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根浮萍
漸黑，黑漸深。一個萬寂靜的夜晚，夜闌人靜，月朗星稀，四周靜得出奇。
零散的螢光在這無垠的叢林裏懶散地飛舞著，漸漸地，留下了一束有跡可循的光。
微弱的冷光下，是一名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頭戴抹額，稚氣未脫的模樣上寫滿了疲憊，秀美的臉龐掛滿了淚痕，顯然是在極度悲傷過後。
少年躲在叢林裏的一顆大樹後，屏住呼吸，眼裏盡是恐懼與倦意。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陣陰風襲來，夾雜著鬼魅的喘息和滴滴答答的滴血聲。
“人呢？“
一位麵容猙獰的男子淡淡道，死氣沉沉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
這位男子極其高大，高大的身軀筆直挺拔，猶如古木參。一隻尖而挺的鷹鉤鼻兩側是猩紅的雙眼，眼裏布滿了血絲，一張血盆大口，笑起來好似嘴巴能裂到耳根上，牙齒上蓋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汙垢，似有惡靈環繞他的四周。
他低著頭用鼻子用力嗅到，像正在捕獵的野獸。他緩緩踱步前進，嚇散了這束最後的光亮。
“棺鬼，嗅到了沒有?“
一位高大女子不耐煩地念道。
追殺這位少年已經有些時日了，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竟然抓了這麽久。
女子頭戴鬥笠，雙眸凜冽，英氣十足，絳紫色的輕紗罩著她的臉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秘。她雙手環胸，一把長劍豎於右臂，一隻金黃色的鳳凰圖案纏繞在劍鞘上，劍鞘泛起寒光，若隱若現。
這時，一陣晚風輕輕拂過麥子下的少年，撲麵而來一陣淡淡而又熟悉的茉莉清香，少年輕輕一嗅，心裏泛起巨大漣漪，雙眸瞪大，滿臉不可思議。
俄頃之間，屏住呼吸的少年氣息開始紊亂。
“找到了。“
棺鬼轉過身，朝著一個地方，身體迅速彈射出去，隻是一個箭步便衝出好幾米開外。
少年如臨大敵，咬緊牙關，狼狽地向後逃去。
夜，黑漆漆的，少年驚悸不安，逃著。
然而少年一不留意，腳下被一塊巨石絆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許多的奔波，少年終是沒了力氣在站起來繼續跑了，少年心灰意冷，閉著雙眼，任由眼眶中淚水緩緩流淌下來。
片刻之間，棺鬼已到少年眼前。
隨後棺鬼右手迅速握住少年白皙的頸子，輕輕向上一提，如同死神般凝視著少年。
少年強忍眼淚，不卑不亢，死死盯著棺鬼。
棺鬼右手開始發力，少年頸部青筋暴起，呼吸變得困難。秀美的臉龐瞬間漲紅了起來，眼部充血。
當少年快要暈厥之時，棺鬼大手一揮，少年狠狠摔在了地上。少年一邊咳嗽一邊喘氣，甚是狼狽。
棺鬼嗤笑道：“楚家人一個個心比高，不過是給人看東西的狗奴才。早點交出朝瑤玉的下落，豈會落個偌大個楚家，隻剩下你一個獨苗呢？”
“適可而止，先問出照瑤玉的下路。“高大女子淡淡道，隨後瞥了一眼少年道：“朝瑤玉去了哪兒？交出的話，可饒你性命。“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少年不禁笑道:“饒我性命?我楚家還能有貪生怕死之徒嗎？你好大手筆，害我楚家家破人亡，人麵獸心的叛徒！”
“我是叛徒？嗬，這個身份我接受了。不過害你們楚家家破人亡的人可不是我，是你們楚家世代守護的那枚朝瑤玉。多少人手段盡出想得到它，你們楚家怎能無恙？”高大女子坦然道。
“哈哈，你千方百計得到我楚家信任，我們楚家待你不薄，你卻恩將仇報，引狼入室。若不是這樣，固若金湯的楚家怎會支離破碎，土崩瓦解，你沒一點良心嗎？”
“哼，事已至此，你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高大女子冷冷道，讓人如墜冰窖。
空氣中又彌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少年有些恍若隔世。
“話講完了？朝瑤玉到底在哪兒。”高大女子依然神情冷漠道。
“來拿吧。”少年笑道，從懷裏取出一枚碧玉通透半月形狀的玉佩，有些灑脫的道。
高大女子見此，不由怔了一下，沒有行動。
這是她印象裏的朝瑤玉，但是不相信這朝瑤玉竟在少年身上。
然而館鬼卻動了，一道道重疊的殘影交織著，身後是無數鬼魅襲來，宛如蝗蟲入境。鬼館衝到少年眼前，右手徑直向前探去，直取少年手中玉。
