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東方露出了淡淡的青白色，天快亮了，冥蒙的曙光裏隻剩下苻堅、王猛、蕭逸四人，並沒有勝利後的喜悅，一時間四人都有些黯然和尷尬，洛塵悄悄從蕭逸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這次蕭逸沒有再堅持。
“陛下，微臣告退。”王猛行禮告退。
洛塵欲跟王猛一起走，苻堅開口道：“洛塵，你還是回落梅宮吧。”
王猛看著洛塵道：“也好，宮裏近一些，回去後好好休息。”
蕭逸沉默著。
洛塵隻覺得自己有些恍惚，也很累，迷迷糊糊地跟著苻堅去了落梅宮。
本以為會睡不著，沒想到一回去便睡著了，且睡得很沉。
一覺睡醒的時候，一室寂靜，窗外斜陽恰映屋內簾鉤。
洛塵懶懶的側臥在床上看著窗外昏黃暮色裏的一枝白梨，覺得頭有些痛，一時間想不起來這是何時何地。
“娘子，您醒了？”蓮心進屋道。
“嗯。”
“娘子，您睡了一整天，餓了吧？我讓人將晚膳端上來？”
“不必了，我沒胃口。”洛塵平躺下來，一隻手搭在額上。
“娘子，皇上方才來過。”
“嗯。”洛塵的聲音依舊懶懶的，帶著剛剛睡醒後的惺忪，倒是讓蓮心覺得少了她身上慣有的清冷疏離。
“皇上方才來，在您床榻前坐了很久。”蓮心又加了一句。
洛塵這時想起了昨夜的叛亂，以及苻妍的那些話。然後，她覺得她又想睡覺了。
蓮心卻絮絮叨叨的將這一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她。
原來皇上壓下了本次叛亂，除了行唐公苻洛被當場斬首，其餘人等皆未判死刑。
北海公苻重被貶為庶民。
清河王兼右丞相苻法降為東海公，攜家眷遷往東萊郡。
郡主苻妍被貶庶民。
原行唐公苻洛、北海公苻重麾下的將士們有遣散回家者亦有被收編到其他軍隊者。
這樣一場叛亂便在長安百姓的睡夢中被輕鬆化解了。想起那天乞伏乾歸對皇上和小阿耶的讚譽，洛塵彎了彎唇角。而皇上的對叛軍的處置，洛塵覺得他確實不失為一位仁厚之君。也看得出，皇上他對苻法還有著深厚的手足兄弟之情。想到此，洛塵的心情突然好了許多。
“蓮心，我餓了。不過我要先洗漱一下。”洛塵起身道。
“好的，娘子，奴婢這就準備。”蓮心開心的笑起來。
……
第二天，洛塵和阿寶在非雪苑練完功後回到落梅宮，一進門便看到皇上坐在梅樹下的藤椅上看著桌上的一局殘棋。
“父皇。”阿寶興衝衝的撲過去。
苻堅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含笑道：“這麽多汗，先去換衣服。”
“哦，那父皇你等我哦。”阿寶邊跟著蘼蕪去換衣服邊回頭囑咐。
苻堅有些寵溺的笑看著阿寶，又轉頭對洛塵說：“洛塵，你也去換衣服，換好後，出來陪我手談一局。”
洛塵本來因苻妍的那些話有些忐忑，可是看皇上的樣子，似乎從不曾聽到過那些話一般，略微放下心來。
※※※
苻堅喜歡跟王景略下棋，因為王景略不會因他是皇上便刻意相讓，兩人又棋力相當，常常在棋盤上殺得酣暢淋漓。
跟洛塵下了一半，苻堅便心頭一喜，沒想到洛塵的棋也下的這麽好，竟可以找到和景略下棋的快感。
可是旁邊站了半天的阿寶有些耐不住寂寞了，一會兒說：“父皇，不是這麽走的，應該走這一步。”
一會兒又道：“師傅，你這麽走會敗給我父皇的。”
苻堅有些受不了了，睨她一眼道：“阿寶，觀棋不語。”
阿寶振振有詞：“是啊，我知道。師傅說過‘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可是父皇，阿寶不是君子，是女子。”
苻堅:“……”
洛塵莞爾。
……
“陛下，不好了。”王洛慌慌張張的進來稟道。
苻堅微微皺眉：“慌什麽，有什麽事慢慢說。”
“陛下，東海公薨歿①了。”王洛跪在地上。
“什麽？王兄他怎麽會……”苻堅猛地起身，棋子撒了一地。
“太後賜了東海公鴆酒，東海公當場歿了。”王洛深知東海公雖是皇上同父異母的兄長，兩人卻自小關係極好。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皇上也隻是降了他的封號而已。是以他稟告完後，便以頭觸地，不敢起身。
苻堅身子晃了一下，竟嘔出一口血來。
“皇上。”“父皇。”洛塵和阿寶一驚，忙扶住他。
王洛趕緊起身，慌慌張張的命人去叫太醫。
