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章 風塵女
“遠哥考上大學啦！”
今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
龍潭寨大院，有男女老少，其樂融融。
正值中午，休息時間，大院中，更是熱鬧非凡。
在歡聲笑語之中，一道大喊聲，從寨外傳來。
人們紛紛側目，往寨口望去。
那是一個少年，魁梧壯實，他拿著一個紅本，健步如飛，往寨中跑來。
“孩子，快過來，我看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在一個清秀可人的婦女的攙扶下，從人群中走出來。
“奶奶！”鄭勇來到老人麵前，把紅本放在她手中，“這是錄取通知書，這是遠哥的錄取通知書！”
“哪所大學？”老人很是激動，顫抖著雙手，打開通知書，“交大，我家孫兒，考上交通大學了！”
“他六嬸，拿我的老花鏡來，我得好好的看看！”老人說道。
“好的！”旁邊的婦女，拿出一副眼鏡，小心翼翼地給老人戴上。
一行正正規規的小字，映入老人的眼簾中……
貴州省吳誌遠同學：
祝賀你被我校人文學院哲學專業錄取！
歡迎你成為一名新交大人！千裏之行，始於足下，交通大學將成為你放飛夢想、譜寫絢爛華章的地方！
請於二零零四年九月九日憑此通知書來校報道。
……
“真的考上了，真的考上了！”老人摘下眼鏡，滿眼淚花，“我家小開是大學生了，我龍潭寨終於出一個大學生了，我們不是刁民，不是蠻子，我們寨子，也有大學生了！”
“小開真有出息了，都說我們加小開是武曲星下凡，誰能想到，我們家小開，能文能武，祖上開眼了！”旁邊的婦女，也泣不成聲。
周圍的人群簇擁上來，心潮澎湃。
沒有人能理解他們此時此刻的心情，更沒有人能理解，一個大學生，對於龍潭寨來說，意味著什麽。
自從恢複高考以來，這十鄉八裏間，陸陸續續出現過大學生，隻有龍潭寨，沒有。
從未有過！
寨裏的人出門，都抬不起頭來。
貴州人出門打工，外麵的人說，你們那裏，窮山惡水，野蠻人。
龍潭寨的人出門趕集，同樣會有人說同樣的話。
“他二爺，你不是有一輛拖拉機麽，去！帶上幾個年輕人，去集上，給我買菜買肉，今天我要大擺宴席，我龍潭寨，熱鬧熱鬧，今天後，我看誰敢說我龍寨是刁民！”老人輕喝道。
“好嘞！”一個叼著煙鬥的中年男子拍著胸脯道。
“二爺，慢著！”
鄭勇揚手，對著老人說道，“奶奶，遠哥不喜歡這樣，他說……他說……”
“吞吞吐吐的幹嘛，直說！”老人瞪了鄭勇一眼，不悅起來。
“遠哥說，考上大學，沒什麽了不起的，不能證明什麽……”鄭勇埋著頭，聲音越來越低，“還有，還有就是，他覺得，沒必要這樣……這樣是顯擺，沒意思！”
“胡說八道！”老人大怒，“考上大學沒什麽了不起的是吧，你給我考一個啊，你考上了，奶奶花錢供你讀書，給你取媳婦，看你這慫樣，你能考麽？一天隻知道打架鬥毆，惹事生非！”
“又不是我說的，是遠哥說的，是他不喜歡這樣，又不是我！”鄭勇嘀咕道。
“哼！”老人冷哼一聲，“小開是我孫子，這事由不得他，寨鄰老幼高興高興怎麽了？我們又不收禮，他不高興？讓他來跟我說，他二爺，你盡管去！”
老人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這張卡，你拿著，這是阿龍給我養老的，我家老三實在沒有出息，現在都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了，你多取點錢，多買些好菜！”
“好嘞！”含著煙鬥的中年男子接過銀行卡，大手一揮，帶著幾個青年，上了一輛拖拉機，往寨外而去。
“早知道偷偷的，不說了！”真用低聲說道。
“你說什麽？”老人冷聲道，“你當奶奶老了聾了不成？這是好事，有什麽不可說的，這錄取通知書，我收起來了，到時候，小開來我這裏拿就是了！”
“奶奶，你不知道，這樣大張旗鼓的，遠哥知道了，非得揍死我不可！”鄭勇說道。
“你就這點出息了！”老人恨鐵不成鋼。
“咦？小勇，你哥呢？”六嬸開口。
“誰知道呢！在鎮上，他心事重重的，叫我先回來！”鄭勇說道。
“不會又有什麽事情了吧！”六嬸擔憂道，“龍哥帶嫂子回來的時候，怕影響他高考，所以沒說，他不會有什麽想法吧，最近問他，他也不說！”
“放心，他沒事！”鄭勇咧嘴一笑，“那天他回來，梅姨做的菜，他可吃得香呢，全被他吃光了！”
“真的？他能接受嫂子？”六嬸眼睛一亮。
“不管他了！”老人擺擺手，對鄭勇叮囑道，“你哥回來，叫他先來我家，我有事跟他說！”
