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寫完之後,傅珺便將紙交予了許娘子謄抄。


  閨閣墨跡自是不得外傳的,傅珺此前所寫的所有字紙,盡皆被許娘子收集並銷毀了。今這幾張紙的命運亦不例外,待許娘子謄抄完畢後,也會被她收集起來一並燒掉。


  在許娘子靜靜抄寫的當兒,傅珺踱至房間的另一側,微闔雙目,將自己的思路再度整理了一遍,又將記憶中那些有關於荃兒和棋考的畫麵翻出來重新回溫了一番:

  錦暉堂裏掃地的荃兒正在被媽媽訓斥……


  玄圃的耳室中,棋考捧出具列準備煎茶……


  荃兒立在階下聽喚,垂首肅立……


  棋考跟在王襄身後走進書房,肅手站在門邊侍立……


  一段又一段的畫麵在傅珺的腦海中交錯回放,她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些畫麵的某一處或某幾處,用心地揣摩、思量、比較,分辨著其中隱藏的信息,直到衣袖被人碰了一下,她才醒過神來。


  她抬起雙眸,卻見許娘子正站在她身邊,手裏捧著兩張紙,遞到了傅珺的麵前。


  傅珺知道許娘子這是叫她再檢查一遍,以防抄錯,於是便拿起紙匆匆看了一回,見並無錯漏之處,便向許娘子點了點頭。


  許娘子微微頷首,走過一旁拉開了鐵門,召手喚過一個侍衛,將紙遞給了他,示意他交予田先生。


  傅珺此時亦行至窗邊上,觀察著審訊室裏的情景。


  棋考依舊還是那副僵屍一般的表情。不過,傅珺發現他的眼角肌肉有些緊繃,不再像前一那般放鬆了。看來,傅珺設置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性格測試題,終究讓他感覺到了一絲緊張。


  阿淵卻並沒有發現棋考的細微變化。相較而言,田先生的訊問方式更令他感到驚異。


  在田先生提問時,他也順勢掃了一眼田先生列出的問題,讀罷隻覺十分怪異。比如問題裏有“每洗幾次手”、“一堆葡萄先從最大的吃還是先從最的吃”、“洗茶具的時候是洗一個擦幹一個,還是全部洗完了再擦幹”等等,問得奇怪至極。


  這些問題問來有何用。阿淵完全不能理解。甚至覺得有些好笑。他知道這並非是田先生想問的,而是那個所謂“訊問高手”的意見。起來,大約也隻有整囿於瑣碎的女子,才會想出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來。


  然而。隨著訊問一點點展開。阿淵發現。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似乎……好象……也許……正在一點一點地讓棋考陷入了某種奇怪的境地。那個宛若死物的人,漸漸地開始有了一點正常的人的反應。


  比如。在被問到“如果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會買以下東西裏的哪一樣?一、名貴的茶具;二、精致的玉飾;三、稀有的雪貓;四、華麗的瑞錦”這個問題時,阿淵看見,棋考的臉上有了明顯思考的表情。盡管他極力掩飾,但掠過他麵上的某種柔軟與溫和,還是叫阿淵心中微訝。


  雖然棋考最後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過,田先生卻在“三、稀有的雪貓”這一項上打了個勾。


  隨後阿淵便發現,在已經問過的問題中,大部分都被略過了,卻也有幾處前麵打了個勾。這應該是田先生從中發現了什麽,所以才做了記號。


  可問題是,田先生究竟發現了什麽,阿淵思考良久也沒找到答案。偏偏此刻又正在訊問中,他不便多問,便隻能忍下心頭的疑惑,靜等著田先生訊問完畢。


  此時,一個侍衛悄悄走了進來,將兩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了田先生,示意是隔壁的許娘子請他轉交的。


  田先生展開紙頁隻看了兩行,麵上便湧出喜色,眸中更迸出一抹光亮來,神情十分激動。他匆匆看完之後,便將紙交予了王襄。王襄讀罷麵色倒還如常,唯眉頭舒展了幾分,眼中有一絲欣喜劃過。


  阿淵按捺不住,便也側首向那紙上看去。無奈他離得稍遠,又因還是廝身份,不好明目張膽地閱讀紙上文字,因此看得十分不便。


  王襄轉首瞧見了,不由便是微微一笑,幹脆將兩頁紙平鋪在桌上,招手將阿淵喚至身邊,將一方墨錠塞到他手裏,笑道:“來,你替我磨墨。”


  阿淵躬身應了聲是,執著墨錠,一麵慢慢地磨著墨,一麵便借機細讀紙上文字。


  卻見那紙上落下的是一筆柳體字,端正平穩有餘,蒼風勁骨尚缺。一筆字不上多好,卻也不算壞。阿淵一眼看去未覺怎樣,可旋即卻又突覺凜然。


  由這筆字,他驟然便想起了許娘子其人。安靜內斂、沉穩圓潤,一眼看去平平無奇,可細思之下卻覺得此人非凡,通體上下毫無破綻,宛若溫玉玄石,一切光華盡皆掩於平凡之中。


  而當阿淵細讀那上頭寫的內容時,心中凜然卻又漸去,轉而疑問陡生。


  對許娘子的身份,阿淵略知一二,知道她是從宮裏出來的掌事女官,曾隨侍於太後娘娘身邊,行事周全、為人沉斂。身為太後娘娘身邊最得力的大宮女,禁宮之中關於她的消息卻極少。手握實權卻能保持如此低調,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再是如何低調謹慎,也僅止於為人精細罷了。到底,許娘子也隻是掌事女官而已,並非主理一方的尚宮。且就算是宮裏的尚宮,亦未必能有如此眼界。


  阿淵細讀這兩頁紙上所寫的內容,其中的分析、推測以及對局勢的把握,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宮中女官應有的見識,是刑部或大理寺的刑名官吏所書亦不為過。據阿淵所知,大部分的刑名官吏隻怕還達不到如此水準。


  思及此,阿淵那隱在黑麵之下的兩道長眉,不由緊緊地凝在了一處。


  他總有一種異樣之感。許娘子其人與其所書文字,兩者間似是缺了一些什麽,連不到一處去。可是,這中間所缺的究是何人、何物或何事,他卻始終尋不到頭緒。(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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