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相繼 006

  見老板和老板的老板一同走了，戚澄鬆了一大口氣，她不敢懈怠，一直忙到十點才下班，回到Sheldon時，燈光還是亮著的。


  他們一直都有這個習慣，夜裏關門時，如果她還沒回來就為她留一盞燈。這盞燈，讓戚澄覺得很溫暖。


  吧台被嘟嘟收拾得整整齊齊，纖塵不染。放糖果的花盤還是空的。早上出門時，戚澄把網購的奶味夾心糖放在了吧台上，那包糖果不見了，但也沒有放在花盤裏，戚澄有些擔憂是不是她買的糖果不夠級別進入書屋的免費零食庫。


  這時，她看見了一個銀色的紙袋，於是想起在“譚記”給梁川留的話，她以為那是梁川換下來的衣服，於是就把銀色的紙袋拿回了的房間。


  她匆匆洗漱完畢，卻不能入睡。她的第二個身份是書屋的兼職工，王嘉林是她的老板，梁川也是她的老板，肩頭兩座大山，哪一座都不敢掀翻。


  她已經從艾竇手裏領了一次工資，直到看到賬戶餘額的那一刻，戚澄才意識到她賺的遠比梁川給的要多得多。


  她省下了房租，又多了一份外快，收入簡直大漲。那天，戚澄給父親打完電話，立刻網購了一台父親提過好幾次的紅外線理療儀寄回家。她想：錢真是好東西，尤其是用來表達愛的時候，簡直如同天使一般。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忙起來。


  這份兼差，戚澄越做越熟練，進度也越趕越快。她是個心急的人，任何設置了deadline的事件，她都得提前三分之一的時間完成，才能找到安全感。


  可是，梁川卻常常勸她不要趕工。最開始，她以為那是他嫌棄她的活做得不夠精致。後來，她才發現了書單計劃表的精妙之處——好像是特意計算過的一樣，如果她真能放鬆下來嚴格照規劃執行，那麽每天晚上在兼職上花費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這個發現，讓戚澄大跌眼鏡。她想梁川到底會不會算賬？竟然給了她一份時薪近百的工作。她覺得自己賺了太多，因而不敢怠慢，越發拚命地想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


  她越來越喜歡Sheldon，甚至，舍不得離開。


  時鍾走過淩晨一點，戚澄眼皮沉重地收好硬皮精裝的《保羅·艾呂雅詩選》。她關上電腦，倒回柔軟的床鋪想要睡去。不過，卻撞上了被她提回來的銀色袋子。


  很多習慣還是改不了。從前住在吳家渡，因為害怕老鼠，她習慣了把重要的東西都丟進她撐了蒙古包蚊帳的小床上。現在，住在幹淨舒適的小屋，她依舊改不了把東西丟在床上的習慣。


  戚澄靠上枕頭，把銀色袋子打開來。


  袋子裏放著一個小小的黑白色的盒子，戚澄覺得不對勁，一下子坐直了。


  她把盒子拿起來，搖一搖，有動靜，但是輕飄飄的。正因為沒重量，她才沒有在意，一直以為裏麵塞著的是梁川的髒襯衣。


  可是，這分明是禮物。


  戚澄的心咚咚跳起來，她打開盒子，迎來一陣芳香。盒子裏躺著一個香檳色的閃閃發亮的信封，捏一捏，有些厚度。戚澄順著捏了一道長條狀的輪廓，她聯想到年少時替同桌折的情書，長條狀的尾部折成一片樹葉的情書……


  戚澄的眼睛瞪大了，她伸出手在腦門上用力拍了幾下，好讓自己清醒了點。她鼓起勇氣，打開信封，手指探進去，捏住了一遝卡片一樣的東西，拽了出來。


  原來是書簽啊……戚澄笑了，笑得憨憨的，她竟然會聯想到情書，真是沒羞沒臊的。


  數一數，一共七張書簽，展開來是漸變過渡的彩虹色。七張書簽有著相同的一麵，上麵寫著：“謝謝你小橘子”，另一麵卻各有不同，有的字多，有的字少。


  “多虧了小橘子，我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和我思維同頻的夥伴是這樣多！——ID：夏夜”


  戚澄念出了紅色書簽背後的話，緊接著她又翻了翻其餘的，原來，這些都是Sheldon的顧客贈她的感謝語。


  大家都說多虧了她的辛苦整理，才讓稀奇古怪的觀點找到了同伴。那些在嘟嘟運營的社群裏掃碼查看書籍的電子筆記的客戶感動於她在做的這件事，他們紛紛說下次去書屋要見見這個在幕後悄悄忙碌的美少女。


  這份禮物並不華貴，卻如此珍貴，戚澄還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覺到被人所需要，也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價值的事。


  戚澄有點想哭了，像這樣的心意禮物，她也曾經收到過不少。賀哲就曾經給她疊過小星星，也曾經為她苦練吉他，每一次，賀哲都會在她感動的時候對她說：


  “寶貝，你看看我的手指，痛死了。筆都拿不了，鍵盤也打不了，估計是沒法改論文了。”


  賀哲就是這樣的，他要讓她感到愧疚，要讓別人永遠覺得欠他的，他的愛比毒藥還要可怕。


  想起賀哲，戚澄就暴躁，抑鬱。她翻身關燈，整個兒縮在被子裏，痛哭流涕。


  她感到絕望，沒想到過去這麽久了，賀哲還是能輕而易舉地控製她。一想到他，她就覺得自己是無用的、失敗的人。


  她焦躁，無法入睡。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兩個小時，戚澄還是情緒崩潰了。她掀開被子，跳下床，疾步衝下樓。黑暗裏她撞飛了一個三角桌，桌上的茶具掉在地上碎得脆響。但她顧不上疼痛，她必須要趕緊往嘴裏塞點什麽，才能安撫情緒。


  戚澄忍著疼奔到吧台，開始到處找吃的。可是，糖果沒了，糯米糖糕也沒有了。


  戚澄越找越急，不明白書屋裏怎麽會什麽吃的都沒有。終於，她注意到了冷鮮櫃旁邊沒有拆封的成箱的富川臍橙，她跑過去，撕開包裝，坐在地上用平整得幾乎沒有指甲的手指剝橙子皮，然後兩三口吃完，一瞬間，就狼吞虎咽地消滅了五個大橙子。


  如此，她才找到了安寧的感覺。


  戚澄虛脫地靠著冷櫃，對自己極度失望。她覺得她沒救了，無法自控，不配為人。她曲起膝蓋，圈住自己，失控地大哭。她想起那些漂亮的彩虹書簽，想起那些說要來Sheldon咖啡書屋見她的人，她難過得要命。


  她不配得到那些誇讚。戚澄不敢想，如果他們看到她現在的樣子，該有多麽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