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兩個人的軟弱
符野帶著辦法離開，心滿意足。
房間裏再次剩下唐益一人，唐益拉上床簾，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久違的，他再次感覺到了寂寞和軟弱。其實自醒來以後，它們便一直都在，但是靠著忙碌的學習和不斷介入生活的新人，他勉強能夠將自己從痛苦之中抽離，克製自己不去思考那些東西。
父母走了，他孤身一人。
再不會有書房會談，再不會有父親解惑，再不會有母親溫暖的擁抱。
再無人可以依靠，再無人可以談心，一切問題都隻能獨自解決，一切重擔都隻能獨自承受。
寂寞和軟弱一直都在.
向外延伸出恐慌和擔憂，不停地鞭打著驅動著他，唐益被迫思考自身處境，被迫思考時局變化，被迫用令人厭惡的手段、用欺騙、用隱瞞去操控他人。
朝著深淵不停滑落嗎？唐益心中自嘲。
“榕爺？”
唐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傳遞，逐漸消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剛才從思維空間脫離以後，榕爺一直沒有出現，似乎還留在空間內獨自玩耍。
沒有人可以依靠，隻能依靠自己，唐益沮喪地想著，情緒越發失落。
手機忽然響了，唐益暫時從那種情緒中脫離，點開手機，是付寬發來的一條消息。
“夏楠鶯好像還沒加你，她剛才問我能不能給推個名片，我要答應她嗎？”
“不用。”
唐益立刻回了條消息，關了網絡，把手機扔在一旁，雙手大張著躺在床上。
這個時候，這種方式，夏楠鶯在想些什麽呢？
因為今天的爭執，因為心中的在意，所以通過這種委婉的方式表達歉意？
又或者，因為剛才徐夭夭的表現，因為唐益的“重要”，所以通過這種方式緩和關係？
唐益希望是前一個理由，然而他悲哀的發現，以她對夏楠鶯的了解，後麵那個理由才是主要的原因，他更悲哀的發現，他的內心居然傾向於接受夏楠鶯的示好。
明明夏楠鶯已經變得軟弱且世俗，明明她身上那些閃耀的光芒已隱於黑暗，但是因為她是夏楠鶯，唐益還是想要接受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拚盡全力修補一艘不斷下沉的船，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它繼續航行下去。
軟弱且愚蠢，虛偽且墮落，唐益無力地躺在床上，放任時間就此流逝，心中生出強烈的厭惡。
總會有那麽一段時間，人們發自內心地厭惡自己。
有些人可以很快自我調整，有些人卻會在厭惡自己的路途上不斷前進，直到進入全然地黑暗之中，徹底消失在旁人的視野。
唐益正站在岔路口，猶豫著走向哪個方向，但是還不等他做出選擇，寂靜的房間中忽然響起有人移動的腳步聲。
頹喪的情緒隻屬於獨處，它由不得打擾，所以幾乎是在腳步聲出現的一瞬間，唐益掙離了那種情緒，注意力放在了來人的身上。
腳步聲孤零零的，顯然不是病人，否則至少有護士陪護在旁。
這間醫務室裏隻有唐益，所以來人大概是奔著他來的。
是誰呢？付寬去而複返？還是夏楠鶯有意尋來？又或者，是徐克用知道了消息？
來者似乎沒有明確的目標，每張床前都會逗留一陣，不是付寬，而是其他人。
唐益心中漫無邊際地猜測，腳步聲逐漸靠近，在簾外停了一陣，然後繼續向裏，在隔壁的床上坐下，拉上了床簾。
寂靜。
兩人都沒有出聲。
唐益耐心等待，等了很久，那邊響起溫柔的女聲：“你還好嗎？”
唐益沉默，他猜過她，但立刻否認了可能。
過了一會兒，唐益才簡單回答道：“還好。”
那邊再沒有說話，聽動靜似乎在床上躺了下來，唐益能夠想象她躺在床上，側著身子望向這邊，唐益甚至能想象她盯著蔚藍色床簾的模樣，臉上帶著安靜的神色，仿佛要透過床簾看到他。
他想拉開床簾，他想驗證她的動作，他想確認她是否在看著他，他甚至抬起了手，但是，他忍住了。
兩個人躺在床上，沒再出聲。
被床簾圍住的狹小空間裏，隻能聽見輕柔的呼吸，以及仿佛永遠不會停息的心跳。
在這安寧的環境中，唐益的心慢慢平靜。
他不是壞人，因為他的辦法確實能夠幫助符野解決問題，符野的境遇確實變好了。
他也不是好人，他確實有利用符野的想法，他有能力直接解決符野的問題，有能力給符野更好的建議，而他卻選擇隱瞞這些信息。
他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他隻是個普通人，在幫助別人的同時，期望從別人身上得到回報的普通人。
他不該為此而沮喪，這不是值得批判的事情，要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提供幫助且不期望任何回報，這個要求太過苛刻了。
躺在床上，唐益側身看著右邊，同想象中她的姿勢一般。
他想開口問些問題，但又不舍得破壞現在的氛圍，而且，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麽反應呢？要知道，這些天她一直有意避開他的目光。
唐益貪婪地享受這一刻的溫暖，希望它永久維持下去，然而這種時刻注定不會長久，房間內再次響起腳步聲，又一個人出現了。
同樣孤零零的腳步聲，隻是與之前不同，新來的人似乎目標明確，直直朝著唐益的位置走來。
嗤，床簾被拉開。
唐益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又轉了回來，保持背對的姿勢。
“你幼不幼稚。”來人冷聲開口。
唐益不說話，不給予任何回應，那種令人沉迷的氛圍消失了，如此徹底，以至於他感到一陣恍惚。
“每個人都會變，難道你敢說自己和之前一模一樣，為什麽非要在意這種東西？”那個人聲音不停，“難道我不還是我嗎？不還是這張臉，這個身子，不還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記憶嗎？”
唐益又一次陷入沮喪，不想說話，不想動作，他想就這樣沉默下去。
然而，來人不肯放過，伸手用力把唐益扳正，強迫唐益看著她憤怒的麵容，在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倒映出他頹廢的模樣。
夏楠鶯，隻會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