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放手

  不過，就算在博士那極盡冷嘲熱諷的言語和表情刺激之下……這位似乎是有著某種執拗人性的公爵，依然是沒有打算對博士出手。

  姑且不論它這看似是基於理智之上的判斷——大概，在這改變了一切的眾神盛會之前，這位公爵大人的脾氣，約莫著也算是好的了吧？

  而且，對於它來說，或許博士的這種嘲諷，還算不上是什麼刺激……畢竟，要是那位管家所言不虛的話，恐怕真正會讓它生氣的點，還真就只有當面質疑它的審美和品味吧？

  這個能夠讓它生氣的點，可能就是它.……還可以堅信自我的唯一憑證吧。

  人么……誰還沒有這麼一個執念的點呢？

  博士，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公爵。

  而這位公爵呢，雖說沒有出手動作……但聽著博士那刻薄的話，好臉色當然是算不上的。

  並且，博士也是真的將它那有著山山水水的庭院給毀掉了。

  僅這一點，就夠讓它那滿是怒意的心弦，蹦得緊緊的了。

  它，冷眼看著博士，回應道。

  「後悔自是談不上。」

  這麼說完后.……它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博士對此只是呵呵一笑。

  「哦，是么？」

  就這麼提了一嘴.……便開始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耐心地等待著它的后話。

  可那公爵像是終於有些忍受不了博士，瞟了他一眼。

  「嗯？來自修道院的貴客，可是有何見解？」

  博士，輕笑了一聲。

  接著，背靠在那張座椅之上，攤開手來.……用他那故意作出的唉聲嘆氣語調，悲天憫人般在無奈表情中又帶著明顯笑意地說道。

  「也不知道，那些在城中受到了牽連之人，又會對於您這位國主是如何一種念想。」

  聽著博士這近乎是挑釁般的言語，公爵大人也只是冷哼了一聲。

  「不單單是我，沒有後悔。」

  然後，他忽然就從那座椅上站了起來——確切地說，應該是飄了起來.……它那兩條腿，簡直已經完全霧化了。

  「便是我的這些子民們，也不會有任何的後悔！」

  它那雙手，作勢大張而開。

  本就很是豪邁的聲音，在它這莫名的情緒下，越發高揚了起來。

  「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

  霧氣，頓時便順著它這莫名的情緒，在這密閉的會客廳內，瀰漫了開來。

  「我，對它們一視同仁。」

  博士，依舊只是坐在那座椅之上，應付似地隨意點了點頭。

  「現在，我已經賜予了我的這些子民們，堪稱是無盡的歲月！」

  整個會客廳，又開始振動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並不是來自外邊的衝擊，而是由內部發生變化。

  「同時，更是賜予了我的這些子民們，它們過去便連想都不敢想，窮其一生都不曾企及的力量。」

  這位公爵的面容.……也開始霧化了。

  「來自修道院的貴客，您可知道……這力量對於它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嗎？」

  博士，依舊是慵懶地癱坐在那座椅之上，隨性地伸了一個懶腰，笑著回應道。

  「公爵大人，直言便是。」

  那位公爵臉上的五官，也終究是變成了三個孔洞。

  「那是.……能夠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

  也許在某方面能夠代表公爵性格的聲音——那豪邁的聲音，也空靈了起來。

  「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只要在教廷的秩序之下.……它們永遠都只會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那在霧中的三個孔洞，直面著一副輕鬆態勢的博士。

  「記得.……教廷，便是如此稱呼我的這些子民吧？」

  只剩下了三個孔洞的公爵，用它這看不出是何種表情的頭，輕輕地搖了搖。

  「羔羊，那些自詡為牧羊人的信徒，可真是比我這種……沉潛在紅塵之間的神職者要來得高高在上多了。」

  但，博士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所以，您覺得.……您的這些子民們，是已經能夠反抗命運了么？」

  他，擠眉弄眼地嘲弄著這位公爵。

  「遠比那教廷還要來得更為殘酷的命運。」

  可這位在臉上只有三個孔洞的公爵，卻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

  博士，那嘲弄的表情停了下來。

  「至少.……比過去，它們已經擁有能夠向其他人說不的力量！」

  博士，甚至能從這位公爵的三個孔洞之中，看到一絲認真的神色來。

  「呵。」

  他，輕笑而來一聲。

  接著，坐在那張座椅上，用手朝著後頭指了指。

  「我可不認為，它們這種日復一日的生活，有比過往好到哪裡去。」

  博士的指尖，泛著點點的星光。

  只是一指，便將那都城之中的場景，一面又一面地呈現在了這位公爵面前。

  獃滯的人群。

  不可逾越的階級。

  偶有清明的目光，也馬上被掩埋在一片的混亂之中。

  「這種模樣，您覺得它們能夠有反抗命運的力量么？」

  化身為了霧臉之人的公爵，本來只是在盯著博士.……而隨著博士的指尖點出了這一副又一副的畫面之後，它臉上的這三個孔洞，就完全面盯著這些畫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來自修道院的貴客.……您，覺得它們這副模樣，如何？」

  博士，看都不看那些畫面一眼，直接就搖著頭說道。

  「不人不鬼。」

  但，這般說著他卻又綻開了笑容來。

  「不過.……我並不覺得討厭哦。」

  博士，從這座椅上站了起來。

  「事實上，這種無謀般地反抗姿態，我其實還挺喜歡的。」

  霧氣，壓垮這新建的會客廳。

  「只不過，可能它們在一切都尚未開始的時候.……也只有在那時候，才會認同公爵大人您所說的話。」

  白霧，將這位公爵的身形徹底抹去了。

  「從羔羊，變成人。」

  說著，博士又輕笑地搖了搖頭。

  「但……現在么。」

  他，發出了嘖嘖的咂舌音來。

  態度，不言自喻。

  「只要.……它們能夠站起來，便是不為人又何妨！」

  哪知，博士聽了這話就再也綳不住了，放聲大笑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公爵大人您又為什麼.……還死死地抓著這累贅一般的玩意兒，不肯放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