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苦難不是傷害他人的理由
在醫院裏流露出這種表情的人遭遇什麽困難,可想而知。
不管是被查出身患絕症還是有家人病重,都是值得憐憫的存在。
陳書緊皺眉頭,莫非這就是錢大強的苦衷。
病房門口,錢大強深吸氣,挺直腰杆,猛地瞪了瞪眼睛,打起精神來。
臉上強撐起一抹笑容。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撥浪鼓。
“鐺鐺咚咚!”
聲音清脆好聽,是個有趣的小玩意兒。
“兒子,看爸爸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來啦。”
說罷,他的笑容變得燦爛,大踏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很快,屋裏傳來小男孩的歡呼。
“撥浪鼓,是撥浪鼓,我要玩!”
“哈哈哈哈,爸爸給你帶禮物來,你是不是該親爸爸一口?”
“啵!”
“兒子,醫生告訴爸爸,你很快就可以康複,到時候爸爸帶你去公園玩。”
“爸爸,治我的病是不是要花很多很多的錢?”
小男孩的聲音低落了下去。
錢大強堅定地喝道:“別胡說,隻是小毛病而已。”
“放心,爸爸有錢給你治病,嘿嘿,告訴你,爸爸工作幹得不錯,得到領導表揚啦,給爸爸發了很大一筆工資呢。”
錢大強緊接著又轉變了語氣,樂嗬嗬地笑聲傳蕩開來,神采飛揚,滿是得意。
屋外,正當兩人全神貫注地偷聽時,一陣腳步聲自背後響起。
“小胡?”
一名中年女護士手裏拿著輸液的藥品。
“噓,影姐。”傻護士連忙伸出手指豎在唇邊,示意小聲。
“你這?”
中年女護士納悶,麵露不解,她警惕地掃了掃陳書一眼。
陳書隻得抱以微笑。
“裏麵的病人是什麽情況呀?”名叫小胡的傻護士歪歪腦袋問道。
“唉!”
中年女護士沒有回答,隻是苦澀地歎氣,她搖了搖腦袋拿著藥瓶進了房間。
屋內傳來對話聲。
“換藥了。”
“誒誒,您辛苦了。”這是錢大強彎腰屈膝的陪笑聲。
細細碎碎的響動結束,換好藥瓶後,中年護士邁開腳步走向門口。
臨出門前,她抿了抿嘴唇道:“先生,等會兒該繳費了。”
這句話說得很艱難,但她不得不說。
屋內的氣氛凝滯了小會兒。
死一般的寂靜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書在這一刻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誒,好嘞,我改天,啊不,明天,就明天,我明天就去交。”
據中年女護士出來後描述,錢大強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掛著笑容的。
但在屋外聆聽的陳書並沒有從話裏麵聽出笑意。
“可,已經不能再拖了。”
說完,中年女護士急匆匆邁開腳步,逃出了病房。
陳書滿腹疑惑,想要追問詳情,不等他伸手去攔。
傻護士小胡主動拉住了中年女護士的手。
“影姐,裏麵的病人到底是什麽情況呀。”
小胡的眸子略微暗淡,略帶一絲不忍。
“唉,走,我們去陽台說罷。”
影姐回頭看了眼病房,難過地搖了搖頭。
醫院裏每一層都設有陽台,供照料的家屬以及難以行動的病人透風。
來到陽台上,影姐唏噓地感歎。
“在醫院工作見慣了生離死別。”
“我本以為自己會逐漸麻木。”
“但每當一條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時候,我總會感到一陣無能為力的痛苦。”
小胡震驚地瞪大美目,“莫非病房裏的那名小男孩得了……”
影姐晃了晃腦袋,否認了小胡的猜測。
“並非不治之症。”
“那為何?”小胡輕輕鬆了一口氣,既然不是絕症,那就有治愈的可能。
“對於病人的家屬而言,有比親人得了絕症更加痛苦的事情。”
影姐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那會是什麽?”小胡年紀輕,閱曆淺,不明白影姐所說的事。
然而旁聽的陳書一顆心墜入了穀底,他猜到了答案。
倘若得了絕症,家屬雖然痛苦,但至少會有一種已經盡了全力的慰藉。
至少能做到無愧於心。
影姐沒有賣關子的心思,含淚道:“明明有機會挽救親人,卻力不能及。”
“醫院是一個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煉獄,想要熄滅火焰,靠的不是水,而是金錢。”
“倘若不夠錢,隻能眼睜睜看著本可以挽救的親人被烈火吞噬,可這消耗的錢又豈是區區千元萬元可以滿足的?”
這年頭,百元大鈔還沒有發行,尋常人家出了個萬元戶就能稱得上有錢人。
影姐作為一個護士,一個月的工資隻有幾十塊,千元萬元對她來說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
她本沒有資格用“區區”二字來形容這個數字。
可在垂危的生命麵前,在醫院這種殘忍的地方,千元萬元的確顯得渺小。
小胡大為震撼,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滑落。
父親和孩子之間是血脈相連的關係,體內流淌著同樣滾燙的熱血。
然而孩子急需錢來治病,作父親的卻能沒有能力拿出錢來。
這不得不說是在心頭肉上剮了千百刀。
“可,可那位父親不是說有錢為孩子治病嗎?”小胡心裏還存著希冀。
“如果真的有錢,又哪會拖到今天。”影姐苦澀地搖了搖頭,“醫院不可能無償為病人診治,我本來是勸說他放棄的,欠費已經不能再拖了。”
“唔啊啊啊。”
小胡嚎啕大哭,緊緊地抱住影姐的身軀。
察覺到肩膀上的溫熱,影姐憐愛地摸了摸小胡的頭。
縱使陳書重生而來,有數十年的閱曆,聽到這種事也不由得側過了頭。
許久後,當他抬起頭,察覺到影姐投來警惕的目光,陳書不由得有些納悶。
陳書不想打擾錢大強父子的團聚,他的事情可以再等一等。
一念及此,他轉身下了樓,卻發現小胡還跟在身後。
兩人間的氣氛很沉悶。
一前一後並肩走出了大門口,陳書正要勸小胡回去。
小胡卻死死地拉住陳書的手,淚眼朦朧道:“那位父親真的是壞人嗎?”
陳書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沉吟半響,隻得輕聲回了一句。
“我很同情他的遭遇。”
“但你要明白,苦難不是傷害他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