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雄獅的隕落

  驟然明悟了些什麽的北涼王英姿更盛之前，身陷萬人當中，縱然身後部下人馬的數量越來越少，然而衝鋒的銳勁卻是還在提升，已經被送往中軍包紮好傷勢的徐冠雄看著猶如困獸之鬥但威猛仍在的北涼王不禁咋舌讚道，“如此英雄，若是仍為大明所用，放在戰場，那便又是一位封狼居胥的人物了。”


  “可惜心性不正。”錢穆冷不丁的說了句。


  “是嗎？”徐冠雄未曾回首喃喃自語，看著北涼王略顯落寞的身影道，“隻是個有夢想卻實現不了的可憐人罷了，走，此戰也該落下帷幕了。”


  北涼王不知道自己斬了多少人，胯下戰馬已然幾近力竭，渾身被鮮血染紅，那手中的長槍已然不複原形，精神疲乏，然而殺意怒意卻是到了此戰的最巔峰，一槍出手，將數個士卒釘死在地上，再無甲士的阻攔，北涼王成功突圍。


  馬步驟然變緩，北涼王回頭看了看隻剩下最後十人不到的部隊，手中的血色麵具緩緩摘下，目光在一個個人身上緩緩看過，人人皆有傷勢，然而麵色卻是異常堅定，毫無所懼。


  “就這麽點人了，看來本王真的失敗。”北涼王神色頹然翻身下馬解開了自己的猙獰麵具，露出一張汗水淋漓，煞氣濃烈之中又帶著幾分苦澀彷徨的麵龐。


  緩緩將麵具放在地上，北涼王看向那幾張熟悉的臉道，“你們隨本王做了這逆賊，事到如今，若是這般走了實在可惜，本王希望你們能夠在北長城外，南大山下，去替我們多殺幾個外族，為天下做點彌補。”


  “你們莫要多說，本王的一意孤行已經葬送了太多弟兄，你們的支持本王很開心，但你們活下去便是本王對你們的最後一次懇求！”北涼王如同老父看著幾人道，“本王太自私了，那就讓本王自私到底，諸位，朱靈光拜托你們了！”


  北涼王對著幾人重重一躬，良久之後方才起身朝著徐冠雄的部隊大喊一聲，“徐冠雄，給老夫出來！”


  軍列之中一陣轉動，徐冠雄緩緩走出軍陣，用了傷藥後的傷勢也好轉了大半，緩步走到北涼王身前數丈之外，沉默許久後開口道，“北涼王，現在投降，福王會替你說幾句好話，還能夠安享晚年……”


  “被人當猴子養在院子裏看嗎？”北涼王劇烈地笑著，笑聲狂邁地牽動了自己的傷口，鮮血涓涓地流出，北涼王無所察覺罵道，“徐冠雄，老夫還沒這麽卑賤！”


  “你們提著老夫的人頭入京領賞，老夫隻要你保證這些好兒郎能夠免過此罪，謀反之罪，罪不在他人，隻在老夫一人身上！”北涼王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徐冠雄，“徐冠雄，老夫不求你們給他們一個衣錦還鄉，把他們放在邊疆便是最好了，老夫往生隻求過一個人，今日，便再添一人！”


  北涼王雙膝猛地砸地，腦袋沉重的砸在了大地之上，聲音不大，卻是直叩人心。徐冠雄麵色驚駭，心中泛起無限的悲愴，連忙奪聲開口道，“本將答應了！北涼王還請速速起身。”


  “多謝！”北涼王抬起頭，不顧額頭留下的鮮血，緩緩挺直自己的那條脊柱，雖是精疲力竭，傷勢嚴重，然而那道偉岸身影，卻是異常高大。


  “棠啊，本王來找你了，這片江山，終究沒有開滿海棠，本王，又失約了……”北涼王右臂慢慢抬高，似乎將這天地都握在了自己手中，下一刻，猛地朝自己額頭拍下，力道之大，無人可攔，一聲悶響之後，那道老而不衰的身軀緩緩落地，八方寂寥。


  朱雲華看著北涼王困獸之鬥又自刎天地，卻是對這個本該毫無好感的北涼王多了幾分莫名其妙的感觀，至少這份無我的氣概，實在是讓人有幾分景仰。


  馬車上的老陳卻是小小的歎了一口氣，這方天地中，又少了一個還有那麽點關係的人，“雪，你在這天地留下的東西，是真的不多了。”


