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人間蘇州飲星枕月(十四)
夜行閣卷土重來的消息當晚就傳遍了整個蘇州,但因無人喪命,所以也隻是眾人口中不足掛齒的小事,還不如平津台的選拔來得惹人關注。
蘇溯身亡,平津台的參賽的眾人心頭一口氣鬆懈下來,一切如序進行。
卿幼本打算讓月沉盡快給黎曳處理舍身咒的事情,但當晚一戰之後,月沉便昏睡了過去。
棲梧守著他,隻能對他們二人表示歉意,“月沉的靈海供養著他師父,他不敢有絲毫大意,所以除了將修煉所得的靈力交由司遙先生的魂靈吸納,還將靈海中大部分靈力都用陣法鎖住了。”
“所以,雖然他如今修為是仙王境,但能夠調動的靈力卻極少,造成這種隻要動手就會靈力透支的情況?”卿幼看著月沉平靜的睡容,皺著眉若有所思。
棲梧點點頭,“所以恐怕兩位還要在蘇州待幾天了。”
“沒事沒事,反正積雪草還沒送過來,我跟阿幼現在蘇州逛幾天也行。”
黎曳說完就扯著卿幼出了七星樓,“阿幼,現在這個時節,蘇州百花初歇,荷花未開,要不我們去逛街吃好吃的?”
“燕熾呢?”卿幼拉住他搖搖頭,“我可不能跟你去,這幾天我可能要突破仙王上境,要找個安靜的靈氣充沛的地方。”
“哦對哦,燕熾去接應永安來的人了。沒關係,我陪著你去啊,順便給你護法。”黎曳舉目四顧,“蘇州以南,有一座嗡鳴山,是天折山的末流,那裏靈氣還算充沛,我們就去那裏吧。”
“阿曳,你簡直是一張活地圖。”卿幼捏了捏他的臉笑道。
黎曳衝她笑彎了眼。
嗡鳴山上靈氣集中,盛產一種會發出嗡鳴聲的草,所以被稱作嗡鳴山。
可能是得天折山的庇佑,嗡鳴山雨水多,植被闊葉常青,各色的動植物繁多,也是小靈物集結的地方。
他們禦劍到達山腳的時候,正好是晌午十分,可迎麵就有一股涼氣從叢林中撲麵而來,沾著水汽,格外沁人心脾。
“真是個避暑的好地方。”黎曳感歎道。
“怎麽了?永安很熱麽?”
“那是自然,永安靠南,這時候蘇州雖然還是四月溫度,但是永安城中已經是初夏了,再過段時間,就需要擺上冰塊降溫了。”
“可修道中人,不都是自行降溫?還需要擺冰塊?”
“阿幼~永安城中都是達官顯貴,一塊磚頭砸下去都可能是哪個官邸的公子,就算他們也都修道,但是這不妨礙他們享受啊。”黎曳隻覺得她天真,問出的話太過可愛。
想來雖然權皇轉世在永安的那三年被人輕賤,但終究還是太小了,可能都記不清了。而後來她上了鳳嵐仙山,成天接觸的都是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妖怪,不通世事人情裏頭這些惡劣的心思,其實也很正常。但有時候她又好像格外明晰。
“我們走上去吧阿幼。”
“為什麽?”
“這一路上山的景色可是很美的呢!來都來了,不看看豈不是可惜?”
山中四時皆要慢於山下,如今蘇州四月百花歇,可這嗡鳴山中沿路的野桃花卻獨自開得燦爛,一片豔色的紅,倒也別具一番情趣。
“阿幼,你看!!”
稍微跑到前麵一些的黎曳停下壓低了嗓音喊她,一邊衝她招手,一邊做一個放輕腳步的手勢。
“你看,玉蝶海。”
那應該是一處低穀,整個穀中都開著淺色係的花,在一片蓊蓊鬱鬱中顯得輕巧而柔和。
玉蝶海,在《天啟異誌》中有記載:玉蝶,磷粉有毒,齧肉而生。伏於山穀,棲於花海,數萬群居,靜則似暖玉嵌於碧波,動輒如彩雲流於林叢。
“要不要去看看?”黎曳看著卿幼眼中的驚豔,問道,“它們飛起來的樣子肯定很漂亮。”
“你有辦法善後?”
