以作業都做得非常認真,沒一個偷懶耍滑的。李得一檢查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從身後取出一個大包袱,對著孩子們說道:「這是俺這趟去洛都城給你們買的,人人都有。」打開包袱,裡面是全新的炭筆和白紙,李得一給每個孩子發了兩支筆和三張白紙。這些孩子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白紙,一個個都跟得了了不得的寶貝一樣,把白紙小心翼翼收好。有的拿起紙發現自己手臟,印上了一個手指印,當場心疼的眼淚都出來了。李得一看到了,把孩子叫過來安慰了許久,並許諾以後一定還有白紙買給他們,這才把孩子又哄歡氣了。
這上午剩下的功夫,李得一就開始給孩子們講那洛都城的繁華,講他見過的三層高的酒樓,地上鋪著名貴毯子的客房,什麼整塊沉香木雕的門。聽得孩子們是一個個眼冒金光,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去一趟。李得一看著這些孩子滿臉的羨慕,假裝沉吟了一陣,說道:「你們好好讀書識字,好好修原氣,等三年後,俺就帶著你們其中最有本事的那幾個人去一趟洛都城!」孩子們聽了這話,直接樂開了花,一個個精神頭更足了。李得一看看到了晌午了,就帶著孩子們一起去火頭營吃晌飯。
走半道碰上李無敵,李無敵眼瞅著李得一,驚訝道:「孩子頭!」李得一被他笑話了也不在意,笑道:「只要俺有功夫,一定跟孩子們一起吃飯。」依舊帶著一群孩子呼呼啦啦一起趕奔火頭營。進了門,李無敵直接就被裡面小山一樣的大胖子給震住了,李得一出去這一個來月,王壯彪眼瞅著又胖了一圈,把年前一場惡戰消耗的又全給補回來了。王壯彪見來了生人,使眼神跟李得一詢問,李得一趕緊介紹道:「這是俺師哥未來的小舅子。」
王壯彪聽了這話,把蒲扇大的兩手在身上的白圍裙上搓了搓,哈哈笑道:「原來是小醫官的親戚,哈哈。」說著話,伸過手來就拍李無敵的肩膀。拍了兩下,李無敵紋絲沒動,也笑著跟他打了招呼。王壯彪朝著李得一擠了擠胖的都要睜不開的小眼睛,低聲說道:「這小子可比你那時候強多了,洒家拍了他兩下,他居然能挺住咯。」李得一嘿嘿笑笑,跟李無敵介紹道:「這是王壯彪,諢號王大胖子,俺們威北營最能吃的,也是最能打的。」李無敵聽到最能打這個說法,立即對王大胖子肅然起敬,回來的這一路上,李得一可是沒少跟他說威北營這幾年的戰績,尤其是打突遼人的那幾次,都是重點說過的。
李無敵向來最佩服有本事的人,聽李得一介紹完,立刻規規矩矩地給王壯彪行了個禮,以晚輩的身份說道:「見過這位英雄。」李得一聽了這話,彷彿是頭一次見到李無敵一樣,驚訝的扭頭打量著他。認識李無敵這麼久,李得一還是頭一回聽到李無敵一句話說這麼多字出來。回來這一路上,李得一不停給李無敵講著威北營的各種趣事和戰事,李無敵絕大多數時候都默默聽著,偶爾「嗯」一聲,就算不錯了,沒想到這會兒居然冒出這麼長一句話來。王壯彪難得被人這麼奉承,頓時高興壞了,咧開大嘴哈哈大笑:「洒家就喜歡你這樣的孩兒,哈哈哈……」王壯彪樂了一陣,扭頭居然抬出一整隻烤豬來,往長桌上一放,笑道:「這是洒家最近又改進過得掛烤全豬,上頭使足了鹽和香料。來來,今天難得有位新來的小英雄,嘗嘗,嘗嘗。」李無敵嘴上謙虛著:「我不算。」吃起來可不客氣,隨手抄起把小刀就片下一大塊肉來,吃了一個滿口。王壯彪拿起自己那把大廚刀直接切下一條豬後腿留給自己,又把剩下的裡脊肉,豬臉肉各自切片分好,給三位把總和孫老醫官留著。李得一拿起一摞大烙餅,又切了好大一塊豬肉,也不理那倆忙著邊吃邊互相對著傻笑的,用兩手捧著就走了出去,他得跟孩子們一塊吃晌飯。
威北營的日子現在雖然過得好了,基本頓頓都能見著油腥,可也不是每天都有肉吃的,若是沒有戰事,平時一個月也就撈著吃五六回,其他時候不過是湯里多添點豬油罷了。今天是因為李得一和小劉醫官外出奔波了一個多月,這才殺豬宰羊犒勞了一番。
