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對酒邀月
言寧早已傳音差人布置好了東廂別苑，那裡水木豐盛，景緻精巧，安靜卻不乏趣味，距離言寧的住處很近，便於招待客人。離凰先走一步回杞梧苑換衣服，言寧帶著肥遺來到了東廂。肥遺見苑內早已好酒好菜的打點好，倒有點不好意思了，苑內還有兩隻青鸚鳥在內等候，青鸚鳥雖未修成人形，但一張紅嘴生來就會說人話，溝通起來毫無障礙。
「哎，我說，你們神仙是不是都這麼臭講究啊，還沒住呢就讓人怪不自在的。我肥遺無父無母，不懂什麼規矩，如果有什麼冒犯的地方，希望你直白告訴我。」肥遺微微轉頭對著身邊的言寧，眼神卻不敢常停留在言寧身上，他總覺得這個水藍色的身影乾淨的像個幻想，不屬於任何，好像自己喘口大氣都怕污染他，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忒不自在。
言寧沒有看向他，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淡淡地回：「不必拘禮，你是我們的客人，如有招待不周之處，請多包涵。」肥遺不想再搭話，感覺不到一絲熱情，倒好像是自己死皮賴臉非要住下不可，轉念一想好像也正是這樣，只好無語地聳聳肩跨進了苑門，乖乖地跟在言寧身後等待安排。
二人來到了早已準備好的餐桌前相對而坐，「本應該邀你去主殿用餐，但凰兒這次出走未經太妃准允，沃野鮮少有客來，實在不好向太妃解釋此事，還望見諒。凰兒先回殿梳洗，稍後會來一起用餐。」言寧依舊冷淡，只有提到離凰的時候才不經意地流露出溫柔。肥遺聽罷也不在意，但還是彆扭地說了一句：「那小丫頭什麼時候來啊，他不餓我都餓了。」說罷毫不顧忌的趴在桌上望向門外。
「肥遺小獸，你就知道吃，還能虧了你不成！」少女銀鈴般的聲音傳入殿內，一個鵝黃色的嬌俏身影閃入殿內，似一朵金絲桃花熠熠生輝。離凰在言寧身旁坐下，三人對坐而食。言寧身上的冷峻肉眼可見的散褪不少，推杯換盞中面上倒也現出幾分紅暈。三人吃的開心，肥遺一會兒誇羊腿，一會兒誇梅釀，一會兒誇沃野的奇景，誇得原本不停打趣他的離凰感覺高興，不停吩咐上酒上菜，直到飽的癱坐地上不想動才結束。
「肥……小獸，嗝……，你哦，別……別……想吃……吃我。」離凰面色緋紅，早就和肥遺醉倒在地上，嘴上還不忘嘟囔。「不……不吃……，吃……羊……吃羊……」肥遺也神志不清地在徹底昏睡前勉強回復。言寧望向二人無奈笑笑，命令青鸚將肥遺送到客房安睡，再把離凰手中酒樽拿下，抱著她走出殿門朝杞梧苑走去。
第二日清晨，離凰睡夢中驚醒，今早母神就結束神修了，她必須趕快去給母神請安，讓她知道自己乖乖待在沃野哪也沒去。匆匆洗漱，走到門口才看到言寧早已在苑內等待。「不要著急，天妃還要一個時辰才出關，我們還可以串串供詞，說說看你這三日都練了什麼功啊。」言寧滿眼笑意打趣離凰。
「言寧哥哥，母神若問起，你就說我修到了冥陽四式，只是還需多加練習。對了，我得先去看看肥遺小獸，他今天可千萬別亂跑！」說罷就朝東廂跑去。言寧看著離凰的背影輕嘆一聲，心想上次偷跑說練到炎月七式已經讓天妃懷疑了，凰兒這點神修出去幾無還手之力，幸好這次碰到的是肥遺，若是其他惡獸他真的不敢想。雖叮囑自己千萬次不要放這丫頭離開身邊，但每次看她那麼開心只能作罷。他需要守護沃野守護天妃，不可輕易離谷，在凰兒身上設下的神障一有危險他就會感知，但仍怕萬一來不及……言寧既自責又擔憂，只好心裡暗下要盯緊離凰神修的決心。
離凰氣喘吁吁地跑進東廂，青鸚告訴她肥遺還沒有起床，她不假思索地就朝客房大步走去。迷糊中看到一個靈巧的身影湊到自己身邊，肥遺嚇得直接從床上彈起，兩隻手抓緊被子縮在胸前，銅鈴大的眼睛圓溜溜的瞪著，滿是迷茫惶恐。離凰和緊隨其後的青鸚見他這個樣子，都覺有幾分憨厚可愛，忍不住輕笑一聲。
「你……你你……你幹嘛啊，我肥遺這麼沒規矩都知道不能隨便闖進別人睡覺的地方，你……你這小丫頭真不害臊！」離凰見肥遺這副扭扭捏捏的樣子，朝他剛睡醒毛烘烘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回說：「少來！你不是也偷看我睡覺嗎！」肥遺剛想說那是你闖進我家睡覺，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也是在她家睡覺，只好不做聲，氣呼呼地看著離凰似問她到底要幹嘛。
