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趙父來城裏之前,特意換了身兒家裏最好的衣裳,可是走了一路,褲腳和鞋上都粘了老黃泥,看上去水當尿褲的,實在不怎麽幹淨,他往趙母平常最喜愛的單人沙發上那麽一坐,趙母的心都要碎了。


  趙母這間小院兒,是她死去的父母給她留下的,她爸媽就她一個閨女,把生前攢下的錢啊房啊,都留給了她,剛得到錢那會兒,趙母樂得不行,頓時忘了生活的艱難,下了狠心布置了幾間房,又買了一套皮沙發,結果後來又過了好一段吃糠咽菜的日子,因此,趙母對這個沙發真是又愛又恨,寶貝的不行。


  趙父這麽一坐,她的心都碎成七塊八塊了,但她怕趙父,怕到了骨子裏,剛嫁給趙父的時候,沒被打過,趙父對她也很好,她很是自得,後來趙父賭博輸了不少錢,她就管他,跑去他賭博的人家作鬧,結果那之後被趙父打得都見不了人,漸漸的,挨揍的次數越來越多,趙母在趙父的麵前也開始老實了。


  趙母畏畏縮縮的坐在一旁,期期艾艾的垂著頭,小媳婦樣兒,趙清草和趙清江因為上學,都不在家,趙父在大閨女的信裏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今那個什麽什麽病的,他也聽說了一些,知道趙母阻止除了自己的私心外,也是為了孩子,也就心平氣和的跟她說:“孩子們呢,都長大了,該管的你管,不該管的你就該放手,小二這事啊,我說的算,她既然喜歡那小夥子,就給定下來,趁著我在,讓他們把事兒辦了!”


  沒結婚就在人家住著,好說不好聽啊。


  趙母不樂意也沒辦法,她知道,今天她要是敢說一個不字,那就得挨揍,但她心裏還是止不住的抱怨,這慣孩子都慣的沒邊兒了!

  趙清河就這麽住在了秦家,能一點不方便都沒有嗎?自然不能!

  秦母並不是個善良寬厚的人,對兒子尚且厚此薄彼,更別提趙清河還沒嫁給秦昭國。


  這個年代雖然提倡戀愛自由,婚姻自主,但男女交朋友還是很含蓄的,所以趙清河和秦昭國即便挺想待在一起彼此了解,卻又不好意思往一起湊,好容易挨到了晚上,趙清河緊繃了一天的情緒才放鬆一點,秦母就鬧起幺蛾子了。


  秦母把東邊一直放雜物的屋子給收拾了出來,讓趙清河先住著,那間屋子也沒漏天兒但因為放了幾年的雜物很髒,灰也大,可也不是完全不能住人,秦母就是這樣的人,明明不盡心,又讓你跳不出毛病,趙清河看著那間屋子,心顫了顫,知道自己這是被人小瞧了,可也沒說什麽。


  她是個有分寸的人,她這麽住進人家來了,也實在沒什麽資格要求人家什麽,可問題是,秦母送來了兩床被子,話裏話外的表示今天秦昭國也住這屋了,趙清河臉沉了下來。


  雖說她跟秦昭國的事兒說不出不好聽,她也主動,可也不帶這樣糟踐人的,她登門的第一個晚上就把兒子往人家小姑娘屋裏塞,秦母這是在打她的臉啊!


  秦昭國忙裏忙外的倒蹬屋裏閑置不用的東西,幫著打掃房間,回來就見趙清河臉色變了,他媽把那輩子就放在那灰嗆嗆的木板床上,秦昭國趕緊把被子那一邊兒去,跟他媽說:“咋把被就放那了,這都髒了,媽,你再拿一套新的來吧。”


  他倒是沒注意被子多了的事兒,隻是看著被子不算幹淨,顯然是家裏人用過的,心裏有些不得勁了。


  這人家姑娘第一次登門就給用舊被子?那有這樣的道理。

  秦母撇撇嘴,挑著眼眉看了眼秦昭國,哼哼唧唧的磨叨:“新被子?你當你娘我做一套新被子容易呐?!這被子的被裏被麵兒,棉花,那樣不要錢?我那是有新的,可那新的被子是要等你們結婚時候用的,哪能現在就拿出來?啊,現在給你們用了,到時候你們結婚我再重新給你們做?昭國啊,你也得體諒體諒媽,媽這都多大歲數了,能給你做一套被子,那是媽的心意,你可不要以為這是我該你的。”


  秦母覺得二兒子不知道心疼自己,再加上剛剛趙清河吧嗒一下子就撂了臉子,秦母現在心裏是不痛快,難免要開始念:“你結婚我要給你做被子,可你弟弟將來也得結婚啊,你弟弟現在是高中生,將來那就是大學生,到以後那就是國家的頂梁柱,他娶媳婦就得比你晚,可晚是晚的,我不能為了你剝奪你弟弟改得的啊,我也得趁著這兩年眼神兒好,給他的被子也做出來。”


  言下之意,你們結婚,就一套新被褥,多了沒有,現在用了,以後也別指望我再給你們做。


  秦昭國想不到自己的一句話讓他媽巴拉巴拉的說了這麽老些,他一向不善言辭,呐呐的說不出個話來,可覺得禮不是這麽個禮,他從沒想過把弟弟那份兒也占了的,這情況實在太尷尬了,秦昭國頭都冒了汗,他看看趙清河。


  果然,臉都黑成鍋底灰了。


  秦昭國叫苦不迭,趕忙止了他媽的話:“行行行,媽,新被子我們不要了,不要了,一會兒我把我的被子給清河用。”


  他的媳婦,總不能用家裏人用過的舊被子。


  秦母撇了撇嘴,眼見著時間不早了交代道:“你們也別瞎忙了,收拾什麽啊,啥樣的屋子不住人?現在的孩子就是嬌貴,當年我和你爸住的屋子還沒有現在的一半好不也那麽過來了?我看現在這屋這樣就挺好,別再往出搬了,那個米啊,麵啊的昭國你別給我往出搬啊!”


