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藩女

  施平溜到大堂,立馬喊上簡三郎幾個,主仆四人出了潘樓,逃也似的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自打大宋立國以來,宋都東京汴梁城已經取消了宵禁,不僅白天市場的時間大為延長,而且出現了夜市和早市。夜市從入夜開始,多設在酒樓、飯店、香藥鋪、茶館、商店等比較密集的街區,主要為達官貴人、富商大賈的奢華的夜生活服務,至三更鼓罷結束。而鬧市區,則通宵不絕。


  接著,早市又開始了,有賣粥飯點心的,也有賣洗臉水的,主要為人城賣貨的農民和上朝的吏胥服務,天亮時即散。隨著清晨的到來,一天的買賣又開始了。這麽說吧,東京的商業活動,真可謂是一天十二個時辰,時時都有市。


  此時已是亥時(晚上九點),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除了施平這個穿越者,說實話,簡三郎、拴柱和憨中自打來到京城,就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處處小心謹慎。那畏首畏尾的模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的鄉巴佬。實在是有些丟臉。如今失去了向導又都不熟悉路,簡三郎、憨牛和拴柱更加不知所措,三人緊緊的跟在自家公子身後,生怕自己走丟了。施平則不同,這會兒甩開了張茂實和劉從廣,他反而輕鬆了不少。他也不著急回驛館,辨明了一下方向,便漫步在長街上,閑庭信步中欣賞這千年前都市的美景。


  順著波光粼粼的汴河大街往北走,一路上屋宇錯落,古柳參差。一座精致的拱橋,宛若飛虹,名虹橋,溝通兩岸。行人眾多,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下橋穿街,走過一座巍峨的城門樓,幾人就到了最繁華的西角樓大街,左轉一路向南,便是浚儀橋街、報慈寺街。沿途酒樓茶肆、宅第店鋪鱗次櫛比,貨物五光十色、種類繁多,市招高掛,買賣興隆,街上人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一派繁榮昌盛的景象。


  大宋都城,人口百萬,東富西貴,南貧北賤。貴族重臣,富豪商賈,三教九流都在這四通八達的王都居住。主仆四人不知不覺來到了棗家子巷。這是一條蕃巷(外國商人居住的地方),地方有些偏僻,路旁的鋪子多是賣食物的。此時已是仲夏,天氣炎熱。施平注意到條街上的店鋪中有不少高鼻深目的異域麵孔。


  有些店子裏支著大鍋正在煮雞鴨肉,散發出油煙氣,人群中混合著汗臭,夾雜著塵土,令人窒息。有的店子在門口掛著羊肉,幾個西域夥計架著炭爐,扇著扇子料理燒烤,煙霧裏散發著孜然的香味。聞到這股熟悉的味道,施平這才感到肚子餓了。剛才在潘樓宴席上,自己麵前雖然擺滿了美酒佳肴,卻沒顧上吃東西。施平打算烤幾串羊肉串,隨便吃點填填肚子。


  忽然,前麵傳來一陣喧嘩聲,人群紛紛往那邊湧,一大群男女擠在前方路口,也不知道在圍觀什麽。施平跟著拐過幾條小巷,向擁擠的人群走過去。平常,這條小路上人來人往都嫌擠,這時候已經完全不能通行了。施平隻好站在人牆後麵向裏張望。


  人群中施平個子最高,一眼就看到有個女人被綁在一家酒肆外的柱子上,身上全是被鞭打的痕跡,發黃的頭發一綹一綹披散在額頭前,遍體鱗傷的很是淒慘,遠遠的看不清麵貌。施平很驚訝,圍觀的人群眼瞅著一個女人被欺負,竟然無動於衷沒有任何人出頭,這是什麽道理?

  施平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他用力擠了進去。從圍觀的人肩後看去,這才看清那個女人的模樣。那女人一看就知不是個漢人,皮膚的顏色不是很白,應該不是白種人。但她的顴骨突出,下顎微尖,眼睛有點下凹,有部分歐羅巴人種的模樣,像是生活在中亞地區的人種。臉上髒兮兮的都是血汙,也看不出美和醜,但是身材很火辣。雖然她被綁得像一個粽子,那欣長美臀的身材,凹凸有致,更加顯得十分豐腴。這女人雖然精神萎靡,但是高高的昂起頭,保持著最後的驕傲。她黑色的眼眸中沒有哀求,隻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燒。


  施平擠到那個女人的跟前,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赤膊上身的彪形大漢,隻見他高鼻深目,滿臉的虯髯顯得十分的凶悍。他拿著一把怪異的彎刀,雙手抱在胸前,十分囂張的斜睨著看熱鬧的人。施平一看這家夥就覺得麵目可憎,尤其是他那雙灰色的眼珠子像著狼一般的凶狠,讓人不敢直視。


