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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舊宅

  夏鳳池站在高安路與霞飛路交界口等車。終於,一輛黑色別克轎車翩然而至。車還沒停穩,她和車裏的女孩子驟然發出歡呼,譚若蘭迫不及待道:“以前都說你是個假小子,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好了。”夏鳳池搖搖譚若蘭雙手道:“你變瘦了。”譚若蘭摸著麵頰說:“哎,快別提了,和他去歐洲公務考察,能省則省,想舒服點又怕被他說太過奢侈,結果就成這幅模樣。”


  微嗔的口吻,不知是覺得政府地質局克扣過甚,還是責怪男友勤儉過度,但明眼人都能聽出來她語氣中驕傲的意味更甚。


  譚若蘭口中的“他”就是男友梅傲生,此時他也從副駕位置招呼她們:“女士們,先上車,還怕沒說話的時候?”


  夏鳳池剛上車,譚若蘭這才想起來問:“行李呢?”


  夏鳳池笑道:“剛才在法租界,被人搶走了。”


  她的冷靜比遭遇搶劫這件事,更令人感到吃驚,於是車廂裏有刹那的空氣凝結,包括司機閆家寶在內的幾個人都仿佛不肯置信似的,半晌譚若蘭才發出“啊”的一聲,隨即道:“你看上去好平靜!”夏鳳池攤手道:“因為我知道哭也沒有用,不過幸好也沒有貴重東西,僅是幾件衣服和一本書,如果去巡捕房報案的話,就要錯過你的車子,索性隨它去。”


  梅傲生讚賞道:“夏女士真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氣度!”夏鳳池連忙糾正道:“就是怕麻煩而已”。譚若蘭正色道:“是我疏忽了,最近法租界剛發生了一起搶劫軍火的案子,鬧得人心惶惶,我該派人去火車站接你!”


  夏鳳池本想說不必介懷,就聽譚若蘭對閆家寶道:“車別開,我去對麵咖啡館打個電話。”片刻後她再上車,神情輕鬆之極,就見她拉著夏鳳池的胳膊笑道:“我托朋友幫忙,他和法租界巡捕房很熟,說肯定能幫你尋回行李,不能讓六小姐對上海租界留下這麽惡劣的印象!”


  夏鳳池笑道:“喔,口氣好大!”梅傲生也好奇地轉回身詢問是何方神聖,譚若蘭一邊示意閆家寶開車,一邊回答男友道:“就是喬治啊,倪博文嘛,他父親倪憲宗以前在法租界工部局做法律顧問,幫巡捕房偵破過好幾個大案,這次訂婚宴喬治也參加,人都已經到了桃源。”


  正在開車的閆家寶聽到這句話,嘴角不由抽動幾下。


  夏鳳池一聽到“倪憲宗”的名字卻立即苦笑不已,夏鳳池的父親夏傑暉可謂執北平法律界之牛耳,做過檢察長、當過律師,最終還是投身於法學教育,而倪憲宗則是上海法律界的泰鬥,隻是對他而言,法律更像是升官發財的手段。於是兩個人盡管打過交道,秉性脾氣用冰炭不投來形容也不為過,倪憲宗覺得對方清高固執,夏傑輝則認為對方銅臭氣太重,沒想到夏鳳池這次來滬,竟然還要欠倪家人情。


  終於,兩個女孩的談話又重新回到之前的軌道上。


  譚若蘭得意道:“我們考察了英德法以及俄國的油田,長了不少學術上的見識,傲生還在比利時做了全英文的演講。”夏鳳池撒嬌道:“你知道我最想聽的不是這個嘛!”譚若蘭瞥眼前排的梅傲生,好像有點忌諱似的,伏在她耳邊說:“他不喜歡浮華的東西。”


  夏鳳池質疑說:“什麽意思?你是說你在巴黎即沒有去逛老佛爺百貨,也沒有去楓丹白露宮?那你去歐洲做什麽?”譚若蘭睃眼男友,頗有些扭捏的小聲道:“那都是咱們做女學生時最熱衷的玩意兒,你也太膚淺了。”


  夏鳳池把嘴一撅,抗議道:“我就是這麽膚淺,沒有舞會,沒有時裝,沒有美食,還去什麽巴黎?”


