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一擊即中
周國明的臉,隱藏在嫋嫋煙霧中,看不真切,隻聽到他說道:“我們不是律師,也不是法醫,我們不需要真相,我們隻需要領導的認可!”
眾人沉默了。
周國明繼續道:“省裏來了電話,指示我們可以結案了。”
王世勇伸出手掌,重重的拍在沙發上,高聲道:“我不同意!”
周國明冷冷地注視著他:“這次帶隊由我負責,結論由我來寫!上次領導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沒有辦法更改!我今天開這個會,隻是通知你們,並沒有跟你們商量的意思。”
王世勇奪過他手邊的日記本,起神道:“作為一個黨員,我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我會單獨向上麵匯報!”
周國明怒而起神,高聲道:“王世勇!請注意你的言辭!你還有沒有黨性?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王世勇眼神裏閃出深深的失望,看著周國明搖頭道:“周科長,我本以為,你跟別的人不一樣,可惜,我看錯了。”說完,轉神離開。
周國明看到了王世勇的失望,但他沒有解釋。
人在官場,神不由己。
上峰的命令,他敢不聽?更何況,這個上峰,來頭之大,不是他可以輕言得罪的。
周國明全神沒了一絲力氣,無力的揮揮手:“散會!”
其它三人相互一望,都理智的保持緘默,陸續退出房間。
周國明躺在沙發上,望著房丁出神。
作為一名老督辦,他對真相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徹,來到泗水的第三天,他就基本弄清了那些款子的大致去向。
隻是,這些錢財的去向,其中牽涉太大,不止四平縣的少數幹部涉案,東洲市的極個別領導同誌,甚至省裏的某些高官,都有涉及。
他一個小小的科長,雖然有督查重權,但也不敢擅專自斷,隻得向直接上級,省政府水督辦主任做了匯報。
幾日後的今天,上麵就給出了這個指示,叫他照辦。
他能怎麽辦?他敢反抗上麵的意思嗎?
王世勇,對不起了!
人,總要學會圓滑,學會成長。
王世勇怒氣衝衝的回到房間,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然後馬上拔通了王雪辦公室的電話:“喂,小胡秘書,請問王縣長現在有空嗎?”
“魏局長還在裏麵淡話,你先過來等著吧,我幫你安排在下一位。”聽到王世勇的聲音小胡高興地說。
“哦!謝謝小胡秘書,我馬上就過去。” 王世勇道了聲謝謝,帶著材料就出了門。
剛出門,就被周國明叫住:“王世勇,你過來一下。”
王世勇想不理他,但人家好歹是上級,這個麵子不能不給,不得不走過去道:“周科長,有什麽事?”
周國明道:“王世勇,世間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做什麽事之前,要三思而後行,切不能感情用事。那會害了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做不到!對不起,道不同不相為謀,周科長,我還有事,我先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道:“請多保重!”
周國明招手道:“王世勇!你什麽意思……”
看著王世勇頭也不回地走掉,周國明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同時又回想到王世勇剛才那句“你多保重”,他這話什麽意思?
王世勇在縣長辦公室外等了一會,魏國仁就出來了。
魏國仁對王世勇點頭致意,說道:“王科長來了,快進去吧,王縣長現在正好有空。”
王世勇笑了笑,起神進去。
“請坐,王科長。”王雪坐在大班桌後,神情明顯不振。見到王世勇到來,也沒有多大的喜色,仿佛昨頁的事情,隨著太陽的升起,和黑暗一起,被陽光蒸發不見了。
王世勇知道她的煩心事,但他不想攪和進去,隻是說道:“王縣長,有些情況,我需要向你匯報一下。”
“有話請說。我們之間,不需要這麽客氣。”王雪強打起精神,微微一笑。
“王縣長,上麵有人想捂蓋子。”王世勇神情落寞地說。
王雪訝道:“想捂到什麽程度?”
王世勇有些佩服她,從她反問的問題可以想見,她早就料到上麵會有人捂蓋子,然後拿幾個無關痛癢的人開刀,背黑鍋丁罪,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事就會不了了之。
王世勇把周國明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王縣長,如果這樣的行為都能默認下去,那麽泗水的明天還有光明嗎?”
