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躁

  深夜,伯曼全球總部四十七層。


  整個樓層空曠安靜,層頂的燈隻有在保潔人員推著清潔車經過時才自動點亮。


  今天是情人節,保潔要處理的鮮花比平日多一些。


  裴池耀在會議室裏疾速踱步,眉頭緊鎖,手裏攥著手機。裴池耀身材中等,些微有點腫泡眼,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比較上頭。


  “媽,既然人找到了,明天我就飛蘇黎世,押我也得把她押回來!總不能讓舅舅在裏頭受這個苦!”裴池耀走三步就停下瞥一眼坐在桌子一角的母親裴大珍,急得不行。


  裴大珍是裴長宇的姐姐,六十歲的人了,體型略微發福,皮膚卻保養得不錯,留著褐色的短發,氣質幹練莊嚴。


  此時的裴大珍遠比她兒子鎮定,手裏握著一串黑檀木佛珠。裴大珍原本閉上的眼睛睜開,嘴上略微煩躁地“嘖”一聲:“你別得那兒晃,看得我心煩。你過來坐下,等沈亦來拍板。”


  “等他幹嗎?”裴池耀問:“又不是他親舅舅,他會同咱這樣心肝著急嗎?”裴池耀翻起手腕上的熊貓迪瞧了眼,跺腳一句:“這都兩個半鍾……”


  會議室玻璃牆外出現三兩個頎長的身影,很快沈亦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他的私人律師苟廣富和伯曼的法律顧問以塞亞·莫尼。


  苟廣富和莫尼的扮相中規中矩,黑色的西裝西褲,領帶鬆垮了點,也可以理解,畢竟是晚上十一點半。


  但裴池耀被開門進來的沈亦怔得一臉懵逼。


  這人原本生得白淨,加上立體的五官輪廓,算是個俊俏書生模樣。但今晚這樣子……皮膚在會議室燈光下映得慘白,人也略顯清臒,胡子拉碴的,而且顴骨和眉骨還有淤青,似乎滲著血。


  他的襯衫領口敞開,扣子掉了兩顆,純白的袖口隨意卷起,好像是為了勉強遮遮血跡,但藏得也沒什麽誠意。


  紅的白的,怪駭人的。


  “呃那個……”裴池耀把嘴邊想要罵人的話吞回肚子裏,轉頭去看他媽,“呃……”


  “阿亦你怎麽了?”裴大珍驚呼出聲,把佛珠串往桌上一擱就要起身,被沈亦一個手勢示意,隻好擰著眉頭坐回位子裏去。


  通常來說,沈亦對這對母子還是客氣親切的,但他今兒個真沒心思嘮什麽家常,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地問:“什麽事?”


  裴大珍看得出這侄女婿情緒不咋地,瞥了眼裴池耀,讓他趕快說事兒。


  “是這樣,沈亦。”裴池耀見狀,一屁股坐到椅子裏,直奔主題:“我們找到布朗了。”


  聞言,沈亦微微挑眉,看向他:“在哪兒?”


  普塔娜·布朗,四十八歲,伯曼集團法務總監,裴長宇的長期商業夥伴。她與裴長宇之間亦敵亦友,牽牽扯扯二十年。


  十月份的調查局追捕行動,普塔娜·布朗也是逮捕目標之一。是夜,探員們將布朗定位在弗羅裏達州的棕櫚樹海灘,卻在火急火燎地趕到她的海濱別墅之後,發現她的手機被綁在一隻肥碩的緬因貓脖子上。


  虎頭虎腦的手機悠悠然地浪蕩在遊泳池邊,布朗本人卻不知所蹤。


  布朗掌握了伯曼旗下眾多合作基金的法律信息,其中包括涉事的PRI集團參與的證券欺詐活動。光是抓捕時諷刺的場景,就足以證明普塔娜·布朗並不清白,甚至有著嘲弄警方的意味。


  逮不到布朗,檢方的調查壓力幾乎全落到裴長宇身上。但對於大量合作基金的法律信息,裴長宇能提供的也有限。如果需要與檢方配合達成協議,沒有布朗的協作幾乎不可能。


  所以自十月至二月以來,出於調查局施加的壓力,裴池耀一直派人在找布朗。如今看來是有了成果。


  “我的人在蘇黎世跟到她了。”裴池耀就事論事地回答,但臉上依舊閃過一絲得意:“她帶走的現金不多,去銀行匿名賬戶取現的時候被我們跟到的。”


  “哦,真牛逼。”沈亦微微笑著,笑意進不到眼睛裏。


  “那現在怎麽辦?”見沈亦認可,裴池耀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樣吧!小爺我立馬飛一趟,連哄帶騙地把她帶回來,我們同時通知調查局,讓他們盡快動起來。布朗在肯尼迪機場一出機艙,我們就……”


  “你成了吧阿耀。”裴大珍嗤笑一聲,截住他的話頭:“你有什麽本事,還能把人家給騙回來?”


