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昏黃的燭火在牆上投下一片陰影，而兩個書架之間的縫隙處，似是鏈接的並不怎麽徹底，隱隱約約透過些光亮。
我“嘿嘿”奸笑兩聲，朝那縫隙處看了看，果然發現另藏了些玄機。
在稍微費了一番波折後，那本藏青色的小冊子，便落入了我的手上，還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灰塵。
我抖了抖，又吹了兩下，才看清上麵的字：兵刃錄。
邊邊角角的地方，已經泛起了黃，裏麵曆曆細數了從開天辟地時起，但凡這世間傳說的奇刀神劍，皆是詳情記載，甚至還有些是聞所未聞。
我百無聊賴，隨意翻了幾頁後，便然後隨手一丟，心裏頗有些不怎麽爽快，“什麽破玩意兒。”
夜深寂寂，開始逐漸淺淡，再呆些時辰，恐怕天都要大亮了。
我已經有些開始犯困，眼睛迷蒙著，不住地點頭想瞌睡。細細想來，今日這般狀態，不若回去美美地補上一覺，待腦袋清醒了些，想問題也思慮的快些。
我伸了個懶腰，準備撿起地上被我丟在一旁的兵刃錄，而後，那宣紙揮墨間，異樣瀟灑橫溢的幾個字，硬生生闖入了眼底：青垣白煉劍，世間奇劍，得之而得天下。
我有些愣，腦袋裏在下一秒，已然先快了一步，似是本能，那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已經落入了眼底，而後，掀起了萬層巨浪。
經久澎湃。
——青垣魔劍自毀，白煉被星宿一族月烏所控，繼青垣後，又一把傳世魔劍誕生。
這便是一對神劍存於世間的悲慘結局，沒有逃開宿命的枷鎖，沒有逃開人們貪戀的殺伐征服之欲。
我的腦袋裏開始發蒙，眼前空白一片，頭皮像是被什麽咬了一下，輕微的，從傷口處開始發麻，蔓延到全身。
冷的徹底，心驚的徹底。
眼前有許多影像重重疊疊，一會兒是冥王慵懶著一襲玄衣，半依的門前帶著一絲歲月的繾綣，一會兒有是深遠的記憶裏，白煉那張怒極的臉。
這兩個身影，一黑一白，漸漸地重合在了一起，那神情，那些說過的話，毫無違和感，而後，許久，在一片細細的 掙紮中，他們又徹底分開，分開的徹底。
還記得，在不久的之前，我曾問過冥王，你是不是白煉，他說是。
我也是一直當他是白煉，盡管他不像，可最後的最後，他好像連我最後的一絲信任，也徹底擊垮。
“你在看什麽？”頭頂的上方，毫無預兆地罩下一片陰影，連著燭火都跟著跳動了幾分。
我回過頭來，正對上冥王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你在看什麽？”他依舊是這句，麵上淡漠的看不出情緒的波動，唯有聲音裏的陰沉，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陰狠。
我的心“咯噔”一下，沒由來顫顫的，跳得飛快。
我靜靜地與他對視，那雙幽深的眸子裏，盛滿寒冰，全然不似平日裏的慵懶溫和。
良久，我彎起嘴角，笑得有幾分尷尬，麵上也漲得通紅，“我就是想偷窺一下旁人的往事而已，我容易嗎？現下好了，被你逮到了，成了梁上君子了，一世英名被毀，以後還讓我怎麽在地府裏混了……”
我頗有些遺憾。
冥王冷笑一聲，“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等雅興。”那語氣，像極了嘲諷。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我瞧著那小鬼傻乎乎的，著實可憐了些，他今個兒真是踩了狗屎了，難得我大發慈悲。”
冥王靜靜地看著我，許久，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一絲鬆懈，“哪個小鬼？”他問。
“就是被你派來，經常幫我撐船的小鬼唄。”
冥王沉默，平靜的眸子裏，看不出波瀾，良久，他笑，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溫和，“不過是個小鬼的往事，我又不會怪你。”
說完，將外層的書架推開。
興許是多年都未曾開啟過，朱漆陳舊的有些厚重，發出蒼涼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似是悲鳴。
在外麵兩扇書架完全重疊在一起後，裏麵的那一排赫然完全露了出來，然後，他徑直走到一處，取下一冊，遞給我，“喏，他的生前都在這裏了。”
我斂下眸子，將袖中的書冊攥得緊了些。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我總覺他在打開書架的一瞬間，朝縫隙處看了看，那眼神透著冰冷。
許久，我鬆開手，接過那單薄的冊子，抬起頭衝他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看看就成了。”
他直視著我，冷笑一聲，“怎麽，我在這就不行麽？”
微暗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拖的頎長，看在眼裏，竟然有幾分猙獰。 我看著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有些恍惚，心尖的某個地方，像是在許久的沉睡中慢慢複蘇，而後，疼痛蔓延了全身。
那時，在月色皎皎的某個夜裏，有個一襲大紅的男子，笑得溫和而蒼涼。 他說，我不過是旁人的影子，那張溫潤的臉明明是笑著，卻在如水的夜裏一片冰涼。
那時我沒能明白，然而此時大徹大悟，他卻已經不在了。
如果還是在那樣冰涼的晚上，如果死死的抓住他，他是不是就會還在？
眼眶有些熱辣的疼，跟著心尖也疼了起來，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在這一刻，清晰地讓人難過。
我很想開口去問麵前的男子，於你而言，究竟有沒有真？司竹槿……究竟是不是你的影子？可這些話，在湧到唇邊的那一刻，又生生地咽到了肚子裏。
我怕，怕自己再也不願忍耐地去和冥王翻臉，至少在曉得他是誰之前，我還不能這麽做。
“你自然……能在這。”我斂眸，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憋悶掩下。
他挑眉，彎起嘴角，“算了，說來說去不得人待見，我還是走吧。”
他變得太快，一會兒淡漠疏離是他，慵懶溫和也是他，我竟是有些不怎麽明白。
可潛意識裏，我覺得不能信他。
冥王說走，便真的走了，我隱隱覺著，其實他是曉得的，隻是為什麽沒有揭穿我，便不得而知。
我緩緩地將袖中那冊兵刃錄拿出，放回原處，還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