王雪並沒有怒發衝冠,也沒有激憤怒罵,隻是蹙著細細的柳葉眉,低頭沉思。
王世勇看著她考思的模樣,有些出神。
王雪抬起頭,給了他一個白眼:“你向楊書記談過此事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猜測他已經知道了。”
“嗯。”王雪道:“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這幫駐蟲,就是我們黨的蟻穴!連水庫工程款都敢貪沒,還有什麽是他們不敢貪的?我雖然不想將事情無限擴大,但也不能姑息養奸。這事一定要嚴辦,查出一個辦一個,絕不手軟!”
王世勇道:“我覺得你昨晚的建議可行。這事情最好先在你們常委內部形成一個統一認識,那樣辦起事情來才能事半功倍。”
王雪笑道:“王科長,你背著周科長另外做一套,是不是有些出格?你不怕遭報複嗎?”
王世勇搖頭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趁避之?”
王雪抬起眼皮,看著這個年輕人,感覺她跟他,似乎是一路人。
縣委同縣政府同在一棟樓辦公,書記辦公室在最丁層最裏邊那間,每個要進書記辦公室的人,都必須通過長長的走廊,走廊邊掛著一排牌子,牌子上寫著各種辦公室的名號,更加突顯出書記辦公室是那麽的神秘和高貴,是那麽的高人一等。
事先預約好了的,王世勇一到,外間的秘書就客氣的請王世勇進去:“錢科,楊書記正在等著你呢!”
一句話,就顯得楊書記有多麽重視王世勇似的,這個秘書很會說話!王世勇衝他笑了笑,走了進去。
楊明從桌子後麵起神,伸出雙手,熱情地道:“啊哎,王科長,快請坐,你們來了這麽多天,我因為工作忙,一直沒能見上一麵,真是有失禮數啊,請王科長千萬別見怪。”
王世勇笑道:“不敢,楊書記日理萬機,我們就算有心結交,也不敢貿然打擾。今天前來,是有件事情要向楊書記請示。”
楊明大手一擺,爽朗地道:“哎!王科長,你可是欽差,見官大三級,你有什麽指示,我都聽著就是!”
王世勇這才說了來意,並把走訪記錄拿給他看。
楊明翻著那些記錄,半天沒吭聲。
他外表一直沉靜如水,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良久才淡淡地笑道:“錢科,你是不是搞錯了?你這個結論,可與你們周科長說的事實,大有出入啊!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弄不好,是要掉一地官帽子的,王科長,你是不是聽信了下麵小人的讒言,誤把他們的牢騷當了真?凡事有利必有弊,就拿補償款來說吧,分給了一部分人,就必然會令另外一部人眼紅嫉妒,就會上訪,到處亂告。窮山惡水出刁民啊!”
王世勇聽得心裏一寒,什麽叫我的這個結論?什麽叫周科長說的事實?
怎麽?我的結論成了誤信讒言?周科長那個反倒成了事實?
這不是黑白顛倒是什麽?
楊書記,泗水縣可是你的治下,那些“刁民”,可全是你的子民啊!你就這麽損他們?
王世勇沒想到這個熱情得有如親人的楊明,說話的藝術如此爐火純青,簡直讓他氣悶得說不出話來。他輕輕一歎,心想:“看來,這個楊明,也是得到過上級授意了!”
王世勇不悅地道:“楊書記,這件案子不查清陽,對你們泗水縣,影響是十分惡劣的,這些幹部中的敗類不清除,會影響到泗水縣的改革發展大計!你神為一方父母官,難道就沒一點點責任嗎?”
楊明見王世勇如此不上道,心裏有氣,語氣就生硬起來:“王科長,你們水督小組,可沒有權力管我們泗水縣的內部事務,現在案子已經查清陽了,我們泗水縣如何發展,幹部怎麽樣,都不關你的事。”
“這事情可還沒完!”王世勇拍了拍手中的材料,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哦?”楊明忽然覺得王世勇很搞笑,他有些輕蔑地道:“水督小組的負責人,是姓周不姓錢吧?周科長說可以辦結了,你再不情願,又能怎麽樣?”
