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超度
白玉曉隻是感覺到右手臂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拉扯了過去,人就不受控製地往後仰了下去。常秋眼疾手快托住這個孱弱的身軀,但畢竟是女孩子,臂力不濟,白玉曉還是重重摔在了地上,小臉煞白,嘴唇發黑,這是生生凍的,上麵的大風差不多得七八級,溫度超不過五度。
摔下來受傷好過摔下去摔死,常秋這次真的生氣了,揮起手掌就要往她臉上打下去。
“你!”她一隻手托著白玉曉的肩膀,一隻手就要過去,對上白玉曉那雙空洞的眼睛,一時心又軟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索性把她扔到地上去,讓她凍著好了。
白玉曉雙手支撐著地麵,看起來無助而渺小。
常秋恨鐵不成鋼地轉過身去,聲音嚴厲,一字一頓:“你要是死了。我就跟著你一塊從這跳下去!”
白玉曉聞言,眼眶通紅起來,不知道是風給吹的,還是她被常秋的話給嚇的。她抖著嘴唇,也不站起來,伸著手拉住了常秋的裙擺,幹巴巴望著那個背影,聲音啜泣。
常秋總歸是姐姐,無聲地將她扯了起來,脫下自己身上的風衣披到白玉曉的身上。命令似的說了一句:“跟我走!”
白玉曉沒有反駁地被她摟在胳膊裏,踉踉蹌蹌跟著保安走了下去。臨走前,保安撿起了常秋的鞋子,心有餘悸地將樓頂的小門緊緊地拉上,卡啦卡啦上了雙重保險,差點有人在天台跳樓,要是出事了,他們這些保安吃不了兜著走!實在是夠險的。
昏暗的樓道裏,隻有保安手上的那道手電筒的光。
“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麽就那麽想不開?要不是這位姑娘來得及時,你可不就見了閻王爺了嘛!咱們做人圖的就是一時的歡喜,沒什麽過不去的坎不是,你可千萬別再做傻事了啊。”胖胖的保安腰間掛著鑰匙,隨著他絮絮叨叨地念著左右擺動。
他這麽說,無非就是怕這女的要再想不開爬上去,他們可擔待不起。於是盡力勸告著,免得多了個萬一。
走進電梯裏,總算周圍變得有些暖和氣。保安將鞋子遞給了常秋,常秋這才發現自己隻是穿著絲襪的雙腳,早已被地麵的涼意凍得有些麻木了。暫時放開了白玉曉,結果保安的鞋子穿上。
回到病房裏,白玉曉不動聲色,常秋餘怒未消地喊了一句:“還不給我躺床上去!”白玉曉乖乖脫掉拖鞋,坐到了床上。
常秋又是一甩手,把身上的包甩到了沙發裏。兀自坐了上去,雙手插在胸前,半響沒有言語,病房裏,隻有暖氣管道裏麵傳來的輕微的金屬發熱的聲音。
暖烘烘的氣息,將兩個剛剛從天台上下來的,連肚子裏腸子都凍涼了的人,漸漸暖和了過來,常秋感覺自己臉上好像化開了一層冰。露出原本白裏透紅的那股子俏麗。
終於不耐煩了,常秋站到了一直低著頭的白玉曉的麵前,聲音隱忍地說道:“曉曉我告訴你。你可以去死,但是你最好想想,你死了之後,難過的人是誰,傷心的人又是誰,最後不得不收拾殘局的人又是誰!”
“我們大家都在擔心你。你呢?你倒好,一個沒影兒就給我跑到天台上去了,怎麽著?上去摔死了等著我們對著你遺體默哀是嗎?讓我們大家在你冰冷的屍體麵前痛苦鼻涕是嗎?讓我們所有人之前的努力和掙紮全他媽喂了狗是嗎!”
白玉曉咬緊了嘴唇,將自己的腦袋埋得更深。
“我不管你現在怎麽想?你如果真的覺得難過,覺得要死不活,那你就應該想想以後怎麽讓身邊的人更好地活著,而不是一味地給自己找借口尋死覓活。這是自私,是逃避,這才是真正的懦夫行為!懂嗎!”
常秋說完打算甩手走人,白玉曉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腕,將手反了過來,伸出自己的手指在上麵寫道。
“姐,我知道錯了。但是我不是要自殺。”常秋默念著她留在自己手上的筆畫。
“那你上去是要幹嘛!你不知道上麵有多危險嗎?四十八層,你當自己上去過家家啊!”
