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浦頭屬於老城區,除了煙塵不絕的各處新樓盤,還留有不少過去狹窄的巷道,以及老舊的磚瓦平房,
此時晚風微醺、有些燥熱,路燈明滅閃爍,幾條野狗嗚嗚追逐著穿梭來回。
一高一矮兩個身形並肩走著,步調一致,呼吸協同,但是沒有親密得拉手,隔著一拳有餘。
「沒吃飯呢,肚子餓了不要回家呀累了,想歇歇嗯嗯嗯打嗝了餓了呀」
徐衡的聲音蚊子一樣,斷斷續續,帶著不知為了什麼的愜意。
「你看上去似乎很開心啊!」
陳燁笑著說,突然停下腳步,他沒敢去看徐衡的眼睛,微微偏著頭,看不遠處那兩條野狗交合。
一條在後面蹭,一條在前面躲,大概都急眼了吧!
這讓全程目睹的他禁不住臉頰發燙,
徐衡微微仰頭盯著他的臉看,忽而取下背包,摸索著拿出了一個信封遞過去,小拳頭緊捏。
陳燁沒接,明知故問道:「什麼東西?」
徐衡回答道:「錢呀。」
陳燁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給我錢幹嘛?」
小拳頭捅了陳燁的肚子一下,徐衡嘴巴嘟著,顯得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存銀行去了的班費,還給你!」
陳燁尷尬地笑笑,偏過頭來看她。
短髮圓臉、眉眼細膩、小鼻小嘴,配合得毫無瑕疵,右眼眼角下一粒砂紅痣,點到了心坎,這般好看的,以前都沒發現呢。
陳燁並不意外,伍彥從不胡說八道,小聲說:「真是你拿的呀。」
徐衡眨眨眼睛道:「嗯,是我拿的,你現在想反悔也晚了!」
陳燁淡然笑著道:「我能問下,你為什麼要拿嗎?」
徐衡吸了吸鼻子:「我以後會賺錢還給伍彥的,真的很急著要用錢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一雙大手蓋上去包住小拳頭,看到徐衡胳膊顫了顫卻沒躲開,原本氣鼓鼓的臉也羞赧低下,陳燁頓時開心壞了。
只是心臟不爭氣地碰碰直跳,都到了嗓子眼,聲音也是緊巴巴的。
陳燁慢聲寬慰道:「誰都有不願說的秘密,不至於瞧不起什麼的。錢你拿去應急,我不是說了嗎,班費我已經存銀行了。」
徐衡細長的眼睛彎了起來,想笑卻又狠勁憋住,小拳頭沒動,思量著一本正經地問他:「你為什麼幫我撒謊?你,那個,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啊!」
陳燁脫口而出,一張臉忽然臊得發燙,急忙低下頭,偷偷喘口大氣。
翻過徐衡的拳頭,大拇指、食指、中指,一根一根輕輕掰開,將捏皺了的信封塞回她書包,然後又從口袋取出剛才那胖子的五六百塊錢一同放進去。
整個過程,他的左手始終托著徐衡的右手,做完這些,又盯著那經絡分明的掌心,腦筋短路似的,將徐衡的拳頭再次握緊,雙手輕柔地蓋住,隨而,他開始不明所以地傻笑。
徐衡愣在那,腦海里「是啊」的聲音轟轟作響,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感覺自己的手被一團火包裹,要融化了,如果不快點抽出來,整條胳膊,整個人,整顆心都要融化了。
這時,陳燁覺得自己笑得確實很傻,咳嗽一聲晃了晃腦袋,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呢?」
徐衡有些氣惱,大廈噼里啪啦塌得一片狼藉,想沖他那張猶豫不確定的臉揮拳,轉而卻又釋然,整個人似乎輕鬆許多,她用力嗯了一聲,慢慢抽回自己滾燙髮汗的手。
陳燁很捨不得,緊了緊雙手卻沒能留住,只好訕笑,跟著她往前走。
陳燁問道:「現在去哪?」
徐衡回答:「聽你的」
陳燁想想笑著說:「剛不是叫餓了嗎?買了漢堡和奶茶的,一打架結果給忘了,嗯,吃飯去吧,我知道一家小飯店,龍蝦一鍋香,特別棒!」
徐衡嘴角翹起來:「嗯,聽你的。」
接下來一段五六分鐘的沉默。
陳燁沒話找話說:「吃完回家,然後,各走各路?」
徐衡用力搖頭說:「不要!」
陳燁嬉皮笑臉道:「不要回家還是不要各走各路啊?」
徐衡鼓著腮幫子:「都不要!」
陳燁嘆口氣,說:「總歸是要回去的吧,你放心,我肯定送你!」
徐衡很堅決地說:「不要回去,回去還不如死掉算了。」
陳燁皺皺眉頭說:「別說這種喪氣話呀,為什麼不願回家?」
徐衡垂著頭嘟囔:「我爸一喝醉就動手打人,與其不知哪天被他打死,還不如死在外面得好。」
陳燁無奈嘆息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想你爸內心深處還是愛你的,我想他酒醒后肯定也很後悔。」
徐衡想了想答道:「後悔又有什麼用呀,只要一喝多,還是揮拳頭打人。」
陳燁攤手沒轍道:「那你想怎麼辦?再試一次離家出走嗎?要是再遇到壞人,我不可能每次運氣都這麼好,都能找到你的!」
徐衡感激地拉了下他的手,臉色微紅說道:「不會了,以後不會讓你再擔心了。」
陳燁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那終究還是只能回家的吧,要不我找你爸爸談談,沒有父親不愛女兒的,有什麼事好好交流。動拳頭打人,還是自己女兒,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徐衡雙手絞到背後,不知想起了什麼,剛才的羞紅不見了,慢聲說道:「怎麼談呀,從後面拍他一磚頭嗎,等他好了,一切還不是原樣。那樣的家,真不要回去呀,不如乾脆死掉好了呀。」
一隻蛾子撲棱撞在路燈燈泡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直線掉在地上不斷掙扎。
徐衡駐足低頭看了幾秒鐘,忽而抬腳踩了上去,在更大的咔嚓聲中,她整個人僵住,沒一會眼淚撲哧撲哧地掉,淌過臉頰,滲進柔潤的唇,匯聚、滑落,很快打濕了白色鞋面。
哭了一陣,徐衡哽咽道:「陳燁,借肩膀用下」
陳燁站在她身前一米處。
「不借!」說完他還往後挪了半步,「我怕你不還給我!」
徐衡撲哧笑了,明艷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