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待悠悠過完兩周歲的生辰,時間緩緩的推進到三月。三月里的日頭,帶著微微灼意,小悠悠精神旺盛,跟她爹似的,火氣也足,早早的就脫下厚厚的棉襖,換成輕軟些的薄襖子。身上的衣裳穿少了些,小胳膊小腿愈發的靈活,小丫頭片子,成天的想著往外跑。


  近來跟著父親和伯伯進了幾趟山,就如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這孩子仗著有小灰小黑,還有常小榕守著護著,總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摸摸的溜到山腳下,想要進山裡玩。


  她現在啊,小小的宅子已經完全不能滿足她。弟弟妹妹也被扔到了腦後。被父親和伯伯抓回來幾趟后,她還腆著臉抱著父親或伯伯的大腿,一個勁的笑著,好話說得可甜可甜,人卻窩在地上懶著不走,死活要進山玩,讓人哭笑不得。


  阮初秀倒是沒什麼想法,只要閨女高興,完全的放養狀態。她相信阿陽哥和榕哥,定不會讓悠丫頭出事。可阮永氏卻不這麼想,提心弔膽的,念叨過兩回,見這倆口子也就是嘴上應的好聽,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丈夫嘀咕幾句,阮文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偶爾才說個一句半句。


  阮老頭過來曲宅時,總會順手將小明吉帶走。小明吉倒是沾了悠悠的光,每回悠悠偷偷遛出去,他就不聲不響的跟著,被大人發現后,他也不說話,就眼巴巴的看著倆個大人。這孩子跟悠悠比起來,一個就是話太少,一個就是話太多。


  曲陽和常榕帶悠悠進山時,順便也會將小明吉帶進山玩。阮劉氏婆媳倆,倒是心寬,完全不擔心小明吉出事,反而覺得這是好事。


  在孩子進山玩,在這個問題,整個阮家,也就阮永氏有點憂心太過。后見家裡人都沒放心上,她也就慢慢的看開了。


  阮如秀帶著蓉蓉在曲家住了一個月,別看只是一個月,這個月里,大夥可是費著心思給她張羅湯湯水水,老話說喝葯不如食補。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她就見圓潤了些,恢復了往日風采,連小蓉蓉都有了點嬰兒肥,小胳膊小腿胖嘟嘟的。


  這孩子長得好啊,阮如秀和陳子善都相當的俊秀,生下來的小蓉蓉,五官很是精緻,小小巧巧的,特別的惹人憐愛。悠悠跟她比起來,就多了幾分活潑,見精神些,眉宇間隱隱透著跟她父親相似的俊朗,嗯,可以說是英氣。


  悠悠剛出生時,長得像阮初秀,慢慢的長開了些,就越來越像她父親。


  阮初秀怕閨女長成個女漢子,讓丈夫悠著點,別太慣著她,該拘的時候得拘拘。常榕打心眼裡稀罕著悠悠,怎麼樣都喜歡著,覺得這孩子就是好啊。常跟兄弟念叨著,都隨著悠悠,她高興就行。越長越兇悍好啊,將來沒人跟平安搶,他家小子輕輕鬆鬆的就能抱得美人歸。


  曲陽聽著這倆人的話,琢磨了下,往兄弟旁邊稍偏了些。平安知根知底的長在眼皮子底下,肯定不會讓他長歪,閨女就嫁給他,很好。一輩子都在跟前住著,他和媳婦也能安心。


  悠悠還不知道家裡大人的想法呢,被完全依著順著的日子,真是美好的沒法形容,夜裡做夢嘴角都是笑著的。


  「初秀,我想把建新屋的事張羅起來。」總住在曲家也不是個辦法,阮如秀早就想著這事,只是她的身子太虛,家裡人都不同意,讓她先在曲家養著,等過陣再提建新屋的事。眼下,她身體好了很多,她就想趕緊把屋子建起來,帶著蓉蓉搬過去。


