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給你算筆帳

  嫂子提出給盧海留錢。


  曾慧便道:“我十天前給你們留了二千,這麽快就用完了?”


  陳湘香有些不好意思:“我出來時請大家吃了點東西,謝謝大家對我關照,所以錢用完了。”


  “都用完了?”曾慧驚訝。


  陳湘香默認的低頭,知道花錢太大了,所以很心虛。


  盧嬌皺眉,十天用二千,盧海和嫂子在看所守,當真是比外麵的人還舒服了。


  九九年物價不高,像宣城公務員,平均工資隻有二千多,一個正常家庭的生活開銷,不太奢侈的話,一般情況就是五百左右,這裏還包括了所有的柴米油鹽。


  並且還頓頓有豬肉吃。


  可他倆在看所守,十天就花二千,這也……


  曾慧氣的不說話,陳湘香就低著頭細弱蚊呤。


  “這裏東西很貴的,外麵四塊錢的煙要賣八塊,我和盧海沒有被人欺負,就是因為老買煙給他們抽。”


  “就算八塊,也不至於買兩千塊吧?”曾慧忍不住問。


  “那種便宜煙他們看不上,盧海也是沒辦法,才買了二十塊一包的,裏麵人又多,一天最少要買五包煙才夠發,還有盧海自己也要抽。”


  五包?一包二十,那一天就是一百了,十天一千塊的煙錢啊?


  這個還不包括盧海的煙錢。


  盧嬌嘴角輕抽。


  “除了煙,他們還要檳榔、麵包和餅幹,如果不給就要打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想省錢都省不了。”陳湘香很委屈。


  盧嬌真想說,沒錢還坐不了牢了,那些家裏窮的,豈不是天天都要挨打?獄警難道還支持這種做法不成?


  分明就是別人看你有錢,所以故意往死裏壓榨罷了,獄警看你要當冤大頭,還能說什麽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一開始就不給,最多挨兩回打,就沒人再盯著你,人性不都是如此麽。


  曾慧心疼的吸了好幾口氣。


  “他就要去阮江,這些錢能帶過去嗎?”


  陳湘香知道媽媽是答應了,趕緊飛快道:“能的,會算好帳一起帶走。”


  曾慧咬著牙就要去留錢,盧嬌一忍再忍。


  “媽,您別再留錢了,要不然就是無底洞,怎麽也填不滿的。”


  曾慧瞪她:“你別管,帶你嫂子去外麵等我。”


  盧嬌不讓。


  “媽,您聽我說,咱們宣城看守所人還算少的,但阮江是大監獄,那裏的人更多,也更魚龍混雜,您若總給哥哥留錢,那些人就會一直盯著哥哥,哥哥給了甲好處,那乙呢?丙呢?丁呢?別人都會要的,難不成您要拿錢養一個監獄的人,隻為了讓哥哥不挨打嗎?”


  曾慧不聽,推開她就罵:“你懂什麽,那是你哥,你親哥,你忍心看他在裏麵挨人打嗎?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寧願錢吃虧,也不願人吃虧,以後這種話不要再說了。”


  不是這樣想的啊,盧嬌咬唇。


  “媽,哥哥進這個地方是來受教訓的,隻有受過罪吃過苦,才會對這裏有畏懼,以後出來也不會再想回去,但如果他在裏麵過得比外麵的人還舒服,一旦失去了敬畏,他就會覺得,二進宮也好,三進宮也好,都無所謂了呀。”


  “你這麽說,就是盼著你哥在裏麵挨打受罪是嗎?還盼著他二進宮,三進宮?”


  曾慧怒了,怒的五官猙獰。


  盧嬌硬著頭皮:“我沒有盼著他挨打受罪,但他自己釀的苦果,他是要自己吃,隻要您不再給錢,那裏人知道哥哥沒有油水,就不會他過不去,您好好想想,是不是這理?”


  一個沒錢的窮鬼,誰還會老盯著不放?

  更何況監獄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那些厲害牢頭,把時間用在人傻錢多的人身上不香嗎?