  徐冠雄沉默的將北涼王的屍首收好後，看著一臉死人樣的宇文等人，正想著該如何安置這裏以及軍陣中被扣押的人手，北方的地平線卻是浮現了一道白線，鏗鏘有力的馬蹄聲，縱使仍有十裏地，仍然能夠感受到那恍若脈搏跳動的澎湃。


  “有地方了。”徐冠雄笑了笑，重新跨上馬背單騎朝著那自北而來的白馬義從馳騁而去，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柳華便率領人馬停在徐冠雄身前，看著徐冠雄身上的傷勢微微蹙眉道，“與他打過了？”


  “嗯，打過了，他走了。”徐冠雄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柳華，老夫拜托你一件事，可能有點為難人，但老夫還是希望你能夠答應下來，算是老夫欠你一個人情。”


  柳華眯著眼並未先答應，而是讓徐冠雄先說何事，聽完之後不在意地擺擺手道，“死的是你的人，你不介意，柳華自然不會多事，這些人都是翹楚，正好那邊收了一隊新兵蛋子，跟這些百戰之士搭配在一起，想來會發生不錯的反應。”


  “重台，你帶人將他們收編歸隊，收了兵器就好，以後都是弟兄。”柳華讓重台領了人帶走宇文後，自己則與徐冠雄一道往朱雲華的馬車走去，那高山之處，老蘇看後轉身向王笑生道，“此番事了，你也可以回去歇息歇息了，你的師父，自會給你再好好捋一捋此中情況。”


  不等王笑生多說，老蘇腳下金色文字升起，一掐訣，身形便消失出現在朱雲華邊上看向滅心和尚喃喃道，“大師，有勞你了。”


  “阿彌陀佛，皆是因果。”閉目養神片刻的滅心和尚睜開雙眸，看向已經距離不到自己不過百丈的柳華，緩緩起身站在馬車身前，“柳施主，別來無恙？”


  “好得很，就是你這禿驢怕是得有恙了。”柳華翻身下馬，氣勢洶洶的走到滅心和尚身前，一雙冷峻的雙眸死死地盯著滅心和尚，而後者，古井不波，一如深幽的寒潭，一冰一火，一個照麵似乎便撞出了巨大的衝擊。


  朱雲華不解地看向老蘇問道，“蘇先生，這位將軍是何人，怎麽會與大師有這般矛盾？”


  “寧潭柳華，白馬義從的統領，東線的支柱，他算是我們大明當下不可多得的將領了，與滅心和尚有矛盾，也是大部分人都知曉的一件明白事。”老蘇微微一頓吐出四字，“殺父之仇！”


  四字一出，恍若晴天霹靂，朱雲華幾人皆是一驚，坐著的一心小和尚鼓著嘴叉著腰怒視老蘇道，“老先生你汙蔑人，師父他練就無上佛法，平時練一個螞蟻都舍不得踩，怎麽可能會做出殺人的勾當？”


  老蘇沒有理會在邊上嚷嚷叫個不停的一心小和尚，看向滅心和尚和柳華二人重重一歎，“無心之殺，皆是命啊。”


  “禿驢，按照我們所說，你要先給我好好道歉一番，你們出家人，應該是不會反悔的吧。”柳華抱胸看著滅心和尚冷冷笑著，滅心和尚神色如常，雙掌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柳施主放下仇恨，救家國社稷，萬千黎民，大善也，如此所為，貧僧低頭認錯又有何妨？”


  話音剛落，滅心和尚便重重一躬，對著柳華說道，“當年傷人，是貧僧做錯了！”


  話語雖短，然而其中力道卻是擲地有聲，佛門高僧，所作所為都求一個無悔無恙無錯，滅心和尚這一說看似簡單，然而卻是讓自己的佛心受到極大的摧殘，麵色白了數下，就算用佛法加持恢複，然而臉色卻是沒有半點好轉。


  柳華也沒有想到滅心和尚竟然會如此果決，高舉的手緩緩放下，看著滅心和尚的光腦袋，思緒拉扯到了自己的小時候，一幅幅畫麵在自己腦海中一一閃過，終是一歎道，“禿驢，你走吧，此事便這般了結了。”