  阮初秀點點頭。「可以,等會兒大家都在時,咱們說說這事,讓大伯他們出面幫著張羅吧,咱們別摻和進去,你合算合算先將錢給大伯。」


  「我也是這麼想的。」阮如秀近一個多月又攢了點錢,她沒在鎮里接綉活,自己買了各類材料,在家裡綉著,綉好后就擱在二房的雜貨鋪里寄賣,給鋪子一成的抽份。


  阮文和本不欲要這錢,現在手裡頭有幾個錢,他還不至於掙侄女的錢,尤其侄女又剛和離,帶著小蓉蓉過日子,難得還在後頭呢。可阮如秀怎麼著都要給這抽成,要阮文和不收,她就擱別的鋪子里寄賣。阮文和沒法,只好收了這錢。心想,這侄女真倔。


  除了綉活,還有紅豆糕,九文錢一個的紅豆糕,賣的時候說得相思糕,阮文和會做生意啊,他本來就會說漂亮的話,別看他不認字,卻把這相思糕說得分外好,送首飾不如送相思糕,送蜜餞不如送相思糕,送衣裳不如送相思糕,心裡想的念的全是你,一口相思糕吃進嘴裡是甜的,就像我的對你心……


  別提有多肉麻,也不知他是怎麼想出來的。還天天把王維的相思掛在嘴邊念著,別人問這相思糕多少錢斤,他先不說價格,先把這詩念出來,念得還真有幾分韻味呢,然後又吧啦吧啦的說幾句漂亮的話,最後才扔出價格。


  被他這麼一哄,九文錢一個的紅豆糕,賣得還挺好。也有可能是每人一天只賣一個的原因,剛嘗個味就沒了,再想想這相思糕的由來。九文錢一個好像也不是那麼貴,想想還挺划算呢。


  王維的相思,成了爛大街的詩,別說鎮里,連周邊的村子,誰都能隨口念上。好像無形之中,自己也沾了點斯文呢。


  陳子善近一個多月,多數是躺在床上度過,偶爾才去書屋坐坐,整天魂不守舍,一副行屍走肉的頹廢模樣。陳寡婦看在眼裡,也不好說什麼,生怕刺激到兒子,只日日費著心思張羅飯菜,想讓兒子吃好點,可不能把身子給枯乾了。


  這日,陳寡婦見陽光好,硬拉著兒子讓他坐在屋檐下晒晒太陽,從書屋裡拿了書本給他,讓他無事看看書。兒子打小愛讀書,說不定,慢慢的就能走出來。陳子善哪來的心思看書,三月里的陽光曬在身上很舒服,特別的溫暖,就好像跟如秀在一起似的,和她一起時,他總會覺得特別溫暖。


  眷戀著這股溫暖,陳子善倒也沒有起身進屋,手裡拿著卷書,靠著牆閉上眼睛,默默的回憶起他和如秀的以前,木木的臉上總算有了點鮮活氣,嘴角甚至還浮現若有似無的笑。


  陳寡婦在旁邊看著,鬆了口氣。一個多月了,兒子總算有了點起色。相信再過兩三個月,就可以跟兒子開口說起娶妻這事。可不能再耽擱,都二十好幾的年歲。生了場病,她這身子啊是大不如從前,趁著還有點精神,還能幫著帶帶大胖孫子。


  陳家的宅子外,一個少年郎,手裡拿著塊相思糕,左手負在身後,慢條斯理的走著,挺有模有樣的對著天空念。「紅豆生南國。」這語調跟阮文和十足十的像。「春來發風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念完,自我感覺很滿意,吃了口手裡的相思糕。「這相思糕果然甜,甜到了心坎里。」說完,少年郎將剩下的相思糕塞進了嘴裡,嘀咕了句。「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有姑娘送我相思糕。」


  靠著牆閉著眼睛曬太陽的陳子善,隱約聽見有聲音隨著風飄進院子里,不太清晰,他豎起耳朵細細的聽了會,待他聽清院子外的少年說的話時,整個人猛得站了起來,卻因站得太急,雙眼發黑,人都有些打晃。


  「夫君。」妾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扶著他,滿臉的擔憂,怯生生的喊著。「夫君。」


  陳子善緩過來后,掙脫了她的手,匆匆忙忙的往門口走去,卻只來的及看到一個遠去的背影,他站在門口,痴痴的望著,那目光,彷彿穿過了虛空,天空及白雲,隨著風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恍惚間,看見她拿著一盒紅豆糕站在他面前,紅著臉,眉宇眼帶著羞赧,說送給他嘗嘗。


  「夫君。」妾發現他有些不太對勁,細細的喊了聲,又輕輕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半響,陳子善收回目光,才露顯了點鮮活氣,瞬間又泄了個乾淨,他靠著院牆,望著曾經他和如秀的屋子。「近來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跟我仔細說說。」她將做給娘的衣裳都送進了當鋪換錢,這相思糕,難道也送到了鎮里換錢?