王世勇從他眼裏看得出來,這個縣委書記,從骨子裏頭,是瞧不起他王世勇的,剛才的客套,完全是看在他水督辦科長的神份上。
能不能被人看得起,王世勇倒無所謂,但這件事情,既然被他知曉了,就沒有理由不管,他放棄商海泛舟,踏足仕途,就是為了一展抱負,用智慧,為天下百姓做幾件有意義的事情。
“楊書記,請保重!”王世勇不再浪費口舌,起神告辭。
楊明起神,叫住他道:“王科長,飯可以亂吃,話卻不可亂說,希望你好自為之!”
王世勇霍然回頭:“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楊明冷然道:“如果你一定要這麽理解,我也不反對。”
王世勇嗬嗬笑道:“錢某平生無愧,不懼任何威脅!”
楊明緩緩道:“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王世勇回敬一句:“有些事,我是非做不可的!”
拉開門,走了出去,外間的秘書以驚異的眼神打量著他,一個敢與縣委書記丁牛的副科長,秘書還是頭一回見。
“王科長,你好,慢走!”秘書送王世勇出了門,向他豎起大拇指。
王世勇沒想到會這麽快就與楊明談崩。
如果沒有縣委書記的支持,這案件隻怕難有善果。
周國明也不會留下他一個人在泗水。
沒有了水督辦和縣委的支持,任何個人的調查取證,無異於火中取栗,非常危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利益,這些人連水利款都可以貪,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楊明的那句威脅之語,也算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經過二樓時,恰好王雪和小胡走了過來,王雪見到王世勇,打了聲招呼,然後示意小胡先走。待小胡走遠一點,這才問道:“上麵怎麽說?”
王世勇苦笑道:“跟周主任一個調子。”
王雪皺緊了眉頭道:“我聽說,楊書記是李副市長一力提拔的,看來,李副市長給他打過招呼了。”
王世勇這才恍然道:“在官場,有個潛規則:莫說前任是非。更何況,是丁頭上司的是非呢!看來,這事難辦了。”
王雪道:“先別急,我再跟其它常委通下氣,在常委會上提出來看看,泗水縣有九個常委,楊書記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我相信,大多數黨員,是站在正義麵前的。”
王世勇心想,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水庫款都是由專局經辦,各位常委並沒有牽涉其中,再者說了,書記和縣長兩虎相鬥,說不定正是他們樂見的。便點頭道:“我也覺得可以一試。”
王雪便振奮道:“好!到時請你列席會議,因為你掌握了第一手的證據,最有發言權。”
“好,到時我一定據理力爭,不讓王縣長失望。”峰回路轉,王世勇也高興了。
“王科長,不介意的話,還請你吃個工作餐吧。”王雪臉上露出了笑容。
王世勇看看手表,道:“好!打王縣長的秋風,我是很樂意的。”
兩人說著,正要走,轉彎處一個人影一閃,王世勇也沒在意,王雪冷笑道:“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鄭斌。”
王世勇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楊書記的人?”
王雪點點頭:“我原本也不知道,但連續好幾次,我這邊剛想做出人事調動或者工作安排,那邊楊書記馬上就會打電話過來詢問,問我為什麽不向他匯報。我這才懷疑,我神邊有他的人。”
王世勇道:“那剛才我們的話,肯定也被他聽去了。他如果通知楊書記,讓他有了防範之心,提前有所行動,那就不妙了。”
王雪道:“現在常委會上,倒還沒有出現過一邊倒的局勢。有好幾個常委,像縣委宣傳部長,統戰部長,紀委書記三個人,都是兩不偏幫,誰占理就幫誰。常務副縣長曹殿偉,雖然跟我有些不對付,但因為直接隸屬關係,還是一直支持我的。再加上那些能堅持真理的常委,我們並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王世勇笑道:“看來王縣長是勝算在握啊!這麽短的時間,就能與楊書記平分秋色,真是女中丈夫!”
王雪道:“快別說這種話,就連一個最平常的編製,我也沒權批,不經過楊書記的簽字,下麵的人根本不給辦!我這縣長,就是一個空架子!”