  “善哉，柳施主能放下仇恨，實乃天地之幸。”滅心和尚再次挺直身子，嘴角的一律鮮血異常突兀，與慘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然而一雙眼眸卻是亮的恍若日月星辰，白衣一抖，施施然的往馬車前走去。


  看著柳華走遠之後，老蘇看向閉目調息的滅心和尚又是一躬，“這次真的是勞煩大師了！”身為聖人境界的讀書人，老蘇很清楚佛門這心生悔意的後果，負傷事小，就怕給自己般若佛心染上了陰霾，讓自己日後境界有所下降。


  “蘇施主不必如此，每個人的立場不同，對錯自然無法一言概之，當年貧僧金剛怒目，斬了那為非作歹的惡徒，其罪孽深重，然而對於收養的柳施主卻是無所不從，修德養性，對柳施主而言，那便是頂好的爹親了。”


  滅心和尚睜開雙眸，佛光散發，“在柳施主眼中，貧僧做錯了，在世人眼中，貧僧做對了，於貧僧而言，則是不愧於心，柳施主以道義德行勝私欲，這便是頂好的，貧僧認個錯又何妨？至於尋常佛門的因果反噬，在貧僧這裏，並不適用。”


  “貧僧的心，早已在無盡的悔意當中，隨著那飛雪一同消逝了……”


  朱雲華讓一心小和尚帶著滅心和尚在屋裏好好休息一番，自己則禦馬走到南錢軍軍中當中，見到正在換藥的徐冠雄，翻身下馬作揖道，“雲華見過徐叔叔！”


  徐冠雄擺了擺手讓朱雲華坐在邊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輕輕笑道，“少年人多出去走走果然是好的，如今的樣子雖然離你爹差遠了，但比以前總算是好了不少，如今功夫，到了哪個境界了？”


  “到了化勁有個把月時間了。”朱雲華回話之間，目光打量著這位自己素來少見的福王嫡係將領，雖然見得少，但平日裏聽聞的卻並不少，一名馬前卒到如今掌管一軍的將領，其中英勇事跡比比皆是。


  徐冠雄點點頭，也不需要派人試探下深淺情況，一雙虎目一掃便大抵知道了朱雲華的武道根底，表麵看似波瀾不驚，內心卻是頗為悸動，體內氣血旺盛，盛若炎陽，遠超同境界武夫，筋骨強硬，皮肉堅硬如鐵，體內龍柱更是帶著宗師境界方才有的金色光彩，宗師他徐冠雄四十年見了不少武夫，但也隻有朱雲華一人在如此歲數便有如此根基！


  兩人畢竟不大熟悉，一陣寒暄過後便陷入尷尬的靜默，所幸符華大咧咧的來到朱雲華邊上拍了拍肩膀笑道，“一去又是許久未曾見麵，看樣子，日子過得不錯嘛！”


  “全靠他人幫忙，這一路走來，死的人太多了。”朱雲華回頭看著身上帶著不少傷勢的柳華，右手重重的拍了拍肩頭道，“這一次，也多虧符華兄了，日夜兼程，其中困難雲華還是知道的。”


  符華嘿嘿地笑了笑，看著正在重新整頓隊伍的南錢軍道，“多虧了這群兒郎們，聽到你有困難，馬不停蹄的便趕過來，也不需要我多說幾句，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白鹿書院，那裏還有個兄弟在等我，再之後，可能會去燕北看一看。”


  “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去燕北看一看也好，你的腦中，對於你父親的記憶怕是少了不少，等你回南京，我們好好喝幾碗酒！”符華笑著一拳錘在朱雲華的右胸上，甩了甩略微發麻的手，“不錯，倒是壯實不少了，走了，你也不用多說什麽，這一切都是福王的安排。”


  朱雲華點點頭，再對架馬離去的徐冠雄和符華兩人深深作揖後，看著軍伍朝南方開撥走遠之後，轉身回到馬車上看向老蘇道，“蘇先生，去濟南城看看？”


  老蘇點點頭，一輛馬車，載著幾人往北緩緩前去，臥龍原上的斑駁痕跡，自然會有人妥善處理好，自古權利交替，皇座之下，必是白骨累累，史書之上，家喻戶曉的人物一人便占了大半本書，那無數英魂，卻隻有寥寥幾字，但前者，卻是因後者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