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鴻雁來會仲達見
內官又接道：“賞淑容博山爐一隻及名貴香料數十種……”她的眼睫顫了顫，終於轉過眸子看向曹丕，皺眉道：“你從何而知我喜歡焚香？”他沒有說話，隻是讓內官和侍女退下了。
大殿上，一片靜默無聲。他緩緩的走到她麵前，用手扣住她的細膩的下巴。她用力反抗，卻怕吵醒統兒，不敢用手去掰他的手指。可終究是敵不過他的力道，隻好死死盯住他袖上的金龍，耀得她眼睛發花。
見她的下巴上已經有了一圈紅腫的痕跡，他挑眉，冷笑一聲：“香爐香料算什麽，你要什麽，朕都可以給你。你不是不喜歡淑妃嗎，沒關係，朕可以把你直接封為皇後。”她抬起眼眸，直視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稀罕。”
懷中的統兒突然一下子醒了，大哭起來。他愣了愣，放鬆了對她的力道，她趁機掙脫開，連忙哄著懷中的統兒。可她畢竟是初為人母，自然是手忙腳亂，他伸出手：“把孩子給朕。”語氣生硬。
她怔了一下，可是針腳細密的繡花鞋經過這麽一場忙亂不小心踩到了裙子，差點被絆了一跤，連統兒都被這顛簸弄得哭聲愈發大了。沒辦法，隻好把孩子遞給他。他接過來，眸色由濃轉淡，撫著孩子的臉頰。
“這也是朕的皇兒。”他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統兒已經不哭了，隻是好奇的睜著雙眸看向曹丕，安分下來。她急忙將統兒接回來，戒備的退後一步。
見她如此防範，他輕笑出聲，隻是那弧度都是冷的：“朕先走了，明晚太後的宴會，你作為統兒的母妃也要參加。”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冷笑一聲，好走不送。
隻是明晚太後的宴會……
侍女們這才敢進宮。一個膽大的侍女輕聲道：“淑容娘娘，陛下今日還是留宿在皇後娘娘那裏，您……”她搖搖頭，發絲從肩上滑落下來，與我何幹。
看看窗外的天色，剛剛日暮，離睡覺還早。閑著也是閑著，她走到香爐前，歎了口氣，對侍女道：“去找找香譜吧。”侍女們領命去了，她仔細調著零陵香，心中又是一痛。
零陵香，零陵香，正是她被曹丕劫走那日熏得香啊……被關在這深宮之中，她連外麵的戰況都不知道。眼前恍惚間又出現了那道月白色身影，傾晚槍也在你那裏啊……等我回去了以後，你還要教我練槍，隻是，我還回得去嗎？
抱著統兒，她悵然的看著他的小臉：“統兒，我們一定能回到你父親身邊的，對不對？等你長大了，一定要讓他教你習武。”有美一人，宛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這句詩，是現在支持她身體殘存不多的力量之一了。
啪啦、啪啦啦……什麽撞擊著碧色窗紗的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她好奇的看過去，原來是一隻鴻雁。好像想起了什麽，又好像沒有想起……她將鴻雁放到殿中，它獨獨在她手背上停下，歪著小腦袋看她。
皺著眉拆下它腿上的絹布，原來是司馬懿的信……的確，在銅雀台的時候她還被陰箬騙過呢。這次的字體和陰箬給她偽造書信的字體完全不一樣，向左斜飛，妖嬈萬千。
這，才是司馬懿的字吧。
微微一笑。她凝神向下看去，隻聽身後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道：“小離？”小離，隻是他會這麽叫！她欣喜的轉過頭，果然是司馬懿！
“死螞蟻你來了！”她高興的語無倫次，突然想起了什麽，“華景宮那麽多侍女，你是怎麽瞞住她們的？”他一臉幽怨，沒有回答她：“你以前可是叫我仲達的，果然當了淑容就不一樣了麽……”
她剛才歡笑著的神情黯淡下去，低下頭，勉強繼續扯出一個微笑：“……你明知道我是不願意做這個婉淑容的。”他一看她如此神情，自是疼在心裏，輕聲道：“我知道。”轉移話題，不忍看她如此神傷，“我給你帶了禮物。”
嗯？她的眼眸重新亮起來，在哪兒？他笑著指指她手背上的鴻雁：“喏，就是它。”就、就是這隻看起來傻頭傻腦的鴻雁？她一臉迷惑和懷疑，用纖長的指尖推推那鴻雁的腦袋。鴻雁叫了一聲，用鳥喙去啄她的手指。
不由得躲開：“小東西還挺凶。”他走過來，鼻畔淺淺傳來她的混著剛剛熏好的零陵香香氣，想起了軍營中的那夜。他聲音很輕很輕：“你還愛趙雲嗎？”
一時沒有想到他竟問出這麽一句，驚訝過後，卻是滿心的悲哀。將統兒遞給他：“嗯。”他的眸色一下子從嫵媚變得幽深，接過統兒，卻旁若無人的哄起來。
邊哄著，他邊狀似漫不經心的道：“你會恨那個將你從軍營裏帶走的人嗎？”她晶瑩的指甲深深刺進掌心，這次，卻沒有趙雲過來執著她的手了：“會。”一個字，含著無可比擬的恨意和決絕。
他的心徹徹底底的涼了。明明是暮春時分，他的心卻像落在冰窟一般。他隻當她是喜歡一個守護著她的人，也認為自己一樣能做到，卻沒想到，她愛他愛得如此之深。半晌沒有說話，隻剩統兒在他懷中歡笑的聲音。
怎會不知。她湧上一抹淡淡的神色，聽到他這麽問，已經大致猜到真相了——那夜，將她帶走的人，便是司馬懿吧。可要是換作司馬懿，她會那麽恨那個人嗎？她不知道。司馬懿，是她也很相信的人啊。隻是，他為什麽要將她帶走？
清清淺淺的笑了，她沒有點破。看著窗外的素馨，她突然有些恍惚，魏國、蜀國，這三國中其二裏舉足輕重的人都為她至此，她擔當的起嗎？自己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和趙雲分離，是不是因為她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擁有幸福？
第一次，對趙雲和自己的愛產生了懷疑。
“這隻鴻雁可以替你傳遞消息，它經過訓練，可以在華景宮和漢中將軍府來去自如了哦。隻不過可能時間會長點……”他轉開臉，將統兒抱回到小竹籃裏，“對了，統兒真可愛。”
他早已聽說了這件淑容生下“龍種”的事了，其他妃嬪都是又恨又妒，連王公大臣們也對這個“妖妃”憂心忡忡。隻有他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望向她的小腹，一片平坦。果然……隻不過，看曹丕的意思，是要把這個孩子立為太子？妖嬈的笑容逐漸加深，曹丕，還是欠火候。她沒有注意到，隻是端詳著手背上的鴻雁，雪色的翅膀落著，掃在她的手背上癢癢的。真的能讓她和趙雲聯係嗎？
心裏一緩，總算在這深宮中有了些光亮：“仲達，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