“不必了，扶朕去看看王兄。”苻堅擺擺手道。
“陛下……”洛塵有些擔心的看著他，第一次發現，皇上他其實是個很多情的人。
“是朕的錯，忘了母後一直對王兄有心結……”話說了一半卻暈過去。
※※※
苻堅做了一個夢，夢裏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他們還在略陽臨渭的將軍府，他的母親是父親的正夫人，大哥苻法的母親本是父親的侍妾，生下大哥後被扶為側夫人。
他自懂事後便知道父親和母親的關係不太好，父親更喜歡溫柔嫻靜的側夫人，母親太好強，深愛父親卻又總是惹怒父親，她將所有的恨都轉加在側夫人和大哥身上。
父親因為喜歡側夫人，所以也更喜歡側夫人生的大哥，雖然他才是嫡子，雖然他比大哥更加聰明好學甚至被稱為異童。
因為背上的讖文和一雙異於常人的紫瞳，他自小便倍受祖父寵愛。可其實，他更希望得到父親的喜愛。
他總是偷偷地在書房外偷看父親手把手的教大哥寫字，在校場的陰影處偷看父親教大哥騎馬射箭。
有一天，大哥突然從馬上跳下來，將陰影處的他拉出來，他有些害怕，害怕父親的責罵。
卻聽到大哥說：“父親，孩兒想同永固一起讀書寫字、騎馬射箭。”
父親並沒有生氣，笑著摸了一下他們的頭說：“永樂、永固，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兄弟，要永遠相親相愛。”
那是父親第一次那樣和藹的對他說話，他受寵若驚，和大哥一起鄭重的向父親保證他們一定會做一對好兄弟。
大哥性情溫和敦厚，凡事都讓他護他，卻總喜歡拉著他驕傲的對同伴說：“這是我弟弟，沒有誰比我弟弟更聰明能幹了。”
雖然兩位夫人都不希望他們太過親密，可倆人卻越發的親密起來。
有一次，大哥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回來，他有些奇怪，以大哥的性子是不會無端惹是生非的。後來他才知道，外麵那些孩子因為他的紫瞳叫他妖怪，所以大哥才大大出手。他雖然有些心疼大哥，卻開心的不得了，覺得有個大哥真好。
祖父建立秦國後，父王出征討伐後趙，側妃不明所以的死了，父王回來後跟母妃大吵了一架，說是母妃害死了側妃。
後來，父王戰死在與東晉的白鹿原交戰中。他以為因為他們的母親，他和大哥的兄弟情分也盡了。可是大哥說：“永固，以後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是啊，他還有母妃，還有三弟苻融，可是大哥就剩下他一個親人了。
他小時候，曾有道士說他有“霸王之相”，又因以前祖父對他的格外寵愛，是以堂弟苻生即位後一直對他耿耿於懷，存有殺心。離開帝都前往封地前，苻生在送行的宴會上對他和大哥說：“朕聽聞兩位堂兄自小一起習武，不知二位誰更強一些呢？”他們兩人不知苻生存了什麽心思，不敢隨意接話。
苻生懶洋洋地笑道：“不如臨行前比試一番，可好？不過兩位堂兄，你們隻能有一位可以走出這個殿門。”
這是要他們兄弟相殘，他們深知苻生的殘忍，知道他的話不是開玩笑，可是……
兩人都沒有出全力，打了很久也分不出勝負，苻生的眼神越來越冷，眼中的殺氣也越來越重。他正著急著想辦法，分神間卻看到大哥自己撞向他的刀鋒，他眼真真的看著自己手裏的利劍刺穿了大哥的身體，大哥卻看著他溫和一笑。
那天他是抱著血淋淋的大哥出的殿門，幸虧刀鋒堪堪錯過了心髒，才保住了大哥一命，那次他們有驚無險的回到了封地。
……
“陛下，陛下……”“父皇，父皇……”苻堅聽到耳邊的輕喚聲，睜開眼睛時還有些恍惚，依稀記得夢裏大哥滿身是血倒在他劍下的樣子。
“陛下？”洛塵又叫了一聲。
苻堅看向臥榻旁的洛塵和阿寶，一個清麗如畫、一個嬌美可愛，但同時麵含擔憂，他這才想起自己是因何暈倒，是大哥，他這次是真的去了，一時間心口鈍痛無比。
“父皇，您怎麽樣了？”阿寶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淚珠子便撲簌滾落下來。
“父皇沒事，阿寶，你先和洛塵出去一下，父皇需要單獨待一會兒。”苻堅勉強一笑道。
洛塵明白，像皇上這樣的男人，傷心時會獨自舔舐傷口，並不希望他人在場。於是拉起阿寶，又道：“陛下，我和阿寶就在外麵。”
注釋：
① 薨歿，指王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