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小寶
八歲那年，洛一鳴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雖然那是個看什麽都覺得奇怪的年紀，但這些東西真的很特別——它們隻能被自己看見。
八歲的洛一鳴，不會去懷疑親眼所見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就算那東西隻有自己能夠看見。
畢竟那時候的她常常會為了整個世界都瘋了而自己卻時刻過於清醒這個問題感到困擾。
對她來，這種現象隻不過是這一問題在生活中的又一生動案例罷了。
她照常感到困擾，但還不至於驚慌。
那時候的洛一鳴也尚未形成過剩的自我意識，絲毫沒有自己骨骼清奇生不凡這樣的想法。
她一心一意覺得，真正不凡的是那些奇怪的東西：他們竟然選擇隻被自己看到！
基於以上的心理，洛一鳴並沒有覺得這是件值得刻意隱藏或者特意炫耀的事情。
所以，這個事是順其自然變得眾所周知的。
她先是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妹妹寶。
這個傻妞毫無障礙地消化了這個事情，因為她從來都對自己所的一切深信不疑，這種盲目的感情在洛一鳴看來就是迷信。
就像奶奶一樣，算命先生不管什麽她都無條件地相信，盡管那都是些屁話——至少爸爸那些都是屁話。
爸爸奶奶那是迷信，老了糊塗了就會這樣。
可是寶明明還沒有老，怎麽就糊塗了呢……
不管這個了，總之寶並沒有感到一絲絲驚訝，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憑什麽她看不見！
於是洛一鳴開始慷慨無私地和她分享那個隻有自己能夠看得見的世界。
***
她們上學路上的一條斑馬線上有個家夥，總是站在那中間，揚起手臂攤開手掌試圖和過往路人擊掌，他從來沒有成功過，卻依然樂此不疲。
妹妹知道了這個事情，躍躍欲試。
因為比較矮，那家夥每次見了洛一鳴都會矮下身來求擊掌，而她每次都視而不見。
不要和陌生人話是他們的家訓之一。
洛一鳴冰雪聰明，對這條訓誡的理解當然不會浮於表麵。
這句話的重點既不是“人”，也不是“話”，而是“陌生”。
所以，和陌生的不明物體擊掌自然也是不被允許的。她很聽話，一直恪守著原則，絕不越雷池半步。
但妹妹不一樣。雖然是雙胞胎，但是她倆除了長得一樣之外再沒有旁的相似之處了。
寶非常任性，從來沒有想做的事情——因為她一向都是跳過想這一步直接做的。
洛一鳴被她纏得沒法，在一早上經過斑馬線，那家夥彎腰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寶當即跟著停住，眼巴巴地舉起了手臂。
洛一鳴拖過她的手，和那隻半透明的手掌隔著空氣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那家夥就像被點了穴一樣，猛地在原地定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洛一鳴突然緊張起來，立即拉著寶快步走開了。
一口氣走到馬路對麵，她才敢回頭去看。
它在看著她們的方向。見洛一鳴望過來，遠遠地朝她打著看不懂的手勢。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當時妹妹問它什麽反應，洛一鳴：“它很開心。”
那個家夥在原地彈跳了幾下，做了個起跑的姿勢，然後像一陣風一樣狂奔了出去——她和寶高心時候，也喜歡像這樣跑跑跳跳來著。
***
第二，斑馬線上沒有了那個身影。寶對此表示很遺憾，顯然“擊掌遊戲”她還沒有玩夠。
洛一鳴卻覺得挺好。
比起站在斑馬線上像個傻子一樣舉著手，那家夥奔跑起來的背影要帥太多了。
就那樣一直跑下去，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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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鄰一次之後，洛一鳴對於和亡靈們溝通漸漸習慣成自然。
然後她發現原來它們是會講話的，斑馬線上那隻碰巧是個啞巴而已。
區路燈下那隻每都在自言自語著“今星期幾”。
洛一鳴經過的時候聽到都會順便回答它。
紅綠燈路口守著那隻時時刻刻念叨著“現在是綠燈嗎？”。
這個路口有毒，幾乎每次洛一鳴都要等紅燈，於是她都會停住答道“不是”。
原來她以為和斑馬線上那隻一樣，這隻隻是恰好是色盲，後來才知道原來所有的亡靈都不辨顏色。
學校門口那隻每早上都蹲在地上對人“早上好呀”。
她會俯視它然後中氣十足地回應“早上好啊！”
圖書館有一隻常年雷打不動地坐在靠窗位一些奇奇怪怪的話，遇上感興趣話題的洛一鳴會插話。
有一他們還就“鹹豆花還是甜豆花好吃”這個問題大吵了一架。
其實她對於世上竟會有人用老幹媽拌豆花這件事雖然感到震驚但還不至於抨擊，然而它竟然出“甜豆花就是一坨狗屎”這樣無禮的話，洛一鳴也就隻好以“隻有吃過狗屎的人才會甜豆花是一坨狗屎”回敬它了。然後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洛一鳴被圖書館的管理員轟了出來。
就這樣，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洛一鳴能看見“鬼”了。
她起初並不知道那些是什麽，偶爾有一次聽見奶奶對爸爸這些是“鬼”——不幹淨的東西。
可洛一鳴見過的“鬼”，都很幹淨，半透明那種，身上從來不會沾上塵土和汙漬。
而且，這些一塵不染的家夥們，一年四季都不穿衣服，這點一度讓她非常羨慕——洛一鳴討厭在冬裹得像一隻笨拙的狗熊，同時覺得夏身上的每一塊布料都非常多餘。
也許是洛一鳴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些亡靈身上，又或許是她太過於遲鈍，很長一段時間後，她才猛然發覺，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態度全部變了。
***
奶奶變得更加不喜歡她。
是的，“更加”的意思就是自己本來就不討奶奶喜歡。
至於原因，要從她們四歲那年起。
那年奶奶帶姐妹倆去算命，那算命先生是這麽的：妹妹倒算是好命格，不出意外的話，平安順遂沒病沒災，還能嫁個好夫婿。
老人家就問了：怎樣才能不出意外呢。
算命先生眉心皺成川字，麵帶難色。
老人家又摸出一個紅包，推過去：先生但無妨。
先生歎一口氣，目光掃過洛一鳴，對奶奶：姐姐命格極惡，累及爹娘，禍及胞親，喪門星轉世，須得心留意才是。
老人家聽了，登時麵如土色，怔在原地，半晌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