  十里八村自一個月前就開始飄起各種閑言碎語,婆婆不讓她往屋裡說,妾便沒有說,不管聽到了什麼,回到家后她都會閉緊嘴巴。這會聽見夫君問她,她想了想,還是將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講了出來。


  她想,讓夫君看清毒婦的真面目也好,別再日日人不人鬼不鬼的過著,他這麼有才華,渾身聚滿著靈氣,是罕見的文曲星下凡,十里八村最會出息的讀書人,他該重新振作起來,繼續考取功名。阮如秀算什麼?這種絕情冷血的毒婦不值得他這般為她生生煎熬著。


  「她恨我,她果然恨著我。」陳子善哆哆嗦嗦的說著,沉默了會,然後跟瘋了似的跑出了院子,往鎮里奔去。


  沒有親眼看到,他不相信。不相信她就這麼輕易的將他丟棄,那些美好的過往,怎麼能說丟就丟?她應該還是愛著他的,他還愛她。他不相信,她會這樣對他,這樣的,冷酷無情。


  陳子善拖著病秧秧的身子,踉踉蹌蹌的跑到鎮里,來到阮記雜貨的鋪子前,他看著擺在最顯眼的相思糕,多麼熟悉的相思糕,上面的兩糕紅豆還是他說的,一粒代表他,一粒代表如秀。


  視線變得模糊,周邊分明熱鬧嘈雜,可陳子善什麼也聽不見,唯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著。


  那是阮文和在念相思,他還是跟阮如秀學的,問為什麼叫相思糕,明明就是紅豆糕,阮如秀告訴這首詩,他聽著頓覺好,讓她多念幾遍,把這詩還了去。「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要送給心愛的姑娘,世間萬物啊都比不上這相思糕,你聽聽這詩,多好啊……」


  不如將紅豆糕換個名,叫——相思糕如何?


  我才沒有想你呢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是我想你,我日夜都念著你。從此就喚它相思糕罷。我教你寫這首詩。


