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鳥巢
夏鳳池點點頭,容齡臉上頭一次顯現出驚詫,但這種神色轉瞬即逝,很快就消逝了。她身體朝後靠了下,目光投向窗外,左手食指抵在下巴上,一副神思漫遊天外的神情。夏鳳池沒有打擾她,而是輕輕的抿了一小口手邊的香茗,看得出,曾四海的介入多少令容齡感到了吃驚,她一向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的態度裏,稍微顯示出了丁點裂縫。
她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沉靜、蒼老很多,就聽容齡道:“沒想到這麽快,我們這幫人就經曆了生老病死。我甚至還記得自己頭一天和姐姐進宮見到太後的細節,還記得芳子帶著那個男孩來我們家玩,其實那時我也比曾四海大不了幾歲。”
她沒有說“德齡”,而是改口叫了“姐姐”。
夏鳳池敏銳的察覺到了她態度的軟化,她道:“和山下芳子比較談得來的,應該是德齡吧?”容齡笑了,說:“芳子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姐姐並沒有出手。”這句話不能說帶著譴責意味,卻飽含著諷刺。這也是她們今天的談話中,她對德齡最嚴重的一次指責。
對於她們姐妹彼此間的齟齬和傷害,容齡不肯提及一句,夏鳳池對這個女人,不由產生了好感,和膚淺虛偽的姐姐比起來,這個妹妹明顯更加含蓄沉默。容齡對此越是諱莫如深,夏鳳池越是想知道,她甚至有種直覺,姐妹間的情仇,或許是解開德齡之死的關鍵。
她知道和容齡這樣的人談話,不能逼問的太緊,也不能太直接,於是她竭力搜索了德齡書中的內容道:“德齡在宮裏的時候,和皇帝關係如何?我記得她在書裏有暗示,自己和皇帝有戀情。”容齡忽然笑了,她肩膀聳動一下,才道:“或許吧?那時候我才十四歲,還是個小孩子,我隻記得姐姐和光緒帝確實話題很多。”
然後,她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裏有一棵大樹,枝葉幹枯,還沒有在初春的早寒中感受到熱情的號召,就聽見容齡歎道:“這是我從南洋買回來的咖啡樹,它開的花是白色的,香氣清幽,可惜花期很短,一天就凋謝了。”
夏鳳池想起來了,曾府三樓的陽台前,不也正有這樣一棵樹嘛?她忍不住又瞧了那棵樹幾眼,說:“這種熱帶地區的樹,在北平也能生根發芽嗎?”容齡笑道:“難啊,我不大抱有希望。”
夏鳳池道:“曾先生家裏也有咖啡樹,我去曾府那天,他委托了我調查德齡女士的死因。”
容齡立即反問道:“他要調查謀殺德齡的真凶?”說這話時,容齡的眼眸深不可測,態度中有幾分警覺,好像正在試圖窺視對方內心的情景,然後她又開始微笑,態度中很有點揶揄諷刺的含義,之前還存在她們之間的信任頓時蕩然無存,女主人又重新恢複了冷淡。
夏鳳池懊惱的想,必定是剛才哪句話出了問題。
夏鳳池回家後把曾夫人送她的靜物畫又一次拿了出來,認為有必要聯係下曾夫人,但必須和她直接通話而不是由竇良卓代為轉接。怎麽辦,難道請姑母代為上門拜訪?
這天下午,她收到一封來自北平的電報,竟然是曾四海發來的,說是請她去東交民巷的匯豐銀行代為取出一份文件,裏麵的內容或許對整件案子有裨益,而且竇良卓前天就抵達北平,有需要的話可以到六國飯店找他。
夏鳳池放下電報,立即打電話給曾夫人,既然竇良卓不在,總歸能找到曾夫人本人接電話了吧。果然,管家很快把電話轉給曾夫人,她聲音聽上去有些焦灼,兩個人幾乎沒有什麽客套話。對於德齡這件案子,曾夫人倒沒說什麽,她直接講了丈夫遇刺這樁案子,說覺得有蹊蹺,主要疑點在於陽台外咖啡樹上的鳥巢。
按說鳥巢都很結實,大風大雨都吹不散,行凶的刺客借道逃竄時把鳥巢撞下,曾夫人覺得可能性很小。為此她還專門翻了園丁的垃圾箱,並找到了那隻“被歹徒從樹上撞下來的鳥窩”,曾夫人說鳥窩的折斷處非常整齊,看上去更像是被掰斷的。夏鳳池聽罷,疑惑的想:那麽並沒有人從陽台逃竄了?
可她清楚地記得那個雨夜,曾四海曾告訴自己:他親眼看見凶手從陽台上逃走的。
如果這並非實情,他是看花了眼,還是撒謊?
當夏鳳池問她為什麽要第一時間派人逮捕花豔秋時。曾夫人說,我丈夫和花豔秋剛認識沒多久,竇良卓就做了他的私人助理,人是汪先生介紹的,所以盡管我和曾先生本來覺得不需要,還是勉強同意了。哪知道我丈夫對他越來越信任,不管是公務還是私事,都全權交給他處理,後來說要幫他買房子、娶妻,簡直就像自家子侄那樣。我總覺得竇良卓的出現,應該是和花豔秋有關係,曾先生遇刺也和這兩個人有關,但我又拿不出來具體的證據。
夏鳳池又問,竇良卓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電話線那頭的曾夫人安靜下來,好像在捕捉某種思緒,夏鳳池感到曾夫人的停頓和遲疑。就聽曾夫人說,你也對他懷疑了?
還未等到夏鳳池回答,曾夫人喘了口氣,輕聲道:他是個可怕的人。
夏鳳池放下電話,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匯豐銀行,然後她又致電一個老友,托他打聽東京大學醫學院是否有一位叫竇良卓的畢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