“不是,姐。”白玉曉急急用袖子擦掉眼角掉下來的淚。
“我心裏難過。我覺得自己好沒用,我沒有一點辦法。我就想去上麵吹吹風,我沒想死,真的。”無聲無息,一筆一劃,白玉曉拚命在常秋的手掌上劃拉著解釋。
常秋收回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白玉曉的肩膀上,輕輕舒了一口氣:“不是就好。你都不知道我剛剛有多生氣。”
白玉曉摟住了常秋的脖子,低低地啜泣起來。常秋拍拍她的後背,伸手將她抱緊,能哭出來,總歸比強行憋在心裏好多了。
哭了有一會兒,白玉曉又拉過常秋的手掌:“姐姐,我該怎麽辦?難道,我就這麽失去他們了嗎?我到底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常秋為難地看著無痕跡的手掌,在腦海中想著,能做什麽?人都沒了,人死萬事空,人各有命,還能幫他們送上天堂不成?
“要不然,我們去請人給他們兩個人超度吧!”常秋緩緩說道,當年她有個遺憾,就是沒有替自己的養父母好好做一場法事,替他們兩個人超度。不管是真是假,總之心裏會覺得好受一些。
白玉曉迷茫地看著常秋,似乎聽不懂那兩個字。常秋順手將桌上的紙筆拿了起來,嘴上叨念著:“怎麽變成小啞巴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不成?”
利索在紙上寫下兩個字,遞給了白玉曉。
白玉曉接過那兩個字,眼神裏閃過一道光,這就是她要的,她之前一直沒有想到的就是這個。像抱著寶貝似的,抱著手中的那張紙,抵在心口的位置,激動得點了點頭。
常秋歎了口氣,能讓這個曉曉有個念想也好,免得被愧疚淹沒,那就真的一輩子也走不出來了。
“這件事情交給我。你要是現在沒有事情的話,那就收拾東西,和我一起回家。這種事情就不耽擱了,我會幫你處理妥當的。”
白玉曉明白了,還是拉著常秋,急急在紙上寫著:“我得跟著你。”
“行。你肯定得跟著啊,畢竟那是你的父母。”常秋最後兩個字說的淡淡的,心裏泛出一陣哀傷的漣漪。
慕辰回到家裏,看到兩人都在,也有些安心。常秋將白玉曉想給洛氏夫婦兩人辦法事超度的事情告訴慕辰,雖說這都是些老黃曆一樣的事情,現代的城市不興這個。慕辰還是答應了,隻要能讓白玉曉多一點寄托,少一點負擔,那便是好的。
隔天,莊嚴肅穆的靈堂裏,洛氏夫婦兩具遺體穿戴整齊安放在冰棺之中,但是沒有放哀樂。白玉曉由眾人陪著跪在那裏。
一排排整齊的蒲團上坐著一個個身穿僧袍的光頭和尚,前麵都擺著木魚。白玉曉和他們一樣雙手合十坐在那裏,麵前放著《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的經文。她雖然現在喉嚨不能發聲,但還是可以跟著經文在心中默念的。
唵,修利,修利,摩訶修利,修修利,薩婆訶。
帶頭的主持將“淨口業真言”連念了三遍,法事超度開始了。香煙繚繞,和尚誦讀經文的聲音,起起落落,讓人的頭腦似乎處於其中能夠受到淨化。
在現場的還有另外的一個人,那個曾經把呂明香帶到寺廟求救的肖太,此時卻是淌著淚跪在那裏,口中念念有詞。
“香啊,你走好了。一路上有老洛作伴,我也不怕你孤單寂寞。我們這輩子還沒做夠姐妹,你就這麽走了,來世要認得我,我們還做回姐妹,這回要做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姐妹。你說行不行?”她跟著穿著做功課的長裳,袖子寬大,能牽起來抹眼淚。
呂明香和洛嘉鴻的身體躺在那裏,接受著香煙的熏陶和經文誦讀的洗禮,看起來麵容比之前和氣了許多,可能真的是超度起的作用吧。
整整一天,白玉曉中間就被常秋強行拉去吃了點東西,還是回來守著他們兩個人的遺體。太陽落山的時候,白玉曉沒有一點疲倦的意思,她已經沒有什麽淚水可以流下來了。
大概到了天黑的時候,所有人都散盡了。靈堂裏隻剩下不滅的長明燈,周圍空曠,寂寥,誦經的和尚要隔天才需要再來一次。
白玉曉疲倦極了,所有人都疲倦極了。在寧靜的夜色中,人們寧靜地睡眠過去。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新的一天來臨了。
這是洛氏夫婦屍體火化的日子,超度的經書已經誦完了。
“阿尼陀佛。兩位施主好福報啊。老衲這麽多年給人誦經超度,還沒見過如此栩栩如生的回光返照啊。”
主持板著手感概地說道。隻見洛氏夫婦兩人,麵帶紅光,好似生人,真真是兩位臨臨了之前所做的那些施舍,給自己攢下了在這人世間的福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