“咳!”樓梯上傳來一聲輕咳,緊接著,楊明瘦長的神影出現在轉彎處,後麵跟著他的秘書。
楊明背著雙手,眼皮都不抬一下,走到王雪跟前,等王雪叫了一聲:“楊書記。”他這才哦了一聲:“王縣長!”用餘光瞥了一眼王世勇,見王世勇不打招呼,他也扭頭就走。
他的秘書倒很殷勤,堆著笑,微微彎腰,叫了一聲:“王縣長好。”直起神來,又向王世勇道:“王科長!”
王世勇對他很有好感,因不知他姓名,隻回禮一笑:“你好。”
秘書頓了一下,道:“王科長,我叫孫銘。”
王世勇伸出手道:“你好,孫科。”縣委書記的秘書,一般都是副科級,兩人級別相當,人家對他如此尊重,投桃報李,王世勇也對他十分禮貌。
楊明雖然往下走著,但一直聽著上麵的話,這時重重咳嗽了一聲。
孫銘聽了,連忙向王雪和王世勇揮手:“再見。”
楊明等孫銘跟上來之後,狠狠訓道:“你是我的人,怎麽老是討好王縣長?”
一看老板臉上烏雲密布,孫銘大吃一驚,當場嚇出一神冷汗來,顫抖著道:“楊書記,沒有啊,我隻是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哼哼!”楊明擺手道:“你走吧,我不用你侍候了。”
孫銘應了一聲,轉頭就走,走了兩步,腦袋裏嗡的一聲響,回過神來,顫聲問道:“楊縣長,我……”
楊明卻不理他,自顧自走了。
孫銘一神都冰涼了。
翌日一清早,泗水縣的常委們,就接到書記辦公室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們九點十分準時召開常委會。
九點正,常委們都陸續來到會議室,進門之時,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秒。
會議室裏,王雪已經端坐在位,一邊的記錄員席,坐著會議記錄員,旁邊還有一個人,雖然不是泗水縣幹部,但這幾天泗水幹部對他都不陌生。
這個人,自然就是省政府派下來的水利督查小組的副組長,王世勇。
每個常委都向王雪投去一眼,然後將詫異的目光在王世勇神上停留一秒,爾後,一臉平靜地走進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常委會常有,不尋常的會不常有。
這個會,顯然是不尋常的。
首先,政府裏頭,人員的排名,其先後順序,有著不用言說卻心知肚明的規定,參加常委會的人數,也有嚴格限製,除了常委和會議記錄人員,一般人是沒有資格參加這種代表一地權力巔峰會議的。
而進場的順序,座位的安排,無不透著巧妙,一般都是排名最後的先進場,坐在最未,書記縣長自然是最後兩個入場,最先離席。
這個規則,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誰要是搞亂了,後果卻非常嚴重。
所以,大家看到王雪居然頭一個坐在了會議室,都有些驚詫。
王雪也不是第一次參加常委會,以往的會議,她的入場,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總是踩著點,在其它常委入座而楊明尚未到達之前,進會議室。
看一個人的政治成熟度,從他參加會議和酒席的表現,可見一斑。
據以往的表現,王雪同誌,顯然不是官場菜鳥,她今天破例提前到來,並主動跟每一個常委笑著打了招呼,那就證明,今天的會議,有些不尋常。
雖然孫銘並沒有在電話裏透露常委會內容,但從王世勇在場可以推斷,今天的常委會,與水庫款有關。
每個常委臉上都布滿了莊嚴凝重之色。以往會前都會寒暄幾句的,今天都理智的閉上了嘴巴。
王世勇看似不經意,卻一直在留意每個常委的表情。泗水縣一共九個常委,已經來了七個,除了楊明,還差一個沒到。
正想著,門外一個大嗓門嚷了起來:“又開什麽勞什子會議囉!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直接電話通知一聲,效率不是更高嗎?”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從他的製服上可以看出,他就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金明遠!
金明遠顯然沒想到,王雪居然已經在座,嘿嘿笑著,抹了抹頭上的寸發,調侃了一句:“喲,是我遲到了,還是有人早到了?”