  “你懂什麽理,他在裏麵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罪你知道嗎?別站著說話不腰痛,以為自己賺了幾個錢,連我做什麽你也要來管,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你隻需要記住,那是你哥,你親哥。”


  曾慧一把甩開盧嬌,氣衝衝的就去留錢了。


  盧嬌踉蹌的差點摔倒,還好有個獄警路過扶了她一把。


  那人勸她:“天下父母心,你還小就別管你媽媽的想法了。”


  獄警搖了搖頭,這個世上從不缺溺愛的家長和家屬,能有什麽辦法?

  盧嬌沮喪,愣在原地無言以對。


  陳湘香走了過來:“我和你哥在裏麵是真的不容易,你不應該說那些話,會傷媽媽的心,也會傷你哥的心。”


  盧嬌轉頭看她:“你們不容易?那是誰要你們進去的?是爸爸逼你們,還是媽媽逼你們?你們隻覺得自己不容易,那外麵的人有多不容易,你們想過嗎?”


  因為盧海犯法,爸爸氣的腦溢血當場搶救無效。


  從此以後家庭重擔,生活重擔,全要壓在媽媽身上,這些不易向誰說?

  陳湘香沒想到盧嬌會發火,在她印象裏,盧嬌向來膽小怕事,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可才幾個月,她竟然牙尖嘴利了。


  “你?”


  “怎麽,是不是覺得我變了?沒錯,我是變了,因為哥哥和你的事,讓家裏一團糟,爸爸沒了,能支撐起這個家的隻剩媽媽。”


  “感情牌我不說,我隻給你算一筆帳,爸爸喪葬費兩萬,國家給了五萬,五減二,隻剩三,給你們請律師,托關係這些都不說,隻說死者家的賠償,人家開口十萬,最後協調給了五萬,五減三,這是負兩萬了吧?”


  這個帳陳湘香心裏有數,她還沒進去時,就聽媽媽和舅舅說過。


  “可媽不是說,她和爸爸攢了些錢嗎?”


  “是啊,以前是攢了一些,你前年嫁進來,給你家的彩禮,酒席,這個錢你知道多少嗎?”


  盧嬌心裏清楚的很,陳湘香也知道,她嫁給盧海,曾慧拿了三萬八彩禮,辦了三十桌酒席,亂七八糟,一共花了八萬。


  也就是說,那八萬是爸媽半輩子的積蓄,差不多已經全花光。


  看陳湘香不出聲,盧嬌就笑。


  “積蓄花光了對吧?就這兩年,媽媽能攢多少積蓄?我現在告訴你,花出去的負兩萬,還是媽媽找舅舅借的。”


  “媽媽現在根本沒錢了,懂嗎?之前你打電話回來,說隻要八萬就能減刑,這個錢也是拿不出來的,當然了,如果真靠譜,媽媽也打算去借,可借完之後呢?要不要還?如果還不上,會發生什麽?”


  盧嬌把問題一拋,陳湘香傻了眼,她是為人妻沒錯,可她沒管過家,不知道要怎麽當家,怎麽過日子,就連錢要怎麽計劃著花,她通通不懂。


  但她不傻,她聽盧嬌的意思,家裏沒錢了。


  “我還在上學,媽媽工資有多少?一個月二千三,還欠著舅舅的錢沒還,你們一個月還要二千,你告訴我,要媽媽從那裏去變錢?”


  盧嬌紅了眼,忍不住鼻子發酸的抬頭望天。


  “你隻說你們不容易,但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了省點錢給你們,每天都在省吃儉用?從你進去開始,家裏一個星期才買一斤肉,幾乎每天都是豆腐和青菜,前段時間換季,媽媽感冒,連藥都舍不得買,就自己熬了一鍋薑蔥茶,硬是扛了四,五天才好,這種艱辛你懂嗎?你覺得容易嗎?”


  陳湘香看她哭,終於知道自己和盧海過份了,頓時眼淚雙流。


  “對不起,我也不想犯法,我也不想進這個地方,我也不想給家裏添這麽多麻煩,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要有用,還要警察幹什麽?

  這個世界,人們永遠隻看光鮮一麵,而從不去了解光鮮背後,是多麽的千瘡百孔和苦苦掙紮。


  所有的不知道,隻因為有人在負重前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