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詭神之辯
話音落地,狄仁傑與王方慶皆心頭一震。
此刻來人,莫非是要入獄治罪。
一時間,心亂頻頻,憂懼參半。
然而,自殿門之外走進來的,並不是全副武裝的千牛衛,而是一太監,手捧著一卷法帖,恭敬跪道:“啟稟陛下,弘文館已將王氏一門法帖最後一卷鉤摹完畢,請皇上勘驗!”
狄仁傑猛然抬起頭來,注視著進來的太監,看這其手中捧著的法帖,心裏哪裏不明白武則天的想法。
一時間,是既感且佩。
另一邊,王方慶難以置信的接過法帖,打開細細品讀,麵上驚容越發盛烈。
“竟然沒有誤摹之筆,就連原作紙邊破損之處,也都鉤摹的絲毫不差!”
武則天神情平淡,隻是問道:“是否有辱王氏家族?”
“陛下,此乃臣之榮光!”
王方慶舉著臨摹本,心悅誠服。
“懷英,是否有辱天下文士?”
“陛下,是老臣狹隘!”
“二位此行的目的,朕早已得知。”
武則天伸手攙扶起狄仁傑與王方慶,語重心長:“其實,朕隻是想看看,琅琊王氏百年風骨是否還在,懷英替朕解憂之忠之真是否還在?”
“書聖先賢百年不散的神采氣韻,它不應該隻屬於朕。”
“它應該屬於天下文士、百姓。”
武則天目光深邃,猶如深潭,她看著桌上的法帖,眼中似乎有萬世之後,法帖永遠流傳。
“朕自得帖那一日起,便命工匠以上等黃蠟紙雙鉤填墨,隻為這法帖流傳於世!”
“微臣愚鈍,未能體及陛下聖心。”
“來人,將原帖,歸還王大人!”
武則天有些不舍,作為一名狂熱的書法愛好者,能夠得見王羲之的真跡,那種心潮澎湃,難以想象。
更何況,她還是一朝皇帝,九五至尊,若是真想要一卷法帖,又有何難?
“大周的繁榮昌盛,離不開王大人這樣一脈相承,延續千年的世家大族;也需要像狄大人這樣忠正耿直、勤勉自強的人才。”
武則天搖了搖頭,手拿著鉤摹本,語氣中有些釋然:
“曆來帝王追逐長生不死,然朕明白,朕不可能萬歲。”
“百年之後,終究是一抔黃土。”
“滄海桑田,能延綿不息、薪火相傳的,隻有這中華文脈啊!”
此刻,時光停滯,恢弘的背景音響徹在大周內外。
易澤目睹著這殿內一切,見證了武則天還書於王氏的傳奇一刻。
“一代女皇武則天,在當時已經徹底的鞏固了帝位,維穩了自己的統治!”
“作為一個書法愛好者,在得到書聖王羲之的法帖之時,她的心情,想必同樣是心潮澎湃,愛不釋手。”
“而她的身份,更是高貴,一代帝王,若是想要占有這王氏法帖,又有何難?”
“隻是她並沒有奪人所愛!”
易澤的聲音不急不緩,訴說著背後的真意。
“我們無法去得見那個時代真實的武則天,但從史書這隻鱗片爪之中,便可隱約窺見,一代女皇的廣闊胸襟。”
“若是拋去這性別,武則天或許會成為在曆史中一個勤勉剛強的皇帝。”
“但,武則天能夠以女子之身,榮登九五,於那個時代而言,便已是開天辟地一般的壯舉。”
“隻是,帝路之上,多血腥!”
易澤話風一轉,周邊環境隨之一變。
“武則天成帝路上,幾多艱險,幾多挫折,憑借其獨特的智慧,方才一路斬盡仇敵,創武周之世。”
“然而,她內心就真的如此平靜嗎?”
“武則天崇佛信道,是否和她早年間的經曆相關?”
隨著易澤說話間,四周環境突然間詭譎多變起來。
神都洛陽,一時間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這一年,剛強的女皇武則天,夜夜為噩夢襲擾,不得安睡。”
“她憂心是前朝為自己所殺之王皇後、蕭淑妃之鬼魂作祟,故此惶惶然不可終日,精神疲憊,憔悴不堪。”
“此時,恰逢狄仁傑代天巡狩歸來,一場詭神之辯,便發生在君臣之間。”
神都洛陽,皇宮,禦花園。
代天巡狩歸來的狄仁傑,受武則天急召入宮。
此刻,禦花園中,百花爛漫,芳香馥鬱,一派生機勃勃之象。
武則天與狄仁傑同遊於禦花園中,身後並無隨從。
“懷英啊,數月不見,你風采依舊如此啊。”
“承蒙陛下掛念,老臣一切安好,隻是臣觀陛下聖容,似有不快之事。”
“是啊,這近月來,朕每日安寢,總會夢到種種可怖之景,攪鬧得朕是心神不寧,憔悴不堪啊。”
武則天長歎一聲,麵對著狄仁傑,自己的知心大臣,終究是流露出些許的軟弱來。
“朕以為,是前朝詭魂作祟,欲行以法事,超度亡魂,以安朕心,你以為如何?”
“陛下,可恕臣直言否?”
狄仁傑略一思量,便知武則天心中所想,不過是尋求心安而已。
“現在並無外人在場,你我之間便如朋友一般,不必拘束。”
“是!”
得到了武則天的首肯,狄仁傑稍稍心安。
隻是這其中分寸,確實需要拿捏準確。
不然,前一秒皇帝陛下還是喜笑顏開,下一刻便可叫人粉身碎骨。
君王自古多薄涼,伴君身側如伴虎。
“當年之事,臣也有所耳聞。”
“陛下聰慧過人,精於權謀,當年王皇後與蕭淑妃二人之所以獲罪,恐怕與陛下的謀略是分不開的。”
“嗯?”
輕輕地一聲,帝王之威嚴展露無遺,驚得狄仁傑心裏一疙瘩,急忙言道:“微臣失言。”
“無妨,你繼續說吧。”
思忖片刻,武則天長歎一聲,揮手間便將這事放了。
“恕臣無狀。陛下雖然是一代明君,有功於天下,但畢竟是女人。”
“就心性而言,與世上女人,恐怕也別無二致。”
狄仁傑斟酌著字詞,繼續道:“當年,殺死王、蕭二人的手法,可謂殘酷。二人身死魂滅,不足為怪,隻是陛下心中,恐怕也久久不能釋懷。”
“作為死者,身死魂滅,一切便從世上消失了,隻是作為生者,特別是看到死者的生人而言,便會不由自主的產生一種想法。”
“此人死的這般淒慘,會不會陰魂不散前來尋仇。這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醒來回味便證實了先前的想法,認為是惡詭作祟,以至於不得安寧。”
“陛下近月來噩夢頻頻,臣看便是如此,再加上陛下身為女子,心性所致,更容易思慮頻頻,以詭怪之事為由,這也使得陛下心中難以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