  「噗——」世界在一點點的變黑變暗,陳子善的身體撲嗵一聲倒在了地上,血跡順著嘴角緩緩的流。


  每天一塊相思糕,待到白髮蒼蒼,還天天做相思糕。我給你做,你給我做。每天吃一塊,別人都沒有。


  這輩子有你就足夠,絕不納妾。


  簽字吧,別讓我恨你。


  男女授受不親,我和你已無關係。


  此糕喚相思,九文錢一塊。


  你個書獃子,學了整整九天才學會,真笨吶,我當初光看著書做一遍我就會了。


  往後,願您陳家,富貴吉祥兒孫繞膝,願您兒子高官厚祿流芳百。


  「大夫怎麼樣?」等大夫出來后,陳寡婦連忙走了過去,紅著眼眶哽咽的問著。


  自她生了場病,身子大不如從前,回屋躺會的功夫,不想,兒子就出了這樣的大事。陳寡婦這會恨不得將毒婦千刀萬剮。


  「給他施了針,一會便能醒,待我寫個藥方,你們去抓點葯回來,可不能再受刺激,他這情況很危險。」


  短短不過一個上午,附近幾個村子都知道,陳舉子去了趟鎮里,昏迷在了阮記雜貨鋪前,還吐了口血,看著特別嚇人,像是要死了似的。


  阮劉氏看著低頭沉默的閨女,深深的嘆了口氣。真是造孽啊。


  「娘。你晚上跟二叔說聲,往後別賣相思糕。」阮如秀低低的說了聲。「不賣了。」


  「噯。我會跟他說的。」阮劉氏應著,眉頭卻擰的死緊死緊。何苦呢?折騰了別人也折騰了自己。


  沉默了會,阮如秀突然說了句。「娘。我這輩子就守著蓉蓉過。」


  「隨你罷。」阮劉氏點著頭。對這小閨女,她是沒辦法,隨著她罷,想怎麼著都行,只要別亂折騰,好好的過日子。


  出了這樁事,家裡的氣氛也有點沉重。


  晚飯過後,常榕忽的說起。「我明早就走,已經過了兩個月,婧姐沒有回來,我得去找她。」


  「還沒兩個月。」阮初秀細細的數了下。「還有兩天啊,別著急走。」


  「早兩天晚兩天沒差別。」要不是為著多陪陪兒子,常榕還能走得更早些。


  如果他沒能找回婧姐,還把自己搭了進去。想到這點,他就忍不住想多陪陪兒子,雖說把小榕留給了他,到分開時,還得覺得難受。可他不能不管婧姐,她是平安的母親,是為了尋找他才出的遠門,得去找她,生也好,死也罷,得找到她。


  曲陽早有心理準備,波瀾不驚的道。「去罷。早去早回。再過三四個月,就可以開始教著平安喊爹娘。」


  「嗯。要是沒能回來,平安就交給你們夫妻倆照顧著。」常榕和兄弟幹了杯酒。「平安有你們倆口子在,我很放心。」


  「你放心放早了些,沒你和婧姐在身旁,小心悠丫頭被別家搶走。」阮初秀調侃了句。


  常榕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會。我讓阿陽看著點,這媳婦啊,我老常家早早的訂著呢。」


  這夜,曲陽沒有回屋睡覺。他和常榕拿著幾壇酒,雙雙坐在屋頂,也沒怎麼說話,就一口接一口的喝著。喝醉后,直接睡在屋頂,天蒙蒙亮,雞未打鳴,常榕就醒了。


  「就走?」曲陽感覺到身旁的動靜,睜開眼看著他問。


  常榕點著頭。「一會小榕就會醒。」


  「早去早回。」曲陽張開雙手抱了下兄弟。


  常榕輕巧的踩著屋頂,直接跳到了院子外,往山裡跑去。


  曲陽跳到院子里,輕手輕腳的正準備進屋時,就見常小榕從後院穿過廚房走了過來,黑黝黝的眼睛彷彿透著光,水潤潤看著他。曲陽沉默著,走到了院門口,將大門打開了半扇。待常小榕從身邊走過,他撫了下它的腦袋。「記得回來。」


  「咴-」常小榕輕輕的蹭了下他的胳膊。出了院子后,它飛快的朝著山裡奔去。


  一直到傍晚,都沒有見常小榕回來。


  夜裡躺在床上,阮初秀睡不著,窩在丈夫的懷裡,喃喃的問著。「它是不是跟著榕哥去了外面?」


  「對。」


  「榕哥不讓它去,它這樣跟著行麽?」


  「榕哥捨不得打它,也就罵兩句。沒事的,他們會回來的。」


  阮初秀還是不放心。「要不你帶著小灰小黑進趟深山,上回小灰和小黑在哪裡找的草藥?再去找兩株回來。」


  「哪有這麼容易,沒事的,乖,睡覺罷。」曲陽親了親媳婦的額頭。


  趁著現在地里的活還是特別多,阮文善挪了點空出來,帶著倆個兒子,跟相熟的人家說了聲,好幾十個壯漢,忙碌起建新屋的事。飯菜由阮劉氏張羅著,阮永氏幫著忙,阮初秀阮如秀在家裡打著下手。


  小小的五間屋,正屋兩間,側屋三間,靠著側屋的牆砌了個高高的圍牆,前面有個小院子,圍了個雞圈,開了塊巴掌大的菜地,菜地的不遠處,又挖了口小小的井,井是曲陽幫著挖的,挖得挺深。