  圍觀的人不管是漢人還是外國人,看樣子都挺怕這家夥的,最近的人至少離他有一丈遠,沒有人願意靠近這人。大漢看著圍觀者,操著生硬的漢話喊道:“喂,這賤人是老子在龜茲買的樂奴,一路上好吃好喝的供著,沒想到今兒個竟敢背主與人私奔,被各位鄉鄰幫忙抓回來了。按照我們回鶻人的規矩,背主的奴仆,不是賣掉就是殺了。諸位有沒有興趣啊?哪個要買都可以,有沒有人願意買?快快講來!再過半個時辰買不出去,老子就要開刀殺人了!”


  周圍的氣氛,讓施平感到非常的壓抑。聽到這個回鶻人要殺人,人群中一陣嘈雜,既沒有人出麵製止,也沒有看見巡城的差役。圍觀的人似乎見怪不怪,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眼睛反而一刻也沒有離開綁著的那個尤物。


  “喂,你們那夥鳥人,幹看著不買,要做什麽?一群小氣鬼,竟無一個人想買。”


  大漢還在大吼大叫,周圍的人一言不發,也沒有人走開,似乎都在等待著這家夥殺人,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還有些興奮。施平心中疑惑,這家夥眾目睽睽之下,叫囂著要殺人,卻沒有人出來製止。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這些藩街裏人竟然冷漠如斯嗎!

  施平分開人群中走了出來,忍不住喝道:“住手!你這賊人好大的膽子。此乃天子腳下,大宋首善之地。汝這藩邦的賊廝鳥竟敢在此喊打喊殺。這個女人到底做了什麽孽?為何要如此待她?”


  大漢勃然大怒,回頭剛準備破口大罵。猛然見施平高挑的身材,頭戴羊脂玉發簪,一身錦袍衣服是冰藍的上好絲綢,上麵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做工十分精細。分明是一位翩翩的貴公子,他趕緊把罵人的話吞了回去。


  這回鶻大漢翻臉如翻書。立刻換了一副笑容說:“這位衙內,得罪則個!小人乃回鶻汗國的商人,經常來往於兩國販賣貨物。這個賤貨是小人在龜茲買的樂奴,昨晚這賤貨假意勾引小人的部曲,打傷小人的部曲想要逃跑。幸虧藩街的左鄰右舍幫忙抓住了她。這位衙內,藩街有藩街的規矩,今個兒小人就是剮了她,也不會觸犯大宋的天條。小人是回鶻人,這賤人是龜茲人,死活跟大宋沒有關係!就跟小人買的騾馬一樣,小人是打也打得,殺也殺得,現在隻是賣了她,算是便宜他了。”


  這個大漢雖然說話客氣,但語氣桀驁不馴。他眼睛閃著凶光,胸前的毛帶點黃色。肌肉突起的古銅色的肩膀上紋有類似符咒的圖案。圍觀的人也沒有人吱聲,看樣子這藩街還真有這樣的規矩,施平環顧左右,沒有發現有人打算出來管這閑事。


  “放屁!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施平卻不想就此退讓,“本公子不管藩街有什麽規矩,藩街這裏也是大宋的土地,必須執行大宋的律法。回鶻人也好,龜茲人也罷,到了大宋,你們的規矩就行不通。按《宋刑統》,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裏;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因而殺傷人者,同強盜法;和誘者,各減一等。某來問你,如何證明她是你的奴仆,她承認嗎?”


  那漢子張口結舌,想想又惱羞成怒,剛想出言反駁。不料那位被綁著的女人張口說出一串聽不懂的語言,又急又快,音調高亢。看到那女人開了口,圍觀的人群也興奮起來。施平雖然不知道這個女人講得是什麽,也看得出來這女人講話的時候憤怒的表情。不知道哪一句話觸動了這家夥,那漢子突然怒吼一聲,眼裏凶光畢露,舉刀就往這女人臉上砍去。


  施平早就有所防備,他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擒住那大漢手腕,一個反關節就奪下了彎刀,緊跟著一個上步側踢,隻聽到嗵的一聲。那漢子猝不及防,被踢得直直飛了出去,彎刀也到了施平手中。


  “好手段!”


  “好俊的功夫。”


  “揍他!”