  若蘭不得已道:“實在是行程安排太滿,不過總算去了趟博物館。”說完這話,若蘭臉上就露出噤若寒蟬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看眼前排的梅傲生。夏鳳池不由得想,這不是我認識的若蘭,她已經把自己變成向日葵。


  這時她覺得轎車的椅墊有點硌人,不由把手伸到背後抹了一把,就見一片木材刨花黏在手上,若蘭道:哎呀,父親說過桃源那邊雇了木匠在打家具,可怎麽把這東西給弄到車裏來了?


  閑談間說起這次訂婚宴的其他客人,若蘭強笑道:“有吳東大學的陳校長,還有我哥嫂。”她忽然停頓片刻,最後才不情願地說:“或許她有什麽客人。”


  雖然沒有明言,車裏諸人卻都明白,“她”是指繼母,交際花姚富麗。


  閆家寶秉承譚太太的囑咐,在前往佘山的半中腰,將姚馥蘭接上了車。如果說之前晴朗天空下的陰霾,還隻是籠罩在若蘭的心頭,現在則直接浮上了她的麵龐。她對新乘客冷漠得令旁人尷尬,之前車廂裏歡快的氣氛消失不見了。姚馥蘭大概也感覺到了車裏氣氛有異,於是愈發的小心翼翼。


  她長得真是美,隻是從她廉價的洋裝上,可以推斷得出她生活的窘迫,那猩紅的嘴唇、鮮紅的指甲,又說明這並非一個靠著女職員或者教員來謀生的女性,夏鳳池猜她的職業可能是女招待之類。


  車子駛入江蘇鬆江縣境內,也許是道路兩邊的動人景致感染了若蘭,她的情緒才稍微高漲一點。她見夏鳳池望著窗外發呆,伸手在她麵前打個響指,笑道:“喬治可是一等一的律師,風流倜儻、家世又好,我覺得你們很般配。”


  梅傲生從前排回頭,似乎想說什麽的,但終於沒開口。


  夏鳳池眼尖,立即道:“有什麽內幕,快說!”若蘭見她終於對喬治產生了點興趣,正覺高興,就聽見梅傲生字斟句酌道:“喬治就是太風流了,我看未必適合夏鳳池。”若蘭“哼”了一下,笑道:“男人形容另一個男人風流,通常很少貶義,羨慕的成分居多。”梅傲生一笑,不再說話。


  他們的談話油潑不進,姚馥蘭好脾氣的微笑著,仿佛在聆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教誨,當梅傲生被女友反詰後,她也笑了起來。很明顯,若蘭不喜歡她,甚至還用英文隔離姚馥蘭和他們的交談,帶著點居高臨下的野蠻,似乎又是一種暗示:你和我們不一樣呢!


  一旦麵對階層的鴻溝,人很容易變得刻薄。


  別克車終於到達目的地,就見鐵門外的銘牌上鑲嵌著“桃源”二字,鐵門內一汪巨大的水池由於倒映燈光的緣故,顯得璀璨奪目,蕩漾的水波反映在牆壁上、窗欞上,於是整座樓都在波動中搖來晃去。


  姚馥蘭喜道:“真是一座水晶宮!”梅傲生則驚異的望著這一切,整個人陷入異樣的沉默,似乎那蕩漾的水波將他內心深處久遠的記憶攪動起來。


  夏鳳池隻覺得這棟宅院大而寂寥,尤其是當門鈴一響,回音久久不絕,簡直稱得上淒切。


  望著這沉寂猶如古廟的大宅,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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