……
龍潭寨，沸沸揚揚，而有一個地方，安靜無比。
這是一片山嶺，一個人，一座墳。
“奶奶，我考上大學了，你開心嗎？”誌遠跪在墳前，低聲細語。
他很是失落。
從小，母親早逝，父親常年在外不回家，是奶奶一手把他帶大。
奶奶一直教導他，做人要心胸開闊，才能有遠見，才能有未來。
奶奶最大的願望，是等到某一天，看著他，走進大學學堂。
如今，他考上大學了，奶奶的墳上，卻滿是青草。
小芳姐過世後，誌遠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這段時間，好不容易走出來，但，第一時間，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一時間，他便來到奶奶的墳前，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奶奶。
誌遠一直說，說他在東北的事情，說他和小芳姐的事情。
“奶奶，你知道嗎？老頭子找媳婦了，聽說那個阿姨，才二十三歲，就大我五歲呢，你同意嗎？”
“奶奶，聽說她很漂亮，人很好，而且，她做飯很好吃呢，和阿媽做的一個味道，小勇還說了，她的言談舉止，很像阿媽，奶奶，你說，我應該接受她嗎？”
“我本來想去跟阿媽講的，可是我怕阿媽不高興，所以先跟你講了，你教教我，我到底怎麽辦！”
“六嬸也對我說了，老頭子單身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六嬸說，有個女人，這個家才完整，六嬸還說，叫我善待梅姨，她也是個苦命人呢！”
“奶奶，我過幾天，就去上海了，我要勤工儉學，我先得過去，找個班上，嫂子去美國了，雖然留下很多錢給我，但我想把這錢，用在刀口上，而且，我想去買一把琴，我的琴，已經送給在北京認識的一個姐姐了！她應該很歡喜呢！”
“奶奶，臨走前，我不知道要不要去和梅姨見一麵，我脾氣不好，怕傷害她，不過，我這一去，要四年才回來了，如果可以，我可能還要考研，完成你的心願後，我那時候，應該也二十五歲了，到時候，我就去美國看嫂子，我背著吉他，想走遍世界！”
“奶奶，你會支持我的，對嗎？我要走了，我要去看阿媽，和阿媽說說話！”
誌遠嗑完三個響頭，轉身，來到另一個山頭。
這裏，有兩座墳並列，一座是誌遠阿媽的，一座是小勇媽媽的。
誌遠坐在母親墳前，想說些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時至天色暗淡，墳前，誌遠留下一聲輕歎，愴然而去。
回到龍潭，大院中，已然燈光璀璨。
至少二十桌，桌上，已然擺滿了美味佳肴。
寨中人，家家戶戶都來了，歡聚一堂，好不熱鬧。
誌遠眉頭一挑，這是為何？
他不明所以。
一步步走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來，個個麵帶笑容，欣喜萬分。
“小開，這邊來！”居中一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招手。
誌遠急忙過去。
“奶奶，六嬸！”誌遠恭恭敬敬地說道。
“來，坐我旁邊！”老人笑著說道。
誌遠目光一掃，看到一個少年，垂頭喪氣，坐在一旁，不敢看他。
狐疑片刻，誌遠應聲坐下。
“知道這是為什麽嗎？”老人樂嗬嗬地說道。
“不知！”誌遠搖頭。
“這是為你慶賀的！其實是為我龍潭寨慶賀的！”老人摸著誌遠的頭，“剛剛有人看到你在山上，小開啊，你也長大了，你奶奶要是還在的話，看到你這樣，也會高興！今天，你考上大學了，我就尋思著，讓寨鄰老幼，大家聚聚，你不會有什麽想法吧！”
“不會！”誌遠瞪了鄭勇一眼，轉過頭來，笑著說道。
“這就好！”老人滿意點頭，“你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做嗎？”
“不知！”誌遠如實說道。
“還記得幾年前計生辦的那些人麽？就是抓你六嬸的那些人！”老人說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敢這樣做嗎？”
“請奶奶告知！”誌遠說道。
“他們以為，我們龍潭寨，落後，愚昧，所以他們才敢蠻橫霸道，以為我們好欺，在他們心裏，我們就是一群沒有開化的野蠻人！”
“我知道奶奶的意思了！”誌遠輕輕點頭。
“好！”奶奶很是欣慰，揮手道，“開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