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三十年前的淺間村,突發了一場瘟疫。


  本來隻是普通的風寒症狀,不知為何遲遲不見好,甚至越來越嚴重,直到咯血而亡。


  村子裏越來越多人染上了這病症了。


  從又一戶感染的村民家中出來,雪櫻幼嫩的臉皺了起來。


  她是淺間村的這代的巫女,雖然靈力不算絕強,但因前任巫女與妖戰鬥而亡,時年她不過十歲,便懵懵懂懂磕磕絆絆成為繼任巫女,


  此後,兢兢業業扛起了自己的職責。


  她清楚記得,晴香巫女是怎樣渾身是血的躺在她眼前,囑咐她,一定要守護好村民。


  可是,她現在卻如此的無能為力。


  雪櫻心裏湧上慌亂和自責,

  自己真的是太差勁了。


  這時,有村民急色匆匆地找到她,


  “雪櫻,村長又不好了,快去看看他吧!”


  雪櫻稚嫩的小臉一肅,浮現不合年紀的沉穩,她緊抿著唇,疾步朝村長家走去,


  任何人可以崩潰,她不可以。


  村長躺在床鋪中,神色枯槁,原本健碩的身材變得瘦骨伶仃,臉色蠟黃,沒有一絲血色,他正急促的咳嗽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咳一聲,身子都不由自主的抖動,似乎要將身體裏的內髒,盡數咳出。


  血色從他嘴角洇出,正如許多病人臨死前一樣,大咳血。


  雪櫻連忙將身上為數不多的靈力渡了過去,圓嫩的臉漸漸失去血色。


  不過好在,是有作用的。


  村長止住了咳嗽,神情好轉了幾分,慢悠悠地睜開眼,轉頭去看雪櫻。


  雪櫻連忙問:“村長,怎麽樣?現在還好嗎?”


  瀕臨死亡的恐懼還留在他的臉上,


  村長聽見聲音,艱難轉頭看向雪櫻,因暴瘦凸起的眼珠幽黑的有點可怕,

  “好多了,謝謝孩子”


  他的嗓子因為劇烈不斷地咳嗽,喑啞一片,幹澀地像死樹的老樹皮。


  村長是最早發現的病例,可能因為平日身子壯碩,所以挺到了現在,但是看著日子也不多了。


  雪櫻的眉頭緊皺著,


  怎麽辦?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根本毫無應對之力。


  或許……向外求救還來得及。


  “村長,我想去外麵,找實力更強的巫女或醫師,來救我們村子。”


  雪櫻抬眸,溫軟的眼睛滿是堅定。


  村長咳嗽了一聲,似是想了很久,吃力開口,

  “那孩子……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他看著她,又像不在看她,渾濁的眼睛有些失焦。


  這句話問倒了雪櫻。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外援,更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回來。


  她不能給出任何保證。


  雪櫻閃過一絲無措和慌亂。


  你是村民的定心石,是他們的盔甲,不要怕,不要亂。


  她突的想起了晴香姐姐和她說過的話。


  不要慌,不要亂。


  於是,她神情鎮定下來,再說的話帶著安撫人心的溫暖和篤定:“村長,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快帶能救你們的人!你們一定會沒事的。”


  正如之前無數次艱難地挺過去一樣,這場災難一定能盡快過去。


  雪櫻立刻回家收拾行禮。


  越早一刻,等待救治的村民便多了一分存活的希望。


  正要出門的時候,有人敲響了她的屋門。


  怕又有村民不好了,雪櫻小跑著過去開門。


  一開門,一個絕不應該能出現的人撐著拐杖,拎著一個布包,顫顫巍巍地立在她屋門前。


  “村長!”


  “你怎麽來了?”