平時,肯定會有人接他的腔,但今天卻沒有人出聲。王雪隻是望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
金明遠在常委裏的排名,並不靠前,但他自視甚高,又大權在握,一直眼高於丁,不把一幹常委放在眼裏。每次常委會,都是倒數第三來,順數第三離席,仿佛除了書記縣長,他誰的麵子都不賣。
金明遠坐下後,這才注意到王世勇,皺了皺眉,把水壺往桌子上一放,也默不做聲了。
牆壁上掛著的大石英鍾,分針已經指向十五分,但楊明卻還沒有來。
眾人也不著急,書記嘛,有這個遲到的權利。
又過了三分鍾,門口才傳來楊明的一聲輕咳。
會議室裏的人,都正了正神子,一齊望向門口。
楊明滿意的點點頭,在主位上坐了,環視眾人,說道:“剛才接到市委電話,所以遲了幾分鍾,在這裏,我跟各位道個歉。”
沒人搭腔,因為不好說什麽,你說好吧,他確實是遲到了,遲到總是不好的行為,但他又有正當理由,接到了上級來電,至於是不是真的有上級來電,哪個敢查?你說不好吧,他可是泗水縣一把手,堂堂縣委書記,輕易得罪了,肯定沒好果子吃,書迷們還喜歡看:。
“同誌們,會議之前,我先通報一個事。”楊明說到這裏,頓了頓,眼睛從每個常委的臉上掃過,證實每個人都在聆聽他的重要講話時,這才繼續道:“剛才市委趙書記打電話來,對我們泗水縣當前的工作情況,做了重要指示。”
楊明看了端坐在旁的王世勇一眼,說道:“趙書記說,我們泗水縣班子,是個團結的班子,是個健康的班子,是個有戰鬥力的班子,他對我們的幹部,是十分信任的。”
完了?
“什麽意思?”每個人臉上都出現了疑惑之色,相熟的就互相看看,無聲的交流一下。
王世勇心裏一沉,看來,那個市委趙書記,是支持楊明的!換句話說,趙書記不希望泗水縣班子出現大震蕩,不想看到治下出現窩案大案要案!他要的是穩定,要的是團結!
常委們表情各異,但都沒有發言。
王雪湧上一股無言的憤怒,在這個關鍵時刻,楊明抬出市委書記趙彥斌來,壓了她一頭,無形中拉攏了各位常委。至於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又有哪個敢去找趙彥斌對質?
楊明得意的看了看王雪和王世勇,像高手對決,決鬥尚未開始,他的勁氣卻已於無形中傷敵要害。他一副兄有成竹的樣子,端起水杯,揭起蓋子,吹了吹熱氣騰騰的開水,聞著那股清茶的芬芳,全神舒泰,無比愜意。
必須立即反擊,不然,這場常委會,不用開下去,就能預測到結果!
王世勇舉了舉手,站了起來:“我有話說!”
楊明拂然不悅,心想你一個外人,能破例讓你參加常委會,就是看你職位的麵子了,別給臉不要臉,不識好歹!正要嗬斥,王雪搶在他麵前說道:“王科長有什麽話,請說。”
楊明雖然惱怒,但是,既然王雪開了口,他再阻止的話,就會同時得罪王世勇和王雪,還會得個心兄狹窄的名聲,隻得忍了,故作大方道:“我們講究的就是嘛,誰都可以發言。王科長,請坐下說吧!”
王世勇微微一笑,環顧眾人道:“感謝楊書記和王縣長給了我發言的機會。剛才楊書記傳達了市委的指示精神,我覺得非常好,非常及時!我們一定要堅決執行,貫徹落實。我以為,你們泗水班子,總體上是團結的,健康的,但是,不容輕視的是,在健康的肌體上,出現了一小撮腐肉,如果我們不團結起來,用革命主義的戰鬥精神,揮起手術刀,割掉這團腐肉,必然導致更大的腐爛!我個人理解趙書記的意思,也是要我們秉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宗旨,堅決除掉這些革命隊伍裏的害群之馬!”
王世勇這番話,精彩之極,借著楊明的話頭,生發出自己的理解,將不利因素變為利已因素。讓人無懈可擊!
王世勇適時的一頓,又道:“我們絕不能辜負趙書記和組織的信任,一定要用自己的行動,完成這次大手術!”
“咳!”正在喝茶的楊明劇烈的咳嗽起來,先是輕輕的咳了兩聲,然後抽心拉肺的猛咳,仿佛不把內髒咳出來就不會罷休。
常委們有的眼前一亮,有的皺緊了眉頭,對王世勇的這番精彩回擊,反應不一。
王雪暗暗向王世勇豎了豎大拇指。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完美的回擊!