“天階之上就能壓製它們了,你放心,不傷它們性命。”
兩人禦劍而起,抵達那一片山穀的上方的時候,已經有外圍的一些玉蝶聞風而起,朝著他們團團圍了過來。
等黎曳微微釋放出一些魔力,形成微弱的壓力朝著整片山穀壓下去的時候,所有的玉蝶驚起,紛紛飛起,像是被吹開的雪片,片片翻轉徜徉。
隨後仿佛旋風一般飛速聚集,朝著他們二人衝了上去。
卿幼在兩人身周設了結界,此刻透過結界看著無數的蝴蝶翩躚起舞,感受著結界上傳來的每一絲微弱的力道,就像是每一隻蝴蝶的生命力展現在她麵前,讓她無端有些感動。
黎曳眼前卻仿佛看到一襲紅衣獵獵的女子,站在高山懸崖之上,西弦月掛在她身後,彎鉤如刃。而她身後無數靈力化作的尖刺懸浮,隨著她手朝下一壓,仿佛雨絲一般朝著整片大地射下來。
在她麵前,人海撐起的金色的防護結界,宛如飄動的裙擺,迎著這一片尖刺的攻擊,迸出更加強烈的金光。
可那些尖刺沾了血,每一根都不亞於一柄神器,覆壓下來的時候凡有阻擋,均被洞穿。
血雨如潮,無數慘叫響徹天地,從半空跌落的人像是折斷的鵝羽,觸目驚心。
紅衣的女子看著這情景卻勾起了唇角,弧度如刀。
“阿曳,你在發什麽呆?”
眼前的這張臉竟然與幻境中那張臉重合,唯一的區別是,眼前這張臉還尚且柔和,而幻境中的卻已經是千錘百煉的刀鋒。
黎曳回神朝著她笑了笑,“沒事,好看嗎?”
“你是不是當年在禦魔林碰到過玉蝶海?”
黎曳為她的心思敏感無奈摟住了她的脖子,“阿幼,玉蝶海不過是無傷大雅的小家夥,不可能傷到我的。我剛才,不過是覺得,阿幼你,對這些生靈好像要比對人來的柔軟。”
卿幼的眉眼垂下去,“可能是我聽不懂它們說話,就覺得至少它們不會跟風傷人吧。”
“看來是我錯了,我還真以為阿幼能完全不理會外頭的議論。”看著卿幼落身在一顆高高的樹梢上,黎曳湊過去親親她的臉,“阿幼,是在為月沉還有司遙擔心?”
“你又知道?”
“我可不得成你肚子裏的蛔蟲麽?他們都經曆幾生幾死了,不會為這點事情就放棄。如果司遙先生真的能夠醒過來,哪怕他們真的是師徒,以月沉那個性子,是寧願放棄七星樓也不會放棄司遙的。”
黎曳看著玉蝶海在他們撤離之後慢慢落回去恢複平靜,“阿幼,為什麽你對月沉這麽關注?”
卿幼輕而易舉聽出了他聲音中的不滿,此時也就笑著刮刮他的鼻子,“這個你也要計較啊?那你對棲梧個姑娘還不是親近得很?”
“我哪有?”
“有沒有你自己知道哦~”
“哎呀,那不是因為她也是個可憐人嘛!可是齊玄被害得毀了一生,阿幼卻沒有為他擔心。”
“就你有理~經曆那麽多,還能有那麽幹淨清澈的眼神,我覺得月沉很是可貴,值得憐惜。”
“阿幼喜歡簡單幹淨的人?”
卿幼不用想就知道這句話裏頭的陷阱,抱著他落回地麵,朝著山上走,“我確實欣賞簡單幹淨的人,但如果是對的人,他什麽樣我都喜歡。”
“嘻嘻!”黎曳滿意地笑出聲,然後又正色問:“阿幼,你希望司遙先生醒過來嗎?”
“自然是希望的。但是……我的心也是偏的,如果醒過來的代價是你來付,那你就不要打歪心思了。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體?昨天擅自動手還沒跟你算賬呢!”
“……你不是也沒阻止嘛……”黎曳縮在她肩頭,小聲辯駁。
“你可是雲鬥閣閣主,我哪能在眾人麵前拆你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