  雪櫻立馬上前扶住他虛弱不堪的身子,朝屋裏走去。


  攙扶他在桌邊做好,雪櫻又連忙倒了一碗水。


  冰涼的水下喉,村長幹啞的嗓子才稍微緩解,粗重的呼吸也緩了過來。


  “您有什麽事情,喚人去叫我就行,何必親自跑一趟。”


  雪櫻認真囑咐,“您現在的身子可不能亂走動,要多休息。”


  但卻沒得到回應。


  雪櫻抬眸,見一臉病容的村長正沉默地盯著她,神色不明。


  “村長?”


  雪櫻有點疑惑地喚他。


  村長像是猛地回了神,哦了一聲,又伸手想去翻開帶來的布包,但他的手有氣無力,止不住的顫抖著,扯了半天也沒扯開。


  雪櫻心一酸,幫忙解開了布包。


  布包裏裹著幾個青團。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就是這個,”村長指著青團:“孩子要出遠門了,想來很久吃不上家裏做的青團,我就特意送了點過來。”


  說著,他急促地咳嗽了幾聲,蠟黃失血的臉衝上一點血色。


  雪櫻輕拍他的背。摸到他隻剩一層皮的椎骨,眼睛漸漸濕潤起來

  “村長.……”


  她突然哽咽不能語,她是孤兒,在村中吃百家飯長大,其中待她最好的就是村長,同自己女兒一般,不因她的巫女身份而保持敬畏距離。


  村長是村中身體最好的男子了,許多年輕人都比不上,但如今卻消瘦至此,雪櫻想著,心裏又有些難過和自責。


  一雙幹枯如死去的樹枝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無聲安撫了,

  “來,嚐嚐。”村長將青團推向她。


  雪櫻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眼淚流了下來。


  可村長驀然也留下眼淚,


  雪櫻想替他擦去,卻被他忽的攥緊了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緊緊握住得救的浮木。她的手像是要被折斷,


  雪櫻吃痛,訝然看向他,卻見村長的眼睛瞪的大大的,滿是愧疚和不忍,

  “小櫻,別怪叔,叔是在是沒有辦法了,你是巫女,你肯定不忍心看著滿村子的人去死,對吧。”


  他嗚咽著,掩麵痛哭。


  村長,這是什麽意思?

  雪櫻滿頭疑惑,心裏突兀地襲來一陣不安,正要詢問的時候,忽覺眼前一陣恍惚,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身子不能動,黑暗正用力地將她的意識拖入其中。


  意識迷蒙間,無數腳步聲踏了進來,氣氛壓抑而沉重。


  半晌,有人低聲問:“村長,真的有用嗎?”


  村長攙著拐杖吃力地站起來,環視周圍一圈人,幾乎所有村子裏成人都來了,不讚同的也被打暈,到時給灌上一碗,不願意也得願意了。


  “沒有錯的,我之所以能撐這麽久,也是因為……之前傷重之時曾飲了晴香巫女一口血。”


  村長努力提氣道,每吐出幾個字就要急促的大喘氣。


  他沒有路可走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村民感染,村子裏對於他這一個最先發病的人就越發怨恨,要不是因為他是村長,恐怕早就被人丟出村子了。


  他不想死。


  尤其今日,經曆過死亡的時刻,那種生死間的恐怖,絕望越發刺激了他生的欲望。


  小櫻說去尋醫,可誰知道什麽時候回來,會不會回來,那個時候,他會不會已經……死了?


  不。


  他需要活。


  他也需要要給眾人一個交代


  所以,小櫻,孩子,對不起,就當,你還了村子多年的恩情吧,村長掩麵哭泣。


  雪櫻的心猛烈一縮,極大地恐懼和駭然讓她的心髒猛烈跳動,她極力想要發出聲音,喉嚨卻隻能發出輕微的嗬嗬聲,想要驅動身體,卻隻能幾個手指在地上留下絕望而深刻的指痕。


  她的意識最終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醒來,她已經被葬在深山裏的一株櫻花樹下,帶著七零八落的白骨。


  *

  “我不該怨恨嗎?我不能怨恨嗎?”尖利地聲音回蕩在深山之中,帶著泣血的怨訴。


  漆黑幽冷的怨氣開始翻滾,雪櫻的再度魔化,怨恨侵蝕了她,意識再度瀕臨失控。


  她歇斯底裏,像是說給桔梗聽,又似說給自己聽。


  邪見悄悄摸了一把眼淚,他年紀大了,有時收割無數人頭心裏不會有任何波動,有時卻奇異的心軟。


  “可憐的小巫女”還那麽小呢。


  而後他又恨恨道:“惡毒的人類!”


