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酒館
「鄭彧,這可是我在中州過的第三個年了。」大雪覆蓋城池,街道上沒有一個行人,街頭俱是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小酒館里兩個少年臨窗而坐,猛烈的北風吹進屋來,一室的寒冷,兩個人卻恍若未覺。
「哦?」月白色衣裳少年,眉目一挑,將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怎的是第三個,這不是咱倆共度的第二個新年嗎?你倒是背著我,又做過什麼風流事,快說說。」
說話的那個少年,笑意爽朗,眉色極濃,襯著那一雙桃花眼,卻美得沒有半點邪氣,如三月朝陽,只讓人心裡都暖和起來。
「第一次在中州過年,是四年前呢。」煙水藍色衣衫的少年,緩緩地說,素手執起杯子,酒液順喉而下,他的手極美,手指纖長,顏色白皙,可若翻到掌心,卻是結著一層繭子。他喝酒的動作,姿態閑雅,漫不經心卻自有美感。
「蘇二爺,這喝酒的模樣,真真叫我這個男人都為之心動,這風流之姿,可是惑了多少女子的心啊。」鄭彧笑著說道。
「四年前,我就住在對面那小巷子里,說來這家酒館藏得這麼的深,還是我那時找到的呢。」他不理會對面的男子,只是自顧自地說,「那時候,我一家都被齊人追殺,將將逃到了楚國,和爺爺接上了消息。那時,我大嫂尚在月中,卻也得四處逃命,我那侄子,是不足月生產的,八個月出生的孩子,體弱多病,那一個月里,我一直以為這孩子活不下來了呢。那個年啊,過的可真是難忘。」
「蘇嵐。」鄭彧止住了笑容,卻不知該說點什麼,「這些事,我倒從未聽你說過。」
「說這些做什麼,講我多凄慘。」他一笑,笑容凄冷,卻是晃眼,這個少年的美,是介於男女之間超越性別的那一種,他容色極美,眉如遠山,斜飛入鬢,鳳眼狹長,常含三分風流,唇色極淡,卻是好看的緋色,他整個面容便是女子也難以及上,卻極有英氣,不顯柔媚,讓人望去,便覺冷冽,便似個玉做的少年。
「那些事情,說出來,不過是換人兩聲長嘆。」他轉著手中玉杯,看著對面的男子,「倒是宛平那一場大火,才真真是凄慘呢。」
「這麼說著,我倒有幾分不忍了。」鄭彧笑著對他說,「你我這樣的行徑,倒是和你當年所受的,相仿啊。這大過年的,咱們毀人家門,真是有點缺德。」
「我呀,這幾年來,學會的不多,不過也不少,學的最明白的就是,這亂世里啊,活得下來的,有幾個良善之輩。要是不想被害,就得害人。」蘇嵐笑著放下酒杯,眸色冰冷如霜,「這就是生存的規則,你不願意,你就去死唄。」
「我可捨不得死,大楚鄭氏長房就我這一個獨苗,我要是死了,我爹哪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啊。」鄭彧笑著擺了擺手,「我可不能讓我爹背著這不孝的罪名。」
「喝了這杯酒,咱倆還有幾十里路要趕呢,我若看不上戲,便把你吊起來打。」蘇嵐笑著橫他一眼,鄭彧忙收了笑意,端起杯中酒與他對飲。
夜風冷冽,蘇嵐饒是披著狐裘也覺得有幾分寒意,倒是鄭彧低低罵了一句:「賊老天,這麼冷。」
蘇嵐不由得低低一笑,想起夏日一眾世家公子哥正在京城裡玩那流觴曲水的風流把戲,卻忽的下起了雨,他們十來個人,一起怒指蒼天,大喊了一句「賊老天」,嚇得趙家那位公子連忙跪地祈禱,什麼老天爺別劈死我。鄭彧見他笑,也想起了這事,便也笑了起來,卻又是說道:「等這事完了,咱倆也得回京了,這回回去,不知道有沒有命,再罵一次賊老天。」
蘇嵐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默默翻身上馬。鄭彧也神色莊嚴,收了那嬉笑模樣,隨他策馬而出。
蘇嵐的馬跑的極快,鄭彧也緊隨其後,風裡夾著雪粒打在兩人的臉上,蘇嵐將風帽拉下罩住整張臉,只剩下一雙眼,目光冷厲。
「我說,咱倆就是為了看戲為了演戲,也犯不上跑出來到這吧,這也演的太真了。」鄭彧在身後大喊。
「哼,咱倆今夜,只要是在高州境內,無論是哪,都逃不開干係,三爺那也沒法交代。只有在這中州,才有大筆的人證,遭點罪,卻是無損名節,我認了。」蘇嵐的聲音在風裡聽得有些不真切。
「名節,那東西。」鄭彧不以為然,「不過,你是要做首輔的人,自然得注意。」
「首輔,我做那幹什麼。」蘇嵐嘆了口氣,卻是一揚馬鞭,跑的更快了一些。鄭彧也重重地嘆了口氣,加速跟隨。
夜色正濃,高州巍峨的城牆出現在兩個人的眼裡,因是新年,高州那城牆上,也亮起燈籠。
蘇嵐看了鄭彧一眼,眸色深深,卻一拉韁繩,向前拍馬行去。行到城下,年輕的男子坐在馬上,衣服上落了些雪,似乎已經等待了一些時候。
「末將見過侯爺,鄭將軍。」他抱拳向蘇嵐和鄭彧行禮,「裡面的戲台已經搭上了,咱們是要在台前看,還是在樓上雅間里聽著?」
「雅間里聽著倒是更風雅些。」鄭彧笑著說,「讓邵徽自個在台前跟他們折騰吧。」
「是。」
城門只開了小門,蘇嵐三騎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除了城門邊一行足跡,這三個人沒留下一點痕迹。
高州城裡燈火通明,南北客商聚在街頭酒館里,在這他鄉慶祝新年。蘇嵐和鄭彧坐在高州最繁華的明月樓里,下面是人潮攘攘,這四層卻是一片寂靜。
「你們蘇家,真是商鋪遍地,你當初在這開明月樓時,我以為是專給我開的呢,卻沒想還如此掙錢。」鄭彧抖落著衣裳上的雪,接過一旁黑衣男子遞過的茶,「酈遠,你手藝現下不錯啊。」
那黑衣男子,面容尋常,笑起來卻顯得姿態風雅:「鄭大人謬讚了。」
「一早在這喝茶,才是享受啊。」鄭彧見蘇嵐不理他也不惱火,「若是咱們卿卿姑娘也在,就更好了。」
話音剛落,街道上突然出現一隊兵馬,火把大亮,蘇嵐才一改剛才的沉默,有些興奮地說:「文若,好戲可開唱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