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裝畫冊

  事發後第三天,沈亦忽然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家中。


  淩晨兩點,窗外還是寂靜無聲的夜。


  沈亦儼然不打算動作輕一些,在一樓“乒乒乓乓”地不知折騰些什麽,別說是保姆,裴央在樓上的臥室都被他吵醒了。


  她懵懵懂懂地穿衣,赤著腳走下樓來,追著暖黃色燈光來到書房門口,輕輕推開房門,瞧見他整個人失魂落魄,襯衫領口敞著,臉上帶著胡茬,看著也不知道是熬了多少個晚上,全然沒有平日裏瀟灑自若的模樣。


  在一起這麽多年,沈亦向來是淡定從容的。


  父親裴長宇是個相當苛刻的人——令人通宵達旦的工作量、奸刁難纏的合作方、瞬息萬變的市場信號……裴長宇從來隻會對具有極強情緒控製和精力管理能力的人多看一眼。


  而沈亦就是那樣一個人,冷靜客觀、審時度勢,在各方利益間沉著斡旋。


  可是當晚的沈亦,顯然是瘋了。類似的沈亦,裴央還見過一次,便是她二十七歲流產那回。


  流產的前因後果,臧應紅的描述七分假三分真。


  厭食症導致最後活生生吐出一個胚胎這種離奇的論調,自然作不得數。


  但是那時因為模特的工作性質,她的生活狀態免不了四處奔波,飲食和睡眠都很不規律。加上時尚行業刁鑽離譜的身材管理要求,她的確有輕微的神經性厭食。


  裴央不是什麽時尚圈名模,說實話,如果她樂意,裴家千金這個名媛身份遠比她經紀人給接的那些工作能讓她出名。


  但是裴央一直很低調,不拿家裏的背景說事兒,平日裏參與各類社交場合與名人明星、商政要人的合影,裴央幾乎從不在社交媒體發。相較而言,可能母親胥紫英才是那個更高調的人。


  但裴央也絕沒有差勁到如同臧應紅所說的,擠破頭想做個三線小模特。每年米蘭、紐約、上海時裝周,她都會受邀參與,品牌畫冊廣告也接得挺多。


  剛查出懷孕那會兒,應沈亦的要求,她承諾再做兩個月,然後孕期找點別的事兒忙。


  但孕吐幾乎是懷孕第四周就來了,吃什麽吐什麽。裴央擔心會影響工作,吃得更少了。


  那日是二月初春,天還挺冷。


  原計劃裴央當晚有個畫冊的拍攝,需要飛南卡羅來納州的基亞瓦島。


  清晨起床,裴央就覺得不大舒服,腹痛,有輕微地出血。她在洗手間裏呆了一會兒。


  沈亦讓家庭護士來給她檢查,囑咐她在家裏歇著,說已經約了醫生,中午帶她去醫院。他不怎麽喜歡她的這份工作,但也不太幹涉她。


  到了中午,情況好一些。考慮到已經簽了合約的,裴央還是決定飛往拍攝地,給沈亦發了條信息告知。


  那場拍攝定在海邊,為一個輕奢波西米亞風品牌拍夏裝畫冊。


  裴央穿著苔綠色薄紗長裙,光著腳踩在二月涼得刺骨的海水裏。水沿著裙擺一點一點浸上來,凍得她嘴唇青紫。


  但是拍攝RAW片裏,她的唇色是淺淺的粉霧紅,鼻尖和麵頰還點綴著自然的小雀斑。


  因為要拍出一種不羈、自由、隨風而動的感覺,攝影助理還放了個鼓風機在一旁瘋狂地吹風。


  裙子吸了水很重,吹不起來,助理便按照攝影師的指示,幫她拉起裙擺、鬆手、拉起、鬆手,濕裙一下一下地打在腳腕上。


  裴央覺得助理怪可憐的,一直得蹲下爬上地幫她拽裙子,於是和他玩笑兩句。他的名字叫Jason,個子不高,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


  也不知道是太冷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那時倒不覺得腹痛了,精神狀態也好不少。


  當時品牌方和攝影師產生了一點構圖方麵的衝突,拍攝不停地被打斷。原本太陽落山前就該完成的進度被不斷延後到晚上,現場重新調整布置燈光還花了挺久。


  自始至終,除了上岸補妝,裴央一直站在海水裏,或是坐在礁石上,頂多披條毛毯,被料峭的春風吹得瑟瑟發抖。


  同拍的幾個模特怨聲載道,隻有裴央一聲不吭。


  她們不高興倒不是出於吃不了這個苦,而是由於拍攝時間拉長,影響她們後續的工作了。相較而言,裴央覺著自己很幸運,因為沒什麽切實的經濟壓力落在肩上,她用不著把行程安排得太滿。


  海景拍攝結束後,經紀人臨時告知幾位模特之前的打光效果不理想,需要再加一場棚內。


  裴央那時和他爭了兩句,大意是她們已經依照合同要求完成了八小時的拍攝,甚至對由於品牌方原因延長的三個小時也沒有計較,不該再要求她們當晚繼續工作。經紀人對她這樣的態度很不滿意,抱怨她近來的狀態不理想,缺乏職業精神。


  裴央心中知曉他是狗急跳牆,其他幾位模特晚上還急著趕場,隻有裴央能使喚。但考慮到她跟著這家經紀公司兩年了,待遇一直給得不錯,所以裴央不情不願地應承下來,一半是幫經紀人,一半也是幫其他兩位模特朋友頂個班。


  於是他們商定下來,由裴央和另外一位紅頭發妹子J留下,繼續拍棚內。


  等著布置道具的時候,裴央在化妝間又感到不太舒服,當時是淩晨一點,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加上紐約至基亞瓦的航班和行程輾轉,連續十幾個小時沒吃什麽東西。


  經紀人給她隨便點了份披薩填肚子,裴央吃了幾口,覺得實在太過油膩,去洗手間吐了。


  她在廁所隔間裏時,覺得腰酸得厲害,手腳發軟,似乎還有些發燒。但手機落在了化妝間,於是她拜托同行的J告知經紀人一聲,說身體不好,想叫車去醫院。


  J答應了,讓她在洗手間裏等一等。


  腳底像灌了鉛,她好不容易挪回化妝間,碰到經紀人過來,粗粗打量她一眼,還以為她在鬧脾氣,畢竟模特這樣臨時叫板的情況不鮮。


  經紀人嚴辭批了她一頓,告訴她如果再是這麽個作派,年中的合同到期後就別簽了,該滾哪兒滾哪兒去。裴央沒聽進去多少,隻覺得眼前一點一點發黑,想要說什麽都沒有力氣。


  經紀人罵完之後,指派J單人上鏡,沒再搭理裴央。化妝師和助理一行人也跟著去了棚裏,留裴央獨自在化妝間。她自己強撐著找到手機,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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