在棺鬼右手以摧枯拉朽之勢接近玉的那一刹那，少年手中玉好似受到侵犯一樣，發出一道墨綠色光芒，一陣巨大的光亮向四處爆射，鬼棺身後的鬼魅迅速消散，巨大的衝擊力讓館鬼倏地倒飛了出去，鬼館在空中翻騰幾圈，踉踉蹌蹌，險些重心不穩倒地。
“這就是朝瑤玉？有點意思。”棺鬼有些欣喜若狂。
隨後館鬼將背後那好似沉睡前年的古館祭出，大館緩緩升起，懸浮月下，憑空出現的龐然大物一下子遮蔽了月光。有那吞之勢，四周一片混沌。
鬼魅魑魅，層出不窮。
隨後便失去重心似的從上猛地砸向少年，夾雜著破空之音浩浩蕩蕩襲來。
轟的一聲巨響，硝煙彌漫著四周，空氣中血腥味十足。
待到硝煙退散後，少年已經遍體鱗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讓這江湖血雨腥風，刀光劍影的東西不過就這麽一塊玉。想想楚家可真是可伶，到頭來不僅家族破滅，玉也易主。這要獻給蠻荒共主，我可是大功一件。哈哈，這玉我帶走了，就讓中原這些傻子繼續打打殺殺吧。”
棺鬼完，以勝利者的姿態，舉起了手裏的玉，仰頭打量著。
隻是高大女子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隨後高大女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楚府的某一個傍晚。楚家長子楚殷和次子楚離坐在石凳上，楚離問了一個問題：“朝瑤玉究竟是何物？”
楚殷沒有回答，隻是拿出了一塊玉佩。那塊玉佩竟如同長了翅膀似的戴在了楚離的頸上。
楚離有些驚訝，楚殷淡淡了一句：“就像它一樣！”
高大女子拉回思緒，地上的少年用盡最後的力氣道：“其實那隻是我的本命玉，朝瑤玉早就尋尋他主人去了。“
“本命物？”
隨後高大女子大喊一聲不妙，一束月光透過棺鬼手裏的玉佩倏地爆射出一束璀璨光柱，如同一把利劍，插進了棺鬼這頭大妖的身子。
棺鬼剛施展大神通，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這強大的力量擊碎棺鬼千年修行的妖殼，棺鬼整張腐朽的大臉，有了痛苦之色。
“轟~“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徹雲端。
巨大的窒息感撲麵而來，高大女子祭出本命飛劍，長劍呼嘯而過，逆著風扶搖直上，竟是以雷電之勢，降下那磅礴劍雨。
一陣陣的飛劍直接打進大地深處。
少年咬緊牙關緩緩站了起來，整條左臂受傷極重，筋肉分離，血淋淋的，讓人觸目驚心。少年抬起還算“完好“的右手拾起了那枚破碎的玉佩，對著玉佩輕輕吹了吹，有些怔怔出神。
良久，少年才將其放入衣袖的口袋裏，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叢林深處。
過了許久，高大女子和棺鬼才破土而出。高大女子擦了擦嘴邊的血跡，看著少年已經消失，似有不甘，但她也清楚，少年本命物損壞，已是廢人一個。楚家世代習武修行，對於本命物，付出雖多，卻大有裨益。本命物的損壞對於楚家人來講甚至可以是“風燭殘年“，行將就木。
隻是那大妖棺鬼一屁股坐在地上，垂頭喪氣，已經沒了精氣神。
高大女子見此恥笑道：“蠻荒之人，修行不修心？“
棺鬼頹喪道:“跌鏡倒沒什麽大礙，隻是好不容易的大功一件，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此等大功若成，我便能從蠻荒共主哪得到一份大機緣，修煉成人，大道可期。“
高大女子眯起眼睛，有些笑道:“沒有你這大妖的體魄，你可是死了一次的了“
棺鬼站起來自嘲道:“我本就不是活物。“
隨後棺鬼瞥了一眼沿著地上到叢林的血跡，問了一句:“為何不殺了那個楚家少年？“
“我要的是玉，要的不是他的命！“
留下這句話後，高大女子便縱身一躍，禦劍飛行，如同長虹而去。
“哼，但願如此！”棺鬼完便化作一縷黑煙消失在了夜色中。
樹叢裏，楚殷倚靠在一棵古樹下。滄桑的年輪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四周樹木鬱鬱蔥蔥，這顆古木沒有其他樹木密不透的枝葉，但堅韌挺拔，傲然屹立。
楚殷那條隻見白骨不見肉的左手此時纏繞著從身上撕下的細布，包裹著止血藥粉，沒有之前那般觸目驚心。
楚殷額頭滿是汗珠，仰著頭看著這片無垠的星空，不禁感歎到自己的渺，心中難免升起滄海一粟的感覺。
楚殷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叢林，有些絕望，慢慢地，倦意襲來，少年眼皮開始打架，睡眼朦朧。
突然，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楚殷猛地驚醒，全身緊繃。隻是四周黑漆漆的，一時無法判斷是什麽東西。