  怨氣橫溢之間,一道羅柔和地聲音驟然響起:“沒關係的。”


  小巫女一愣,猙獰的臉色出現茫然。


  桔梗上前一步,對著小巫女,她的神色無比認真,帶著靈魂深處的柔軟,


  “巫女不是神,巫女也不過是人罷了。”


  “身為人,被傷害會難過,被背叛會怨恨,這都是人性本能的事情。”


  但恨與惡不也一樣,恨是情緒,惡是品性,惡意是靈魂滋生出的黑暗,若被惡汙染,則會淪為惡靈。


  但小巫女沒有,即便受到這樣的對待,依舊沒有產生惡,就連恨都其實有點猶疑。


  桔梗對著命運淒慘的小巫女說,

  “所以,不用懷疑自己,不用覺得產生怨恨就應覺得羞恥和不安。”


  這一句,像是擊中了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


  淚水再也止不住,小巫女放聲慟哭,撕心裂肺的,恍若委屈的孩子不管不顧,隻想痛痛快快痛哭一場。


  妲婼忍不住歎息,

  人性複雜,更加可怕的是以所謂不得已的理由施加的迫害。


  小巫女是恨的,恨自己視若親人的村民們竟會對自己做下如此駭人的事情。


  可她又是迷惘的,

  一直守護著村民的她其實也不知道,如果真的隻有這一種辦法,那麽自己願不願意獻出生命。


  如果是願意的,


  那她還有怨恨的必要嗎?


  妲婼感受到了她的尖利之下的矛盾,

  她還太小,本性純良的她,遠沒有那些經曆風雨苦難的人的意識堅定。


  甚至於開始懷疑自己。


  靈魂在糾結之中越發痛苦。


  “我恨他們!”


  “我是恨他們的!”


  小巫女猩紅的眼睛溢出淚水,喃喃反複自語道。


  她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說出這句話。


  桔梗看著她,目光滿是悲憫,善良的靈魂被困住,不得解脫。


  她突然架起弓箭,在眾人反應不過來的時候,朝小巫女射了過去。


  箭鋒近在咫尺,靈力洶湧,小巫女看著這隻向她飛來的箭,反應了過來,眼中全是森冷。


  方才一切隻是為了放鬆她的警惕嗎?


  虧她以為,她能理解。


  黑霧翻湧,小巫女的臉上重新遊走上黑線,她手中的白骨形成盾,怨氣築成,阻擋著桔梗的一擊。


  然而破魔箭卻是一彎,劃過小巫女的頸側,並不傷害她,而是直射入櫻花林的深處。


  噗嗤——


  什麽東西被射穿。


  下一刻,耀眼的光芒漫過整個櫻花林,十數個靈魂從深靈處飄蕩而出,飛向天際。


  隨著靈魂的遠走,小巫女身上的邪氣逐漸消散。


  雪櫻寒了臉,疾言厲色道,

  “原來,你的目的在這!”