李得一這趟回來,想起洛都城中見過的那些達官貴人奢侈的生活,他一路上都在琢磨這個事兒。想起那個豪商趙大官人的窮奢極欲,更是給他帶來極大地震撼。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這些孩子中已經開蒙開始修原氣的那幾個將來是要有大出息的。這趟去洛都城,李得一自以為已經開拓了眼界,知道有出息的人是什麼樣子,也知道能夠修原氣的人只要自己肯努力,將來最起碼也會是個氣壯境大成的強者,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李得一有點擔心這些孩子將來會變成那個豪商的樣子,將來一樣過著那種奢侈無度的生活,出身貧寒的李得一本能的有些厭惡這種生活,他覺得那樣生活,好好地人就會變成豬羊一般,早晚會被如狼似虎的突遼人宰殺乾淨。他在洛都城連續吃了幾天的美食之後,終於覺得有些膩歪,那些美味的菜肴也不再像最初那樣,給他帶來極致的享受,而是讓他見了都提不起胃口。他現在也有些明白,為什麼那些注重美食享受的達官貴人會變著法在吃上做文章了,沒辦法,好吃的吃太多了,若不是新菜肴,根本沒胃口吃下去。
想著這些,李得一在晌午飯開始吃之前,就召集孩子們來了一場憶苦思甜大會,從新回憶了一番那些天天都要挨餓的日子,然後才看著這些孩子仔細地吃光自己那份烙餅卷烤豬肉,甚至連嘴角上的殘渣都舔乾淨了。吃完了飯,李得一讓孩子們各自歇息,自己則溜達著去找師父。
進了門,師父剛好坐在桌旁,正在小酌。孫老醫官一抬頭就看見自己小徒弟滿臉的心事走了過來,隨手拿出個小酒盅,招呼道:「過來過來,陪為師我喝兩盅。」李得一心中有事,坐在桌旁,拿起酒壺給師父先倒了一盅,又給自己倒了一盅,也不喝,就那麼坐著。孫老醫官見他不說話,也不催他,自顧自捻著花生米慢慢吃著。半響李得一端起面前的酒盅一口乾了,直勾勾瞅著師父,開腔道:「師父,俺這次去洛都看見了好多事兒……」李得一絮絮叨叨地跟師父說著自己的見聞,孫老醫官就那麼靜靜聽著。
下晌,春季的太陽並不強烈,一塊雲彩慢慢地從東面飄來遮住了天上的太陽,按說這是個好兆頭,有雲才能有雨,春雨貴如油么。陽光被遮住了,屋裡的光線就忽然變得昏暗起來,李得一借著酒勁兒把肚子里的話一口氣都說了出來。孫老醫官喝了一口小酒,看著李得一半響,也沒說話。李得一話說完了,也那麼靜靜的坐著,爺倆開始大眼瞪著小眼。
約莫有半個時辰,見徒弟李得一情緒漸漸平復,心也靜了,能聽得進去話了,孫老醫官才開口道:「你是想聽聽為師的看法呢?還是只想說說心裡話就算了?」李得一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師父說道:「俺想聽聽師父的。」孫老醫官一手拿著酒盅把玩著,看著裡面的酒晃悠著圈圈,卻一滴也撒不出來,沉聲道:「你讀過《太祖定亂演義》,應該知道太祖稱帝建國之後,曾告誡跟著他打天下的那幫功臣,不可暫忘起兵之初的艱辛,希望他們能不忘初心。然而沒過多少年,太祖還是抄了曾經為他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的重臣曹雙木的家產。按書上說當時抄家得來的枚銀錢有三百萬之多,都是那些年曹雙木利用權勢損朝廷以利己掙來的。你這趟出去也是見識過洛都城的繁華了,應該知道,如今對那些豪商來說,三百萬枚銀錢真不算什麼。對那些豪商來說,兩三年便可掙出這麼多的錢來。」
李得一點點頭,認真聽著。孫老醫官一口喝光盅里的殘酒,李得一趕緊給師父又倒上。孫老醫官接著說道:「太祖抄了這曹雙木的家產之後,察覺到了這股奢靡之風將會帶來的危害,便親自訂立了祖訓,戒喻後世子孫應崇尚節儉,不可驕奢因逸。然而咱們平周朝最後這三任天子是個什麼樣子,你也是知道的,一個比一個奢靡。你可知這究竟是為何?」
李得一搖搖頭,孫老醫官接著道:「你也去洛都城逛了一趟,吃過那些美味佳肴,見識過那些綾羅綢緞,瞅見了那些亭台樓閣,了解了那些貨物一般的美貌女子。為師問你,你初嘗時感覺如何啊?」李得一回味了一番,說道:「那些飯菜確實好吃,俺當初頭一次吃,差點把自己舌頭也咽了。衣裳也好看,樓閣也壯美,女子俺就不知道了,師哥沒讓碰。」孫老醫官點點頭:「你覺得好吃,別人也同樣覺得好吃,雖說人人口味不同,但美味佳肴也是千變化萬。那趙姓豪商請你們吃的那頓飯,你估摸著得多少銀錢?」李得一略一尋思,說道:「得五百枚銀錢?」
孫老醫官哈哈大笑了一番,把手中的酒一口喝掉:「五百?光你吃那道魚就不止五百枚銀錢,整桌菜最少也要三千枚銀錢。你道是這些錢怎麼來的?那些達官貴人光靠那點朝廷俸祿怎麼能夠錢吃得起這種席面。」孫老醫官話說到這兒,似乎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一時間居然老淚縱橫。李得一不知道師父為啥忽然間流了眼淚,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幹坐著。