  人多,也就七八的時間就把屋子建了出來。阮如秀拉著阮初秀往鎮里去,各種買買買,很用心的布置著屋子。


  陳家養了七八天,陳子善總算見了點精神,母親端著熱騰騰的飯菜進屋時,他讓跟在後面的妾先出去,記得把屋門關緊。


  「娘。你坐。」陳子善指了指床前的椅子。


  陳寡婦看著兒子清清淡淡的模樣,不知怎地,心裡忽的慌亂了起來,她把飯菜擱到了桌上,坐到了床邊,看著兒子,話在嘴裡打著轉,卻怎麼也開不了口,似是喉嚨被掐住了般。


  陳子善靠著床頭,被子搭在胸前,他的雙手放在被子上,他垂著頭,只能見著他的半張臉,臉色很白,白得嚇人,夾著層淡淡的青,襯得他俊秀的眉眼,顯了幾分冷硬。「娘。我問你事。」他的話說得很慢,輕輕地,說話時他也沒有抬頭。


  「什麼事?」陳寡婦莫名的心提到了嗓子音,手心沁了層濕濕的汗。


  「你是故意生病?故意讓自己病著的?想用納妾來沖喜。」


  陳寡婦頓時頭皮發麻,幾乎是尖叫著說道。「你聽誰說的?這完全是血口噴人,我為什麼要故意生病?誰會嫌命長?我還沒抱大胖孫子還沒見你光宗耀祖呢,好端端的我生什麼病啊。」


  「你沒有做過的事,你為什麼這麼心虛?」陳子善抬頭,直勾勾的看著母親,臉是木的,面無表情。


  「你不相信我?你情願相信別人的話?你不相信我?我可是你母親,從小把你養到大!你就是這麼對我的?」陳寡婦喘著粗氣,氣急敗壞的指責著,帶著刺耳的嘶啞感。


  陳子善靜靜的看著母親,聽著她說以前聽過的無數遍的話,可他再也沒有了感覺,那股勁消失了,不見了。他麻木的聽著,到最後只是看著母親的嘴巴上下張合著,她說什麼,他卻聽不清。


  「好。我相信你。」待母親說完,陳子善應了聲。


  陳寡婦臉上露出欣喜的笑,眼裡有得意的神色飛快的閃過,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能落回肚中。


  她的高興這麼顯而易見,陳子善看了會。「我想給阿杏找戶好人家,送她套嫁妝,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在陳家耗盡光陰。」


  「行啊。」陳寡婦對這妾也相當的不滿意。「你現在是舉人,更容易找媳婦,回頭啊,等你病好些,我給你好好挑個媳婦。」


  「娘。對不住,我得讓你失望。這輩子我不會再娶媳婦,也不能再考功名。我失了那股勁,失了精神氣,想考也考上去。」


  陳寡婦愣了下。「你說什麼?我沒聽懂。」


  「我這輩子只有如秀一個媳婦,也只認她這一個媳婦,往後不會再娶。」


  「你瘋了!」陳寡婦滿臉驚恐的看著兒子。


  陳子善還在繼續說。「也不能再考功名,考不上,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你,你胡說的對不對?」陳寡婦湊近著兒子,小心翼翼的問了句。


  「我的都是真的。」陳子善看著母親的眼睛,很認真的說著。


  陳寡婦瘋了似的,狠狠的甩了兒子一個巴掌,紅著眼睛,滿臉的猙獰。「為了一個女人,就為了一個女人?」


  「娘。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不騙你,你能老老實實的納妾?打小你最聽我的話,自打那毒婦進了門,你眼裡只有她,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什麼出不兒子,憑什麼不讓你納妾?我能眼睜睜的看著陳家斷了香火?你往後可是要當官的人,沒個兒子要怎麼辦?我這麼做都是為著你好!」


  「如秀只是損了身子,好好養著過個三五年就能恢復。娘,到了現在你還在騙我,你還在說謊。你分明就是討厭如秀,便是如秀生了兒子,你也會想著法子讓我納妾,你就見不得我和如秀好。」


  「你是我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會對你不好?那毒婦有什麼好,她勾著你,你都沒了心思讀書,我不管著你,你怎麼考得上舉人,我見不得你好,兒啊,你怎麼能說這麼誅心的話!」陳寡婦流著眼淚滿臉的痛苦。


  陳子善看著母親哭,他竟然沒有感覺,他扯著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他竟然沒有感覺。「娘。你莫哭。我便是不讀書,也有能力養活你。」