  一些無賴子高聲叫好,圍觀的人群也興奮起來。看熱鬧的不怕事大!人群轟的散開一大塊場地,倒像是在給兩個人打架騰地方,施平見了有些哭笑不得。


  那大漢兀自躺在地上發懵,一時頭暈眼花,竟是爬不起來。這時,幾個回鶻人衝了過來,他們手中持彎刀,眼露凶光將施平團團圍住,施平橫刀在手,毫不退縮。簡三郎等人見勢不妙,也大喝一聲衝進圈內,三個人赤手空拳,卻把施平護在身後,毫無懼意。


  眼看著雙方的對峙一觸即發,地上那漢子突然吼了一嗓子,那幾個回鶻人先一怔,旋即收起了彎刀退到一邊,依舊狠狠地看著施平主仆。


  那漢子身經百戰,殺人無數。可到現在他還沒想明白,自己剛才是如何被施平踢飛出去的。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著對方的來曆。眼前的小衙內年紀不大,身手竟然如此了得!剛才的那一腳力道很足,差一點沒把他的肋骨踢斷。如此武藝,這衙內隻怕是一位將門子弟。


  這汴梁城畢竟是大宋的京城,權貴多於牛毛,不是自己這些外來人惹得起的。那漢子摸不清施平的底細,幹脆徹底的服了軟。


  他臉上堆起笑,恭聲說:“衙內好身手,剛才是小人魯莽,多有得罪,原諒則個!這婆娘隻是一個樂奴,貴人要買的直說,何必傷了和氣。既然衙內看中了這賤奴,價格開低了有傷貴人顏麵。一口價五十貫足陌,如何?”


  圍觀者驚呼一聲,紛紛咒罵這胡人得了失心瘋,想錢都想瘋了。絲綢之路上從來都是刀光劍影,一般人做不了這個買賣。施平猜測這幫回鶻人怕是一夥西域馬賊,這可是一夥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這漢子摸不清自己的底細才服了軟,並非真的怕了自己。對方服了軟,他幹脆見好就收。


  施平從懷裏掏出兩錠金子,舉起晃了晃,一揚手又扔在地上。然後背著手,倨傲的說道:“你這賊廝鳥,算你今天識相!不管你們是什麽牛鬼蛇神,來到京城這地界,是虎你得給我臥著,是龍你也得給我盤著,別怪小爺沒提醒你們,藩街也不是法外之地!小爺今兒個心情好,活動了一下筋骨。看在你陪練的份上,兩錠金子賞你了,別讓小爺再看見你。滾吧!”


  “多謝衙內的賞!小的這就走。”那漢子答應道。


  施平越是囂張,這幫回鶻人越摸不清底細,那漢子也就更加的恭謹。他拾起地上的金子,倒退了幾步這才轉身。臨走時還衝著女人大聲吼了幾句,也聽不懂是什麽意思。這漢子說完就走,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圍觀的人見沒有了熱鬧看,便也罵罵咧咧的散去了。施平鬆了口氣,轉身吩咐憨牛:“去放了這個女人吧。”


  憨牛答應一聲,上前解開了那女人。這裏不宜久留。施平招呼手下一聲,轉身朝巷口走去。剛走到半路,忽聽得背後有人喊他,於是他又踅轉來,卻看到那個女人追了上來。


  那女人身上裹了一件粗糙的胡服,背著一把琵琶,臉上髒兮兮的,身上還有很多鞭痕。她一邊說著施平聽不懂的語言,一邊摸出一塊羊皮紙遞了過來。由於身上受了不少傷,這女人的臉色有點蒼白。施平接過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麵畫著一幅地圖,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字,卻是一個也不認得。


  “這是何處的地圖?”施平皺眉問道。


  那女人比劃了半天,看得出來這女人聽得懂一點宋語,隻是會聽不會說。於是施平對這女人說道:”這位娘子,我聽不懂你的話。剛才救你,不過是我一時興起,你不必太往心裏去。我知道你來自西域,這裏有點錢,你帶上回家鄉吧!”說罷掏出幾顆銀角子,連同那卷地圖一起塞在她的手上。


  “於闐。”那女人突然艱難的蹦出兩個漢字。


  “於闐?你是於闐人。”施平反問。


  那女人拚命的點頭,黑色的眸子裏都是淚水。


  “你不是龜茲樂奴?”施平又追問。


  那女人馬上搖頭,又結結巴巴的說道:“不是,我是於闐人,他們不是回鶻人……是喀喇汗馬賊……燒了於闐城……抓了我。”


  “你是說,剛才那些馬賊是喀喇汗人,滅了於闐國,你沒有家鄉可回了?如果你單獨回去,他們在路上還會抓你?”


  那女人點點頭,眼淚撲簌簌的流了下來。施平本不太想管這異族女子,可看到這女人可憐兮兮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拒絕。想了想,於是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既然我剛才幫了你,索性就幫到底。你身上有傷,就暫時和我一起回驛館吧,等你傷好了,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可好?”


  那女人猛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立刻拜倒在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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