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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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格蘭帶林景希去了趟總醫院。
這裏的走廊是銀白色的,天花板很高很高,頭頂亮著沒有溫度的白熾燈,給周圍的一切鍍上了一層冰冷的光。
來來往往的有許多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也有不少半身高的機器人,推著醫療艙匆匆經過兩個人的身邊。
有兩次差點和格蘭撞上。
又一次和推著醫療艙的機器人擦肩而過,小兔子終於忍不住了,幾步上前,伸手輕輕搭在了格蘭的胳膊上。
“慢點呀……”小皇子聲音清亮,尾音上揚,“這裏人多,還是我扶著你……”
男人的餘光裏,纖細的手指在深色布料的反襯下更顯白皙,此時正輕輕勾著自己手肘偏下的位置。
隔著薄薄的布料,細瘦的五指微微陷入了肌肉裏,甚至可以隱隱感覺到對方掌心並不明顯的溫度。
瑩潤的指尖透著淺淺的粉,勾得人想將其握在手裏好好把玩揉弄……甚至想看這隻漂亮的手握著什麽別的東西。
心頭無端騰起一股躁意。
Alpha挪開了視線。
上樓的途中,也時不時有人認出了兩個人。隻不過礙於上將冷冰冰的表情,倒也無人敢上前打招呼。
貝克院長的辦公室在頂層,說是辦公室,其實這裏看起來更像個實驗室。
兩側的長桌上下都堆滿了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儀器,可以聽見此起彼伏的滴滴聲。
而正中央是個低矮的圓形控製台,上麵有一個人型的固定架。
像是要把誰架在上麵烤了一樣。
想到這裏,小兔子忍不住多看了那個架子兩眼。
老貝克正坐在一側的工作台後麵,他的精神體盤角羊就在在他腳邊趴著。見到有人進來,盤角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站起身,湊過來圍著兩個人轉了一圈。
老人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小殿下搭在格蘭胳膊上的手,而後和藹地笑了笑:”殿下,請坐。”
於是林景希到控製台旁的椅子坐下。
老貝克先是給他檢查了一下基本的血壓心跳,而後拿出了一個小巧的針管,示意小殿下伸出胳膊。
林景希對於針管的印象並不太好,在老貝克拿出來的那一刻就皺起了眉,嫣紅的唇抿在了一起,空著的那隻手忍不住揪住了自己的衣擺。
細白的手指絞著深色的布料,透露著主人的緊張。
手臂一痛,細長的針管準確地紮進了靜脈裏。
小兔子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氣,接著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幾秒後,老貝克把針筒抽了出去。
而小兔子的唇已經被咬得紅豔豔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水光,像是被狠狠吮弄過一樣,又好像在誘著誰吻咬上去……
……停。
一旁的Alpha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再次移開了視線。
……夠了。
極力壓下心裏無名的躁火,格蘭垂眼,出聲提醒道:“……院長,記得銷毀樣本。”
不管小家夥的身份有多微妙,他都是皇室的人。
血樣算是機密,絕不能外泄。
“哎知道了知道了……”老人擺擺手,而後把血液樣本放進了手邊的機器裏。
圓形的機器亮起了淺橙色的光,嗡鳴著開始工作起來。
低沉的噪音裏,隻聽老貝克又問:“殿下,您恐高嗎?”
林景希搖頭。
“暈車呢?”
小兔子再次搖頭。
“能適應狹小黑暗的環境嗎?”
林景希一滯。
“……應……應該可以。”
聽出了小皇子語氣裏的猶豫,老人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在麵前的光幕上點了點:“您有幽閉恐懼症?”