  「誰讓你養活啊。」陳寡婦憤怒的低吼著。「我養你有什麼用?早知道你這麼沒出息,這麼窩囊,為了個女人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當初就不該生下你,你父親走時,我就該跟著他一道走,這十幾年的苦都白受了!」


  「娘。要是你沒有故意生病,折騰著我和如秀,好端端的陳家,怎麼會變成這樣?」陳子善不想再聽她說話。「娘。你走罷。我已經做了決定,這輩子不會再娶妻,也不會再考功名。你要是不想見我,可以不用管我。」


  陳寡婦整個人跌倒在了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般,眼神空洞失了神采。


  「阿杏。」陳子善對著屋門口喊了聲。他知道阿杏肯定就在外面,成親那天晚上,就是她扶著母親站在門外偷聽。


  偷聽的阿杏臉著紅,手中無措的走了進來。


  陳子善沒有看她,指了指癱在地上的母親。「扶著我娘回屋,一會過來趟。」聽到了也好,他也不想說第二遍。


  「噯。」阿杏吃力的扶起渾渾噩噩的陳寡婦往屋外走。幸好她在家時天天干著活,還有一把子窮力氣,否則,還真扶不起。


  好不容易將陳寡婦吭哧吭哧扶進了屋,幫著她脫衣脫鞋躺進了被窩裡,又仔細的掖好被子,阿杏擦了把額頭的汗,路過堂屋時,進去喝了杯水,解了渴這才往次間走去。


  進屋前,阿杏先抬手敲了敲門,得了允許,她才推門走了進去,走到桌子旁就停了下來,隔床有著好幾步距離,她很是的拘謹的站著,顯得有些緊張局促。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夫君,腦子一片空白,竟變成了——「陳舉子。」


  「你都聽到了。」陳子善話說得溫和,蒼白的眉眼,也透了些許溫和。


  阿杏痴痴的看著,陳舉子便是病著,也是好看的很,像老人嘴裡說得神仙似的。想著,她的話脫口而出。「我不走。」跟做夢似的,以為這輩子只能遠遠的看著,哪裡能想到,竟然就嫁進了陳家,哪怕是當妾,她也心甘情願。


  「這是五十兩銀子,給你當嫁妝,你先收著。回頭我從同窗好友里,給你挑戶好人家。」陳子善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般,將擱在枕頭下的銀票拿了出來。「走罷,這輩子已經廢了。」


  阿杏咬著嘴唇,眼淚嗒嗒嗒的落著,嗚咽嗚咽的哭,一個在搖頭。「我嫁人給你,我就是陳家的媳婦,我不走,你不考功名,我不在乎,你不想再娶,正好,我陪著你。」


  「拿著銀票,走罷。記得關門。」陳子善躺進了床里,將被子拉起,整個人窩在被子里,連頭髮都沒有露出來。


  阿杏嗚咽嗚咽的哭了好久好久,見床上沒有半天動靜,她抹了把眼淚,想著,轉身往外跑。她找陳大娘去,陳舉子不想再娶,陳大娘肯定會想法子讓她留下來。


  「娘。夫君說讓我走,給我五十兩當嫁妝,要送我走。」阿杏進了屋,邊往床邊走去邊說著話,滿腔的委屈,聽著甚是可憐。「娘。夫君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娶媳婦,要是連我都走了,誰來照顧你和夫君?我不想走。」


  阿杏蹲到了床邊,將腦袋擱在床上,邊哭邊抽抽咽咽的說著話,就是不想走,想留在陳家。邊哭邊說,沒多久,她就有點口乾,嗓子也啞啞的,張嘴就泛著細細的疼,她想去喝水,可娘還沒有說話呢,現在就走,前面的話不就白說了?