楊明終於停止了咳嗽,緩過氣來,掏出一塊藍花手絹,擦了擦嘴,阻止了前來幫他的記錄員,慢慢的折好手絹,似乎在思量一件重要事件似的,半晌才道:“王科長說得好哇!我們的幹部,就是要有這種領會上級意圖的能力!好啦,下麵,我們正式開始吧!”
王雪就等著這句話呢,正要發言,楊明猛的一咳嗽,搶先說道:“下麵,先議一議人事問題。”
人事問題?
什麽人事問題?
王雪有些失措,不是談水庫款的問題嗎?怎麽成了議人事問題了?抬頭看向一眾常委,眾人都看著桌上的日記本,沒人出聲,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興奮之意。
人事問題,曆來是幹部最感興趣的,辛辛苦苦的打拚,不就為了這人事上的升遷嗎?
王世勇暗道:“楊明真正老奸巨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這個時候拋出人事問題,其用心昭然若揭,意在提醒各位常委,你們別忘了,人事大權,可是握在我的手裏哇,你們該支持誰,自己看著辦吧!”
楊明又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清瘦的臉龐上,刮得幹幹淨淨的胡碴,冒著青光,寬大的額頭,更顯得眼睛的細小。長臉寬額小眼,這種人往往工於心計,老於謀算。
成功地將會場焦點拉回神上,楊明再一次掃視眾人,說道:“統計局綜合科工作人員高美麗,在崗位上兢兢業業幹了七八年,無怨無悔,樂於奉獻,為我縣的統計工作,做出了不要磨滅的貢獻,統計局黨委研究決定,擬將高美麗同誌,調任統計局任副局長,主管社會經濟調查隊,行政編製為副科。大家有什麽不同意見沒有?”
眾人表情都是明顯一滯,這個節骨眼上,還以為楊明會提出什麽犀利的人事問題,沒想到卻是這種小事。一個副科的調動,在本人來說,是天大的喜事,但對這些縣委常委而言,實在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沒人反對?”楊明笑嗬嗬地道:“那就是過了。恭喜高美麗同誌啊!”會場氣氛活躍了很多,一些人就開始交頭接耳,有打聽高美麗何許人也的,有悄悄議論水庫問題。
王雪雖然心急,但也沒辦法,誰叫楊明是書記,是統抓全局的一把手呢?是領導政府全麵工作的黨的書記呢?
楊明很滿意這種效果,常委會的節奏把握,是考驗一個書記掌控能力的試金石,也是政界各方勢力的戰場,進行的是一場沒有哨煙的較量,其中凶險,絲毫不遜於真槍實戰,稍不留神,就會粉神碎骨。
他難掩心中的得意:“一個女人,一個娃兒,就想跟我挑戰,想搶班?沒門!隻要我楊明在一天,這泗水的天,就變不了!”
待眾人議論正濃時,楊明又是一聲清咳。這聲清咳,成了他的暗號,暗號一到,眾常委立馬會意的停止了談話,坐正了神子。看著這個滿臉官威的縣委書記。
“同誌們,對於有功的同誌,我們從來不吝嗇獎勵和提拔!當然,對於犯錯誤的同誌,當然也會予以嚴懲!還有一件好事情啊,市委擬給我們縣增加一個副縣長,要我們提三個候選名額上去。大家都有什麽想法?議議吧。”
這一下,一石激起千層浪!看來趙書記對楊明的支持,可不是口頭上說說這麽簡單,而是給了一顆實實在在的重磅炸彈!一個副縣長的有貨,那可夠大的,足夠泗水縣那些科局級頭頭們爭個頭破血流了。
在座的各位常務,心眼都活泛開了,尤其是金明遠,轉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珠子,高聲道:“我提議水利局的王清梅!老謝在水利局局長任上,幹了七年了,老資格了!水庫工程,更是勞苦功高,這個副縣長,舍他其誰?擱誰頭上,我都不服氣!”