  阿耀心中燃起的自信之火頓時被澆滅,瞥了一眼他母親,再次坐下了。


  “阿亦,姑姑是這麽考慮的。她這人很精明,咱們也別把她當傻子,什麽連哄帶騙,耍小孩子呢?”裴大珍嗔怒地瞪了眼阿耀,然後轉向沈亦,四平八穩道:“但是對她而言,長期躲在瑞士也不是個事兒,畢竟她走得匆忙,手底下的人也沒有安排好。如果我們能和檢方達成合作,給她一個可信的承諾,罰款,甚至說六個月的刑期……或許可以說動她呢?”


  “是這個道理。”沈亦笑了笑,“但現在無論我們說什麽,她都不會信的。”


  “不是……”阿耀木楞地發問:“為什麽啊?”


  法律顧問莫尼探身在沈亦耳邊說了句什麽,沈亦點了點頭以示知曉,繼續向他們母子解釋道:“你們對於現狀有一定的誤解。普塔娜·布朗早在四五個月前踏上飛機那一刻,就已經站在我們的對立麵了。她很清楚這一點,也堅信我們是這樣揣測她的。”


  莫尼進一步解釋道:“所以不管我們用多麽誘人的協議嚐試說服她,她都會認為那是個圈套。如果你們不信的話,明天探視時間一到,我可以再去和Miles確認,我相信,他的結論會和我們的一樣。”


  阿耀與裴大珍麵麵相覷,十秒後,阿耀問道:“那我們怎麽辦?”


  “你不是跟到她了嗎?”沈亦輕飄飄地答:“繼續跟著唄。”


  “繼續跟著?!”阿耀的聲音提了個八度:“這就是你的決定?什麽都不做?這叫什麽辦法?我看裏頭蹲著的不是你,你這話說得倒輕鬆……”阿耀一麵扯著嗓子指責沈亦,一麵瞟了眼裴大珍,聲音又輕了下去。


  “什麽都不做也是個策略啊,俊。”莫尼雙手抱在胸前,態度和善地與裴池耀嘮嗑:“你看事發後媒體的風向,罵聲不都在往布朗身上栽?這對於我們是有利的。你們要把心態調整過來,現在布朗不是商業合作夥伴,而是我們的敵人。她逃得越久,鍋背得越大。”


  “但是現在布朗對於我們而言,根本沒用,是這意思吧阿亦?”裴大珍憂心忡忡地拾起桌上的佛珠,自言自語道:“那該怎麽辦呢……”


  “有用,但不是現在。”沈亦懶得再解釋,隻要能阻止裴大珍一家胡亂透露布朗的行蹤,也別讓他們麵兒上太難看,今天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明兒個的事,明兒再說吧。


  這一周一百多個小時的工作,忒傷腎了。


  煩躁。


  沈亦看了看表,起身總結道:“現在最棘手的還是爭取保釋。Miles已經兩次錯過保釋聽證會了,我覺得這不是個偶然。我會跟進的,有什麽消息,我及時和大家溝通。”


  沈亦走出會議室後,裴大珍悄悄拉過準備一道離去的苟廣富,下巴往沈亦身後揚了揚,低聲問道:“這是怎麽了?打架了?”


  苟廣富尷尬地笑了笑,竭力蜻蜓點水地玩笑:“啥事兒也沒有。還沒打到醫院呢,警察就到了……”


  這話起了反作用,裴大珍大吃一驚:“什麽?!”


  阿耀急巴巴地湊上來,打聽道:“和誰呢?咱贏了沒?”


  苟廣富瞥了眼會議室外的沈亦,他正在接一個電話,似乎沒注意到自己,於是簡潔明了地向大珍母子敘述了實情。


  起因經過挺簡單。


  傍晚時分,沈亦在幾個街區外的弗洛斯總部開會。會議結束後,他到大廈地庫讓泊車員取車。黑人小哥把他的車提出來的時候,rap放得震天響,他嫌吵鬧,直接上去和人動手了。保安當時就把人拉開了,還報了警。


  “……”


  “……”


  裴大珍母子聽得一臉震驚,怎麽能如此暴躁?

  阿耀撓了撓下巴,自己剛剛在沈亦麵前那般大放厥詞,現在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算是他客氣了?

  “那你們是弄到現在才錄完口供?”裴大珍問道:“處理好了嗎?”


  苟廣富點頭:“害,能有什麽事兒。那哥們兒一去就主動承認是他先動手打的沈亦,還從我這兒拿了筆不錯的……呃……”苟廣富見門外的沈亦掛了電話,於是就此打住,笑嘻嘻地邊說邊往外跟了出去:“沒事兒,沒事兒哈。”


  裴大珍震驚地雙眼發直,站在原地喃喃道:“好端端一個孩子,怎的變這樣?該不是因為Miles的事,受了刺激?”她仍想再問一句,奈何苟廣富已經拉開門出去了。裴大珍又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轉頭問阿耀:“央央最近在哪兒呢?還在A市嗎?”


  大珍母子並不知道他們協議離婚的事情,自然也不了解裴央在A市有好多事兒要忙活。她隻當沈亦在這邊操辦事情,而裴央正在A市避風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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