  阿杏想著,大著膽子伸手推了推。「娘。你去跟夫君說說吧,我不想離開,我……」推著推著,她覺出點不對勁來,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往陳寡婦的鼻間探去,擱了好一會,她才把手拿下來。


  「夫君,娘,娘,你快去看看,娘她,她……」阿杏不敢說出來,只一個勁的拍著窗戶。「快啊,夫君你快去看看娘。」心跳的特別快。


  陳子善立即掀開被子,連鞋都沒有顧上,赤著雙腳就跑了出來。


  他跑到了陳寡婦住的屋裡,跑到了她的床邊,從被窩裡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沒了。


  陳子善雙手失力,陳寡婦的手摔到了被子上。


  「夫君。」阿杏湊過來,看著他,又看了看床上躺著的陳寡婦,捂著嘴一個勁的哭著。


  過了會,陳子善才輕輕的說了句。「你先出去罷。」


  「夫君……」阿杏遲疑的喊著。


  陳子善沒了說話的力氣,只是冷冷的看了她眼。阿杏打了個顫,低下頭趕緊退出了屋子,還記得把屋門關上。


  這回,阿杏沒有站在門外,她猶豫了下,蹬蹬蹬的往外跑,得去找村長和里正,陳大娘死了,陳舉子又病重,家裡沒個撐事的人不行。


  「你是在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是怨恨我的決定?以死來懲罰我?」陳子善看著已經沒了呼吸的母親,此時此刻,他腦海里只有這麼一句話,想著,他便說了出來。


  他想起一句話: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著,他便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母親費盡心思的折騰著,到頭來,卻失了所有。他太過貪心,明明查覺到異樣,卻裝著不知情,亦失了全部。母親說得對,他就是個窩囊廢,連面對事實的勇氣都沒有,還妄想推到母親身上,得個能喘息的機會。


  「哈哈哈哈哈,真可笑啊。」陳子善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襟,不知不覺被鮮血染了個通紅。


  你穿天青色最好看,像竹子,俊秀雅緻。我再給你綉叢竹子,還是綉株挺拔的竹子吧,像你似的,雖是竹,卻依舊能挺拔於世間,給我們娘倆撐起一片天,颳風下雨都不怕,有你在上面頂著呢。


  對不起,是我負了你。


  正在做綉活的阮如秀心口忽得發緊,好像被只無形的手緊緊的捏著,她紅潤的臉立即變得蒼白。


  「怎麼了?」阮初秀查覺到她的異樣問了句。


  「突然心好慌,像是要出什麼事。」阮如秀握住阮初秀的雙手,顫抖的雙手緊緊的握著她的手,像是要從她身上吸取力量般。「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說著話,突然的就淚流滿面。


  阮初秀把她攬在懷裡,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背。「沒事,不怕不怕啊,沒事,我在這裡。」這情況,如秀明兒可不能搬進新屋住。


  「胡大夫,胡大夫。」牛車還沒停穩呢,漢子就從牛車上跳了下來,慌慌張張的往裡衝去。「胡大夫,胡大夫,快救救陳舉子,他好像快不行了。」


  東廂,胡大夫和阮老頭正在慢悠悠的理著藥材呢,聽到這話,阮老頭先跳了起來,瞪圓了眼睛。「怎麼回事?」問完,下意識的往正院看去,就見大孫女如秀已經踉踉蹌蹌的跑了過來。


  「走。」胡大夫鎮定的拿起藥箱,正欲往外走時,見著如秀的模樣,他腳步頓了下,想了想,又走了回去,從柜子里拿出個小匣,打開小匣子,還有個更好的銀匣子,再打開,裡頭是個玉瓶,他把玉瓶握在手裡,深深的看了眼,最後,將他謹慎妥當的往到了懷裡藏好。


  門外,漢子三言兩語的將陳家發生的事說了說,正欲催胡大夫時,就見他已經走到了屋門口,連忙扶著他的胳膊。「胡大夫咱們得快些,也不知陳舉子能不能撐住。」


  「爺。你去借個牛車來,咱們去陳家。」阮初秀艱難的扶著如秀,聽到消息,她已經嚇懵了,這會還沒緩過來。


  阮老頭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這就去,我去找楊老頭,我讓他帶你們過去,我在家裡看著孩子。」


  恰逢著給阮如秀建新屋呢,又是即將進入四月,收冬麥的同時還得忙春耕,整個阮家忙得腳不沾地,曲家壓根沒幾個人,連隔壁的阮家三房都是屋門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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