林景希以前聽過這個詞,所以知道是什麽意思:“有……有一點,不過不過不嚴重。”
“接下來要對您的精神力等級進行重新評估。”貝克再次扶了一下眼鏡,“您應該記得,檢測精神力的初期需要將您的意識投射到模擬的無光環境中,如果您害怕……”
小兔子下意識看了一眼一旁的格蘭:“也沒有……那麽怕……”
做好心理準備應該就……沒那麽怕了。
人在恐懼的情緒下總會下意識尋找可以帶來安全感的目標。
將小殿下的偷瞟看在眼裏,老人自覺了然,放下心來:“那請您到這邊來。”
於是小兔子被安排著站在了圓形的控製台上,冰涼的金屬環扣上了他的四肢,將他固定在了支架上。
“檢測過程中您可能會出現輕微的暈眩,惡心,心悸等不適的反應。這些都是正常的,還請您不要緊張……”固定好小皇子後,貝克院長熟練地激活了檢測儀。
他在林景希的太陽穴上分別貼了一個感應器,然後又像變戲法一樣從側麵拿出了一個不透明的頭盔,戴在了小兔子的頭上。
“……過程並不會很長,請您深呼吸……”
大部分的視線已經被遮住了,
“三……二……一……”
貝克手邊的檢測儀屏幕上亮起了一個紅色的光圈,光圈中央有個白色的指證,此時正穩穩地停在光圈左側起始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貼在太陽穴兩側的感應器好像開始微微發熱,林景希垂眼盯著頭盔縫隙的光線,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然後一隻溫熱的大手忽地攏了上來,輕而易舉地擋住了即將陷入掌心的指尖。
下一刻,格蘭的聲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耳邊響起:“檢測儀會誘導您釋放自己的精神力,您不需要抗拒它的引導……”
“……盡量放鬆自己……”
“……我會在這裏陪著您……”
微沉的聲線讓小兔子恍惚了一瞬。
而就是這一瞬,讓他的視線範圍內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對於現實的感知似乎隻剩下了攏住指尖的溫熱。
貝克院長說的黑暗不過持續了短暫的幾秒。
然後的某一刻,林景希好像忽然看見了被固定住的自己。
周圍的一切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又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層模模糊糊的濾鏡。
他好像在同一時刻看到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也沒看見。
一團又一團斑斕的色彩組成了失真的畫麵,讓他勉強可以分辨出離他近的是格蘭,稍遠的是貝克院長。
但與此同時,他好像又能‘看’到空氣裏細微的氣流變化,甚至可以‘看’到門縫下細小的灰塵。
龐雜的信息來勢洶洶地衝進了他的意識之中,讓大腦瞬間變得極為遲鈍,卻又好像矛盾地變得異常敏銳。
……現在格蘭眼裏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各種各樣繁複的感受不停地傳來,叫人幾乎要迷失在那些光怪陸離的色塊中。
向遠看。
有什麽東西引導著他。
再向遠處看看。
於是意識的末梢不受控製地向更遠處探去。
隨之而來的是愈發明顯的心悸與無措。
砰——砰——砰——
信息量越大,心髒似乎就跳得越快。
攏住指尖的真切溫熱似乎也在逐漸消散。
極度不適應的慌亂將理智推到了潰不成軍的邊緣。
……
感受著手心攏著的指尖在微微發顫,格蘭垂眼,將對方握得更緊了些。
“第一次正經使用精神力難免收不住,他體質又偏弱……”看著表盤上亂竄的指針,老院長嘖了一聲,“過後免不了要頭暈幾天,一周的假期可能還要延長。”
幽綠無神的眸子看不出情緒,接著又什麽無形地在半空中散開。
平和又安靜,無聲無息。
像是暖春裏最為和煦的一縷清風,穿過高山低穀,途徑平原河流……最終帶著一路來積攢的無窮無盡的溫柔,輕輕地將控製台上的人從頭到腳地裹了起來。
帝國最年輕的上將除了擁有強大的S級精神力外,更是擁有極為罕見的頂級抽象信息素。
——風。
身為Beta的老院長雖然對信息素並不敏感,但依舊察覺了以往凜冽森然的寒風出現了變化。
刻意收斂了冷厲肅殺的攻擊性。
徒留難以察覺的溫和。
信息素同樣可以起到安撫對方的效果。
感受到手心攏著的指尖顫得沒那麽厲害了,沒有聚焦的綠瞳裏極快地閃過一絲情緒。
接著Alpha的指腹緩緩摩挲了一下對方帶著粉的指節。
*
總醫院離軍部大樓並不遠。
審訊室裏的老人身上髒兮兮的,灰白的頭發亂成一團,枯瘦的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身下的電椅上,脖頸也套著隨時會對目標進行抹殺的電子項圈。
應該是剛剛經曆過什麽,此時的伊萊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前的頭發全被冷汗打濕了。
坐在他對麵的審訊員皺著眉毛,將手裏的資料放在兩人麵前的桌上:“伊萊,你應該清楚,你的後路已經在米歇爾酒吧裏被上將碾碎了。”
想起那個朝上將開槍的年輕星盜的慘烈下場,審訊員的語氣裏帶了點微乎其微的憐憫:“招供吧。”
一時間,審訊室裏隻回蕩著伊萊瀕死般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艱難地抬了抬頭。
“……我說了……”
像是早已損壞的風箱,蒼老的聲音嘶啞難聽到駭人的地步。
“……除非見到……小殿下……否則……”
“……我……什麽都……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