離凰即刻嚴肅下來，對肥遺認真交待：「我家平時沒什麼人來，我母神平時也不准我跑出去玩。前兩天我趁她神修偷溜的事若被她知道了沒好果子吃，今天她出關若是碰見你，我不好解釋，所以雖然這樣不是待客之道，但可不可以請你今日不要出殿？」肥遺當是什麼事呢，心想自蛇蛻后就沒消停過，正好還沒睡夠呢。「嗯……，言寧昨日已經告訴過我了，看你這麼為難，行吧，不過晚上你忙完可要過來看我，還要帶昨日的羊腿和梅釀！」肥遺假裝勉為其難，離凰見他同意，趕忙欣喜地答應他的要求，又暗責自己莽撞，早該想到言寧肯定安排好了一切，顧不上計較太多就一溜煙的向正殿跑去，肥遺看離凰慌裡慌張的樣子，咧嘴一笑躺下繼續睡白日覺。
到達正殿後，言寧早已等候在那，見離凰趕來，立刻拉她跪在凝心閣外，右手握住離凰的手暗暗渡氣幫她調整心跳呼吸。少頃，閣門輕啟，二人尊敬地低下頭去，一個溫婉端莊的聲音輕問：「言寧，凰兒，近日可有異況？」
「回天妃，一切妥當。」言寧不急不緩。
「凰兒這丫頭又去哪玩了？功課練的如何？」蒼暉放心言寧，對她這個小女兒卻是萬般憂心。二人抬頭，蒼暉一身素白錦衣，身披金鱗長袍，未施粉黛，烏髮輕挽，即使歲過千年依舊艷絕九州。蒼暉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母神，我什麼也不懂不會，也沒法自保，我哪裡敢亂跑啊，言寧哥哥安排我練冥陽神功，但我實在太笨，勉強到四式，就不給母神演示了，免得您剛出關就被我擾的心煩，再容我熟悉幾日。」離凰抱著蒼暉的胳膊撒嬌，蒼暉笑盈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憐愛地摸著她的頭，和言寧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並無多言。
陪了母神一日後，離凰借口回殿研讀心法離開了母神的華陽殿，從杞梧苑後門偷溜去了東廂。提溜著兩隻羊腿和兩瓶梅釀，離凰大搖大擺地走進東廂正殿，卻不見人影，四下張望看見從偏殿飛來的青鸚，一問才知道肥遺連晚飯都未要求準備，早已在偏殿擺好桌子眼巴巴地等著離凰的羊腿了。
「給！饞蟲！」肥遺見離凰進門，視線馬上移向離凰手上拎著的東西，確認無誤后才開始回嘴說：「你才是饞蟲，我肥遺是蛇，自渾元合虛就出現的堂堂蛇怪！」離凰撇撇嘴不多辯，突然好奇地問：「那你們蛇族最厲害的是誰啊，你肥遺排老幾？」肥遺一臉看白痴的眼神看向離凰：「言寧連這個都不給你講啊，自洪荒之始除人神大概分為五族，龍、羽、狐、水、獸，並沒有蛇族，也沒有人解釋為何沒有蛇族。大概是因為我們蛇族向來孤身，遊離天命，不知父母，不求同伴，不奢圓滿，所以沒有族的概念。你說誰最厲害啊，只要厲害的是別人，就與我無關。」離凰看著滿不在乎的肥遺，第一次對這個傢伙有了不滿以外的情緒。
「可世上多的是人尋求肥遺，就連你們的蛇蛻也被認為吃了能永葆皮囊，你們沒想過結伴而過嗎？」離凰拎著梅釀一邊喝一邊問肥遺。
肥遺苦笑一瞬，拎起梅釀喝了一口：「世人皆痴，凡是想要的，明知不能，也要造個夢來自欺自哄。我活了快三百年，除了我自己，未見任何同類，我不知自己從何來，也沒有自己的名字，見過我真身的都叫我肥遺，那我就是肥遺吧。蛇蛻吃了確實能讓人容光煥發，卻遠不能永葆皮囊，萬事陰陽輪轉，自有始終。」
半晌，無人說話，靜夜空對。
「臨啟，可好？」離凰看向肥遺，眉眼溫柔，肥遺回以不解。
「我剛給你起了一個名字，臨啟。皎月臨照對金樽，靜夜啟夢圓古今。從今天開始，我希望你是天下唯一有名字有來歷有夥伴的肥遺小獸，可好？」離凰沖肥遺笑的甜美純真。
「你把我當朋友？」肥遺盯著離凰的眼睛，少有的沉靜，月光下離凰看肥遺的眼神只覺熱切認真。
「當然啊，不然大晚上的跟你在這喝酒吃肉？」離凰飛過去一個白眼，舉起梅釀意欲碰杯。
「哈哈哈哈，小丫頭，你可記得別想拯救誰，不過臨啟似乎比肥遺好聽點，蠻好，我喜歡！。」臨啟舉起酒釀鄭重一碰，仰頭而盡。
殿外圓月滿照，流螢飛舞，一地清亮。