  秦昭國一看,這屋他搬了半天還有一袋子米,兩袋子麵,還有些鄉下親戚送來的穀子什麽的,就這些東西就占了一半的地方,哪能主人?

  “媽……這,我再收拾收拾,咋的也不能讓清河跟米麵住一起……”


  秦母不耐煩:“不讓你收拾就別收拾!你把這米麵拿出去放哪兒啊?啊?難不成放我和你爸那屋啊!”說完一怔,還以為二兒子真打的這個算盤,一邊擺手一邊走:“我和你爸那屋你是別想了,這米麵一直是放這屋的,別瞎折騰了,早點睡!”


  秦昭國還想說,趙清河卻早不耐煩了,拽了拽他衣擺,秦昭國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女朋友:“咋啦?”


  “米麵跟我住一屋倒是也沒啥,可是,秦昭國,你媽那是什麽意思呀?她剛才還跟我說,今晚上你弟要複習功課,不讓你和他一屋打擾他,說是讓我收留你一晚,可是,可是咱倆還沒結婚呢,我收留你在我睡的屋一晚,這算怎麽回事兒啊?”


  這女人告狀也是門學問,你要是溫溫吞吞的,還有門,你要是哭哭啼啼的撒潑,那準是讓人覺得你無理取鬧,趙清河上輩子吃了很多的虧,也學會太多的東西。


  秦昭國這人太老實,被羞的麵紅耳赤,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媽能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以為他媽是為他好,以為他倆已經有了那種關係,硬著頭皮解釋:“那啥,我媽吧,她就是那樣一個人,她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可能是誤會了咱倆,咳咳……你放心,隻要咱倆一天不結婚,我就不會碰你一下。”

  這話,別人說,趙清河不信,但是秦昭國說的,她會信那麽幾分,所以她就含羞帶怯的一笑:“秦昭國,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正人君子。”聲音軟軟糯糯的,聽得秦昭國心裏熱熱的,癢癢的。


  “那…”秦昭國雖然二十五了,可他也是個靦腆的小夥兒,他媽辦的事,讓他也挺不好意思的,隻能把一句對不起,充分的表現在了行動上,他說:“那我幫你收拾完屋子就走。”


  然後不顧秦母的意思,把米袋子麵袋子都扛了出去,又把自己的被褥送過來給趙清河用,那兩床被褥,留下一床給趙清河做了墊褥子,剩下一床被他拿去用了。


  他一個糙漢子,別說是用家裏用過的被子,就是用長虱子的被子也行,可趙清河卻不能,人家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哪能用除了丈夫以外的男人用過的被子。


  趙清河躺在秦昭國給她收拾好的房間,鋪好的床上,看著牆角旮旯都掃得幹幹淨淨的屋子,心裏止不住的開心,隻有這一刻,住著秦昭國,那個她未來丈夫,要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親手打掃出來的屋子時,她才能安心的笑一笑,並告訴自己,趙清河,你真的能重新開始了。


  所以哪怕有秦母的事兒鬧得不愉快,趙清河也很開心,抱著充滿秦昭國氣息的被子,漸漸沉入夢鄉。


  也許這一晚的趙清河會做個好夢,夢中有秦昭國,有他們未知的未來。


  第二天一早,趙父帶著趙母去了秦家,剛好秦家人也都在,這就算是會親家了,倆家人坐到一起,把話說開了,最後,趙父對秦父說:“我呢,常年在外邊兒,這次的事也是剛知道,家裏老婆子辦事不地道,秦老哥多擔待!別往心裏去啊。”


  趙父和趙母其實離了婚,但倆人都沒有再找,說是離婚,其實也有那麽點藕斷絲連的意思,趙母是沒人敢娶,趙父呢則是不想找了。


  秦父早聽說趙母是個難纏的人物,比自己那慣常就愛胡攪蠻纏的老婆子還厲害幾分,正愁著倆家咋會親家呢,這趙父就上門了,這可謂是趕巧兒趕到了秦父的心坎兒裏啊!所以對看上去通情達理的趙父也格外客氣:“這客套是幹啥!要說擔待,還得是你們家多擔待,是我家那混小子辦事不地道,老弟和弟妹都把養了十幾年的好閨女給了我們家,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咧,咋會記恨!”


  趙母和秦母呢,都屬於那種怕丈夫的人,俗話說得好,一物降一物啊,這女人再是彪悍,動起手來,她也打不過男人,倆人年輕的時候都沒少挨揍,到了這個年紀,可不敢再惹事挑刺,趙母呢,平日裏趙父不在身邊,要多跋扈有多跋扈,而秦母呢,一直跟著秦父過日子,就把那骨子裏的尖酸刻薄掩藏了起來,躲著秦父惹事說嘴,總體而言,這一對老姐倆兒,那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不吝,但這會兒,礙於自家老爺們都不敢說話了。


  就這樣,在秦父和趙父的客套下,倆家定下了日子,幾天後正式過禮,而趙父家裏有農活,那是不能常住城裏的,他就做主,說是既然倆小年輕感情好,就趕緊把婚事辦了。


  其實趙父心裏也有思量啊,他拿不準自己閨女是不是先和老秦家的小子睡在了一起,就怕閨女大著肚子嫁人,他在農村,是不會有人笑話他,可他不能讓自己閨女在外人麵前抬不起頭啊,就這樣,秦昭國和趙清河非但把定親的日子給定下來了,結婚的日子也給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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