四周裏突然寂靜了下來，隻剩楚殷輕微的喘息聲。楚殷靠著古樹，緩緩站起來，臉上不停向下滴落汗珠，警惕著四周。
楚殷打量著四周，視線停留在了在一片灌木後麵。灌木後麵露出了一隻赤色繡花鞋，楚殷突然覺得有些滑稽，竟是露出了些許笑容。
“出來吧，我看到你了！”楚殷喊道，有些吃力。
隻見灌木後麵爬出一位粉雕玉琢的女童，一身紅色碎花棉衣繡著雪白蓮花滾邊，紮著羊角辮，站得筆直，隻是兩隻肉嘟嘟的手捏著衣角，有些局促不安。
“姑娘，這麽晚，在這麽大的叢林裏幹什麽？”楚殷輕輕問道。
女童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楚殷，卻未言語。
“姑娘，你這大晚上穿著一身赤紅，風風火火的，好威風啊！你爹娘呢，不擔心嗎？”
女童依舊一言不發，隻是聽到爹娘二字有些泫然若泣。
“誒，姑娘，別哭，哥哥我不是有意的啊。”楚殷以為到了姑娘傷心處，懊悔道。
話音剛落，姑娘鼻子一酸，眼淚吧啦吧啦地掉了下來，隨後便是決堤的大水，哭的一發不可收拾。
楚殷不禁有些頭疼，他想去安慰這個姑娘。隻是自己真的有心無力，巨大的疲憊感襲來，若不是這條手臂傳來的疼痛感，楚殷應該早就昏睡過去了。
不過，楚殷隻是降低了警惕，卻也不敢掉以輕心。眼前的這個突然出現的女童，怎麽想都覺得不那麽簡單。
良久，姑娘眼睛紅腫，雖然眼眶裏仍然還有眼淚打轉著，但已然沒有剛剛的聲勢浩大，終究是哭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姑娘坐在地上，一會兒不到，頭便不由自主地往下低去，眼皮一閉一張，手撐著一張黝黑臉，時不時還要打量著楚殷，滿臉警惕。
隻不過這等架勢沒持續多久，姑娘突然眼睛一閉，倒頭呼呼大睡。
楚殷有些哭笑不得，閉目養神。
清晨，邊浮起一片魚肚白，倏然間泛起璀璨的金黃。一縷陽光從雲縫穿出緩緩照進樹林裏，四周開始明亮了起來。
楚殷眼皮微微顫動，頭有些昏沉沉的。左臂的疼痛感減輕了不少，雖然這家傳的止血藥無法白骨生肉，但是止痛效果真是立竿見影。
楚殷緩緩站了起來，可是為什麽這麽沉呢？楚殷往後看去，那位紅衣姑娘此刻正趴在楚殷背上，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眨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楚殷。
未等楚殷開頭，姑娘破荒開口話：“哥哥，能送我回家嗎？”
楚殷有些猶豫，剛剛才被人欺騙背叛這讓少年很沒有安全感，隻是姑娘這一臉真摯的模樣讓楚殷有些無法拒絕。
楚殷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家在哪兒？”
“我家在栗城！”姑娘一字一頓道。
“栗城?”
楚殷家住柒城儲雲鎮，與栗城接壤。栗城這個地方，楚殷自然聽過。這裏到栗城隻需要下山，不過幾個時辰。但是一到栗城，楚殷不禁想起了時候的一封婚書，好像是和栗城伊府的某位姐。隻是對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子，楚殷並不感興趣。
姑娘看少年疑惑的樣子，生怕少年不知道栗城在哪兒，急忙手舞足蹈道：“我家在栗城裏麵，我家哪兒有個賣糕點的鋪子，哪兒的桂花糕糯米糕可好吃了！嗯”
楚殷看著姑娘語無倫次著，右手輕輕摸了下姑娘的頭，溫柔笑道:“好啦，我知道啦！”
“不許摸我頭，我姐姐不許別的男子摸我頭！”姑娘氣鼓鼓地道。
“姑娘，不怕我把你賣了嗎？你姐姐沒告訴你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嗎？”楚殷打趣道。
“啊！不行，實在不行，我讓姐姐嫁給你，姐姐雖然脾氣不好，但是最聽我的話了，我讓她嫁她肯定嫁！”姑娘急忙道。
“好啦，不拿你開玩笑了。”
“你在騙我，我不讓你送了，哼！”
“你家在栗城哪兒？”
“去了栗城，送我去伊家就行。我家在栗城很有名的。”姑娘神采飛揚道。
“那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我被壞人騙走了，不過我偷偷溜出來了。那兩個蟊賊沒腦子的，怎麽關得住聰明伶俐的我！”姑娘得意洋洋道。
“那怎麽騙走你的？”
“這”
“一塊桂花糕?”
“哼，兩塊呢！”
“下次別這麽貪吃，下次可不一定遇得到我了。”
“爹娘真氣，不讓我吃！不然我怎麽被騙嘛。”姑娘垂頭喪氣道。
“好啦，先走出叢林吧，哥哥帶你回家！”
“好勒！”姑娘歡喜地。
楚殷也跟著笑著，隻是眼裏有些黯淡，也有些傷感。
無根浮萍，飄搖無歸。
孑然一身，漂泊無根。
楚殷收拾好情緒後輕輕抬了一下姑娘，背著姑娘向叢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