孫老醫官說道:「哎,這一切說穿了不過是兩個字『貪婪』。當年狄大帥為了朝廷,竭力整頓邊關軍務,天子卻一味只顧自己享受,多餘的錢一分也不肯給。朝中重臣更是視國庫為自家府庫一般,每要一個枚銀錢都要回送他們半個做好處。狄大帥無奈之下只能派兵把持了與草原的茶馬交易,借著由此得來錢來整頓軍務。可不曾想這樣一來卻得罪了那些靠與草原突遼人私下暗中交易牟利的朝中權貴,後來這些權貴便聯合朝堂上的重臣,終是扳倒了狄大帥。為師後來曾偷偷調查過一番,當年狄大帥只不過是侵佔了他們不到三成的利益,他們便視狄大帥為不共戴天的死仇,直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李得一看師父說起當年的傷心舊事,趕忙又為師父倒了一盅酒。孫老醫官抹一把老淚:「不能再喝了,徒兒,你記住了。人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就沒有不敢幹的事兒。可這世間的事兒又很有意思,你看那平周王朝,上起天子,重臣權貴,下到民間豪商巨富,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幹了太多損朝廷以利自己的陰暗醜事。他們一個個家財萬貫,幾輩子都花不完,猶嫌不足,最終卻只是給突遼人做了嫁衣裳。他們日復一日侵蝕著朝廷的邊關防務,為了自己的利益,把那些邊關兵將都拉下了水,與他們一起干著陰私的買賣,結果把個朝廷的兵事防備搞得就如同紙糊一樣,最終不過被突遼人輕易地攻破了中神城,搶光了他們傾盡一生積攢的富貴榮華,燒光了他們耗資巨萬建成的華美亭台樓閣。這些事兒,師父先跟你說個大概,餘下的你先慢慢去看,自己慢慢去想,別急著定論。」說完,孫老醫官說起這些事兒,悲從心頭起,便有些不勝酒力,直接趴在桌子上呼呼睡了起來。李得一把師父扶到火炕上安置好,然後輕手輕腳的出了門。
下午的時候,小劉醫官過來找李得一商量,把那幫女護士們交給李秀鳴來管,李得一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他也漸漸大了,開始知道些男女之事,讓他整天與這些女子打交道,李得一還真有點感到為難,這下有人把這麻煩接過去,李得一自然是樂意的。
這天下午,李得一開始坐在屋裡發獃,到最後他覺得這些事兒,實在不是現在的自己能想明白的,還是應該聽師哥的,先練好自己的本事再說。李得一回屋帶著那個十斤的鐵鎚,去了刀甲營接著練習打鐵。
威北營自從羅會有來了之後,還別說,真讓他找到幾處鐵苗,雖然都不是什麼大礦,但好歹也能產出些鐵礦來,靠著這些鐵礦,威北營總算能煉出足夠的鐵料自己修補一下破損的兵器鎧甲。那羅會有自打來了之後,一看真按照當初說好的給他分了房,還給了米糧、枚銀錢,這瘦弱的漢子當場就淌了眼淚,打那時起,他就沒黑沒夜的帶著幾個人往山裡跑,發誓要給威北營找一處大鐵苗出來。
今天李得一來到刀甲營,找著個老鐵匠問道:「俺曾從書中看到說平周朝太祖年間曾制過一種堅固異常的鐵甲,名曰板甲,全甲皆由一塊精鋼板鍛打而成。這種甲製成之後輕便無比,尋常刀劍卻極難擊破,有這回事么?」那老鐵匠尋思了一陣說道:「老漢我今年六十了,這打鐵的手藝是祖傳的,從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時候,就不曾聽說過這種甲。」李得一不信,又問了問其他幾名鐵匠,皆說不曾見過。
雖然他們皆說不曾見過,可李得一冥冥中就是覺得書中關於板甲之說未必是憑空編造,或許寫書之人因為年代久遠,自己也不甚清楚這板甲內里製作的名堂,但這名字極可能是久遠流傳下來的。當天下午,李得一破天荒的開口要了一大塊鐵料,開始自己一個人又使大鎚,又使小錘忙活著鍛打起來。如今威北營終於能自己產出點鐵料了,幾位把總把這些年損毀了又捨不得扔的破刀爛甲也一發搬了過來,讓刀甲營試著修復。是以刀甲營如今人人都忙得不得了,能給李得一留個鐵砧練習就不錯了,根本抽不出人手幫他。好在李得一如今原氣修為到了氣壯境,一個人干倆人的活也不在話下。
直到天擦黑,李得一終於把這塊鐵料反覆鍛打成了鐵板模樣,高興得顧不得其他,拿起把刀來就想試試。把這塊鐵板在地上擺好了,揮刀就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