  原來,隻是為了救那幾個肮髒的靈魂。


  桔梗放下弓箭,卻道:“雪櫻,你的靈魂不應被它們所負累。”


  小巫女血紅的眸子冷冰冰的,沒有了絲毫動容,眼前這個巫女,是淺間村派來的敵人。


  可惜,她太強,自己無法抗衡,小巫女心中憤懣而無力,黑霧之中簌簌寒風,傳來少女的哀叫。


  桔梗輕歎一聲,問她:“村子的老人,不是你殺的,對吧。”


  少女怨魂一頓,沒有接話。


  “曾經我也覺得奇怪,如果說,他們的死亡是你所為,那麽當初分食的人體內都留下了你的邪氣才對,可是,有些人符合條件,身上卻沒有一絲邪氣。”


  桔梗繼續說道,


  “直到遇見你,雪櫻,我才發覺,為什麽明明在我的守護咒內,卻依舊出事。”


  “因為,邪氣的來源,不是你,而是人心。”


  桔梗微微垂首,


  “也許,第一例的死亡,隻是意外,但卻無意讓當年其他的參與者心裏掀起恐慌,他們驚疑是不是你回來報仇了,每個人心中的惡意和驚懼化為邪魔,逐漸將他們自我吞噬。”


  “而有些人,要麽當初年紀小,並不知實情,要麽終日懷抱著對你的內疚而懺悔,所以,這些人身上沒有邪氣。”


  小巫女不知何時低眸,聞言,又忽而大笑起來,

  “是啊,人心!因生的欲望而生,也因生的欲望而死。”


  “自掘墳墓,精彩精彩!”


  她撫掌大笑,笑的諷刺無比,她猩紅的眼緊緊盯著結梗,


  “那你既知,為何幫它們!”質問的聲音,怨入骨髓。


  真是多管閑事!


  小巫女周身的怨海翻湧,怨氣如黑龍般呼嘯在她的身側,驀地,一個突入其來的想法讓她驟然怔鬆在原地,

  她赫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已不是聖潔的巫女了,隻是一縷怨魂。


  一名巫女,淪為了一縷怨魂。


  小巫女麵上劃過一絲悲戚,

  然後,猝不及防被一個冰冷的懷抱抱住。


  桔梗輕輕擁住滿身是血的白骨。


  她的懷抱明明如此冰冷冒著死氣,不知為何,奇異地平靜了小巫女的心。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那些靈魂隻是害怕死後的審判,所以自發前往找到你乞求你的原諒是不是?”


  “那些做惡者,往生不得安寧。”


  “雪櫻,你這麽好,靈魂應該更為自由美好,那些人,不值得。”


  小巫女原本要推開的動作一滯,

  耳邊的聲音柔軟地似記憶裏柔軟的白雲


  “作為巫女,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小巫女歪著腦袋,

  “我很好嗎?”


  語氣有些不確定。


  “當然。”


  桔梗無比肯定,輕輕拍著她的背部,

  “身為巫女時,你已經盡了自己的職責,驅邪除妖,守護村民,關愛生命,即便死亡,身為巫女的你在感應到妖氣的時候都不曾忘記自己的職責,即便害怕,恐懼,卻依舊堅強地站出來,攔住可能傷害人類的妖族,不是嗎?”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小巫女的漸漸放鬆了肩膀,


  原來,自己已經很好了,


  自己並沒有辜負晴香姐姐的期待嗎?

  聖潔的靈力從相擁的兩人逐漸擴散,漫天的血雨消散,美好夢幻的櫻花林就此重現。


  被這股光照耀著,邪見一瞬間失神,


  喃喃道:“好溫暖啊.……”


  眼前的兩人,不知過往,都是善良的人呢。


  他轉頭去看自己的主人,


  “殺生丸少爺,你的弟媳真是個好巫.……”


  嗯?

  人呢?


  跳了跳,遠遠看見快要消逝的主人背影,邪見默了。


  等等我啊!殺生丸少爺!


  可惡!又被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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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沉迷某位大大的小說,本存稿箱岌岌可危中。


  啊啊啊!大大寫的太好了,反觀一下自己,寫的又是山海經的哪一頁/

  哭了。


  妲婼需要跟著桔梗一下下哦,需要了斷奈落和主角團的緣分,也會從桔梗身上學到珍惜和柔軟。


  感謝小天使“辣雞晉江什麽鬼”灌溉的營養液哦~愛心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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