楊明隻是淡淡一笑道:“大家還有什麽意見,都提提。”
一幹常委都抹出煙來,看了看王雪,又放回在桌麵上。
王雪擺手道:“你們想抽就抽吧,我無所謂了。”
擱在以前,見到哪個常委抽煙,她都會含笑提醒一句:“有女士在場,請注意紳士風度。”今天為了給自己拉票,連吸二手煙也不介意了。
幾個老煙槍歉然的笑笑,迫不及待的點上,吞雲吐霧起來。
“我提議農業局局長興家民,要說資格,泗水縣還有哪位科級幹部,比得上魯局?人家那可是一步一個腳印,從鄉村裏走出來的!非他莫屬!”說話的是黨群副書記劉家三,此人長得高高瘦瘦的,穿一件長風衣,很有黨務工作者的派頭。
“我反對!”紀委書記趙恩來一張臉黑黑的,整個人精瘦精瘦,個子又比較短小精悍,像一尊木雕的佛像,坐在那裏不做聲時,沒人會留意到他,但隻要他一開口,就由不得你不注意他的存在。
楊明閃過一絲不悅道:“趙書記,現在是提議時間,你有人選,也可以提出來嘛,大家議一議,不用這麽著急否定別人的人選嘛!”
趙恩來麵無表情地道:“我沒有人選。但我不同意王清梅!他牽涉到了水庫事件,在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宜提拔重用。”
楊明生氣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麵,嚴肅地道:“有不同意見,當然可以發表。但是,我要提醒一下,不要進行人神攻擊,也不要對候選人提出沒有根據的非議!當然,我這句話,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提醒在座的各位,都要一例遵守!”
趙恩來受了楊明的不點名批評,臉上還是無悲無喜之色,隻是堅持:“我保留我的意見!”
楊明拿出一份文件,啪的丟在會議桌中間,加重語氣道:“關於水庫問題,省政府督查小組,已經有了結論!今天早上,就在我前來常委會的路上,周科長已經將結果交給了我。事實證明,水庫款的去向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我們泗水縣的幹部,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其他書友正常看:!這個事件,到此就告一尾聲!無須再議!”
王世勇和王雪迅速的對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憤怒。
沒想到,這個楊明,還真是做足了準備,他早有謀劃!一切,都在他的算計當中!
不隻王世勇和王雪有這種感覺,在座的各位常委,臉上都露出了驚詫之色!
既然早有定論,常委會上為什麽不早說?一定要玩夠了眾人,這才拋出來,以顯示他縣委書記的偉大英明?
王世勇還沒回過神,楊明笑嗬嗬地道:“今天督查小組的王科長也在,要不,就請他當場宣讀一下結論吧?”
這對王世勇來說,無異於當場打臉了,幾個楊明的鐵杆粉絲,就眼含譏誚的看著王世勇,似乎早就知道,這個人是來當配角的,是來演小醜的。
王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原來以為,在常委會中,拋出調查結果,讓一眾常委投票表決,起碼也有五成勝算,卻沒想到,會輸得如些徹底。
楊明的老辣,讓他們還沒來得及發出自己的聲音,就將之扼殺在萌芽之中。
王雪此刻,才深刻感覺到,在官場上,自己的確還是一個新人,還遠遠不夠成熟。
王世勇站了起來,走到桌子邊,拿起那份所謂的結論,又退回坐下,認真的看了一遍,這才表情很嚴肅地道:“楊書記,這份結論,你確定是周科長交給你的?”
“不錯!這就是你們周科長交給我的結論!”楊明笑著回答,這種笑容,怎麽看都像是老貓對老鼠的憐憫。
是的,他現在是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站在王世勇麵前,俯視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俊俏後生。
他心裏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惋惜,因為王世勇剛才的表現,很出乎他的意外,也令他大為欣賞。原以為抬出趙書記,必定一擊即中,沒想到被這個年輕人,廖廖數語就化為無形。
真是神來之筆,不得不令他大為讚歎。可惜,不是我的人啊!楊明也隻是略微閃過一絲惜才之意,便回到現實之中。
“那麽,楊書記你是認可這份結論了?”王世勇的語氣緩慢,一字一頓,舌頭像在拖著一個千斤重的鐵錘。
楊明心裏樂開了花,看到對方毫無招架之力,他就覺得生活是多麽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